第二十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不知就裡的人,都覺得溫夢成過分,一向深知「發夢二黨」兩大黨魁鬥氣十多年的朋友,則是不以為怪。

花枯發氣還未平,兀自大罵道:「姓溫的,你不上串、不長俊、不中相與的東西!我花某沒惹著你,你處處犯我嘔氣,好,看我明兒不砸了你的大門娶了你的媳婦!」

這回話沒罵完,只聽棺材喀嚓一聲,又忽地一響,一人霍然撐了上來,一身大紅的衣,白髮如皓,「哈哈哈」笑了三聲,「姓花的,你這般呼天搶地、潑婦罵街樣般做啥?去年我嫁女兒,你叫人把我女兒的衣裳剝光,害她躲在花轎裡不敢出來,誤了良辰吉時,這又是啥意思?」

花枯發嘴角彎了彎,吭地從鼻子噴了出來,「你肯伸頭出來了嗎?花某那次叫‘一葉蘭’下的手,她是婦道人家,已算手下留情,你女兒也沒丟醜!誰教你去年趁我拜見諸葛先生,你著‘牽牛尊者’在我背後粘上紅藍綠三隻烏龜,這又是哪門子的玩意?」

溫夢成「哈哈哈」笑三聲,「你就要問你自己的醜事,去年青羊宮廟會,你一腳踩在我的新鞋上,這又是誰先起的釁!」

「你也忒小氣!」花枯發跺著腳大罵,「是你先把茶水潑到我衫裾上的!」

「我小氣?」溫夢成指著自己的大鼻子,白眉、白髮、白鬍子一起幡然而動,「是你先在會場上向著我放屁!」

「你放屁!」花枯發鐵青著臉大罵。

「我小氣就沒屁可放!」溫夢成道,「我小氣今日還會給你送這份大禮?」

「大禮?」花枯發氣得什麼似的,「我做壽你送棺材,這就算大禮?」

「你盲了不成?」溫夢成往棺材一指,罵道,「這還不是大禮?」

花枯發嘿聲道:「你有種就不要先上我家門……」話還未說完,一眼就看見棺材裡的事物:

那是一個三角臉的漢子,就臥在棺材裡,胸前還擱了本殘破的書。

花枯發一看,登時就罵不下去了。

「不上你家門就不上!」溫夢成義憤填膺地道,「要不是我親手把你那位破教出門、偷了你的《一葉秘笈》的寶貝徒兒趙天容擒著了,你叩頭請我我還不來呢!」

這回輪到花枯發一時答不上口來。

「三十六著、七十二手」趙天容是他第四位徒兒,可是這人不長進,貪花好色,還去採了花,惹起大禍,花枯發雖然護短,但也嫉惡如仇,馬上要縛趙天容送官處置,不料趙天容卻先下手為強,偷取了花枯發的內家拳譜《一葉秘笈》,一走了之,花枯發請動江湖道上的朋友和弟子去追捕,均不得要領。

沒料到卻已被溫夢成拿下,送了過來。

花枯發把話說僵了,這可擰不過來。

花枯發又不願當著眾人面前氣衰,只好強辭道:「你把這王八蛋押回來,也不必扛一口棺材送來。」

溫夢成道:「他就是扮孝子,假送殯,想借此溜出京師的,我逮著他,把他封了穴道,塞入棺裡,原裝不動地親自送了回來,怎麼?你打鑼都找不著的人,如今給我輕易辦了,丟了顏面不認賬呀你!」

這句話一說,花枯發麵子掛不上,眼著兩人又要衝突起來。果然花枯發撒潑地道:「是我的徒弟,他犯了事,誰要你來插手?我故意放他一馬,你以大欺小,也不臉紅,更不知做啥居心!」

溫夢成氣得「哇哈」一聲,「你這算橫著過江啦?好哇,你說,你說,我有什麼居心?」

「你武功練著練著,就走到井底裡了。」花枯發眼角瞥見棺材裡的那一本書,心生一計,靈機一動,頓時有了話題,「你覬覦我苦心創研的武學秘笈已久,你以為我不知道?說不定,就是你唆教他乾的好事!」

「你你你你你!」溫夢成氣上了頭,忽然省起他今天是來氣花枯發而不是被花枯發氣的,登時強轉了語氣,「哈哈哈」又笑了三聲:

「我知道了。」

花枯發明知沒好話,但又不得不說:「你知個屁!」

溫夢成含笑不語。

花枯發憋不住了,只好問:「你知道什麼?」

「難怪,難怪,」溫夢成說,「你徒弟好色採花,人神共憤,原來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怪不得他!」

「你含血噴人!」花枯發氣得像只活蝦般跳起來!

「嘿!我可沒胡說,是你剛才承認的,你要放趙天容一馬!」溫夢成道,「要不是同流合汙,沆瀣一氣,你怎會光放著淫徒不嚴懲!」

說罷,「哈!哈!哈!」笑了三聲。

「你看你,奸得你!」花枯發氣暈了頭,居然給他想到反唇相譏之策,「說話前要笑三聲,說完後又笑三聲,奸得連笑都十足個奸相!我倒想起來了,你千方百計,處心積慮,為的不過是想偷學我的秘笈。你開口要好了嘛,憑我倆的交情,我還會對你藏私不成?」

「你那本臭破爛書,我翻都沒翻過!」

「誰知道?」

「你那些三腳貓跛腳鴨功夫,我才不稀罕!」

「天知道!」

「你不信?」溫夢成一手把躺在棺材裡的趙天容揪了上來,怒道,「你可以問問你的寶貝徒弟!」說罷疾點活了趙天容身上所封的穴道,厲聲問:「你說,我有沒有碰過那本破書?」

趙天容可苦起了臉孔。

他不敢說「有」,因為命在溫夢成手上。

他一看師父花枯發的臉孔,也不敢說「沒有」——要是他說了,就算溫夢成放了他,他也做不成人。

花枯發現在似已全忘了理,拼命向趙天容擠眼睛、挑眉毛:意思要他指證溫夢成確有偷窺過《一葉秘笈》。

遂見趙天容還是不表態,他乾咳一聲道:「你這可不是糊塗了嗎?姓溫的一向狡詐貪婪,為了這本絕世秘笈,把你坑了,你怎怕了他,不敢指證?難道忘了平日為師說的話了嗎?」

這一番話,無疑如同暗示趙天容,只要肯指溫夢成盜書,可能還會準他回到門牆之下,至於在外犯的事,也不一定再作追究。趙天容把心一橫:這是師父的地頭,就算我誣他,難道他真敢殺我不成?當下便大聲叫道:「師父明察秋毫!書,是溫師伯叫我偷的,他要徒兒做那些喪德敗行的事,以破壞師父的聲譽,徒兒……敵不過他,唯有忍辱偷生……才致做出這些丟人現眼的惡行來!」

這句話一說,眾人都靜了下來。

靜下來看著溫夢成。

——趙天容說的話,可大可小。

——小的話當然無人置信,大的話足可叫溫夢成絕跡江湖。

這畢竟還是個講道義的江湖。

江湖人自有他們的一套義氣觀念。

——溫夢成要是真的這樣做,只怕黑白二道,都容不下他!

「道義」,便是這江湖上令人留戀下去、激情衝擊的重心。

這幹豪勇之士,對世間規矩,俱可以不放在眼裡;但對良知上的規矩,卻人人不敢有逆。

——江湖上的漢子,誰不是這樣子?

——誰不是這樣子,誰便不是江湖上的漢子!

花枯發笑了。

他的笑意陰陰森森。

——既然溫夢成做了這樣子的事,他就不能算是江湖上的好漢。

這樣看來,他好像是佔了上風。

「說得好!」花枯發一把手將趙天容抓了過來,跟他幾乎臉貼臉地,眼睛眯成一支針似地自對方的眼窗刺入心臟裡去,「我本待給你一個機會,放你一條生路,可是你為了脫罪求生,連自己師伯也敢誣衊,像你這種人,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他那張又枯又瘦又蒼老的臉,出現了一種很特異的光采,彷彿他的心在體內發著光,使他臉容也透著光。「告訴你,你師伯這人雖沒出息些,但你說的事,別說我瞧不起他,他這一輩子不敢幹,下一輩子也不會幹,一百輩子也輪不到他來幹!」

趙天容這次真的是孤立無援,手足無措,只怕師父一運力把他捏殺了。

趙天容哀聲叫道:「師父,我,我……師伯,我……」

「我你個頭!」花枯發一擺手,幾名弟子應聲而前,他吩咐道:「把這廝給押下去,嚴加看守,明日我會將他送官嚴究。今天是老夫大壽日子,來來來,別壞了興頭!」

隨而向溫夢成道:「我只試這小子一試,唉,沒料七年來,教出了這麼一個狼心狗肺沒出息的東西!」

溫夢成哈哈笑道:「不錯。不錯。」

花枯發奇道:「唏!什麼不錯?」

「有其師必有其徒,虎父無犬子,」溫夢成笑著說,「你這位寶貝徒弟可真像你,得你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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