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公,人家都來了嘛!鬧僵了砸了這吉喜祥氣,還不快請何姑娘喝杯壽酒!」
只見那老婆子馮不八問:「這女人是幹什麼的?怎麼那姓花的孤獨鬼會這般地厚此薄彼?」
老頭子陳不丁支支吾吾地道:「她……她是做那些的……」
馮不八奇道:「那些?」
陳不丁期期艾艾地道:「那些……」
馮不八斥道:「那些是哪些?」
陳不丁慌得失手弄翻了一杯酒,倒得整個衣襟都是,正要抹揩。
馮不八怒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陳不丁苦著臉道:「是那些……那種……嘿嘿……那類……」
旁人知他尷尬,但又深知馮不八的武功與脾氣,誰都不敢挺身出來圓場。
「迎送生涯呀!」那位黛衣翠鬟、高髻險裝、鳳佩雲裳、俊氣逼人的何小河倒是坦蕩,「老夫人啊,我們江湖女子苦命呀!哪有老夫人的福氣、命好?再說,男人不來找我們,難道我們當他們做蟹糕子綁紮了過來送金贈銀的不成?老夫人,別人都欺我們,你跟小女子拿拿主意嘛!」
「我啊!」馮不八過去拉著何小河的手,和藹地道,「原來是這樣!這有什麼不好,都是臭男人不好!小妹妹不要怕,老身罵了幾十年男人,今兒還要罵個飽!誰要是不給你上席,就是跟我馮不八為敵,咱們今天就在老身的鑌鐵老藏金龍雙牽虎柺杖下見個真章!」
方恨少向唐寶牛低聲道:「譁,她的武器名字,幾乎有你外號那麼長!」
然而見她用那一根至少有一百五十斤重的大柺杖,遙指著花枯發道:「你!花黨魁,今兒要當老鬼還是壽翁?只要一句話,我馮不八一定奉陪。」
忽聽「噗嗤!」一笑。
馮不八幾時被這樣羞辱過?眼光發綠,頓時大怒,龍頭柺杖往地上一蹬,發出噹的一聲價響,她尖斥道:「誰笑?」
大家見陳不丁尷尬不堪,花枯發也難以下臺,都不禁臉上幫笑,也有的強自忍笑,忽見馮不八大怒,而且眼睛突然發綠——誰都知道她三大特性:一是喜與陳不丁發脾氣,二是愛保護小姑娘,三是眼光發綠就要動手傷人——人人都噤若寒蟬,笑容都凍結了。
偏生那麼巧,花枯發有一個最不長進的記名弟子,姓蔡,人戲而稱之「追貓」,乃譏他武功疏練,三腳貓的幾下功夫,只能用來追貓趕鼠,據說連對付犬隻也不易,他正好見師父花枯發被這矮老婆子指著痛罵,一喝一驚心,師父平日威嚴,而今竟然如此狼狽,忍不住想笑。
沒想到,突然之間,人人都不笑了,只有他笑容依然掛在臉上。
這時人人都向他望來。
他身旁幾位師兄,都怕沾上麻煩,「袋袋平安」龍吐珠、「丈八劍」洛五霞、「破山刀客」銀盛雪等人,全都向他望來。
這無疑是等於說:是他,是他……
蔡追貓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
站在他身邊的人都沉重地點頭。
馮不八怒了。
一怒,她的眼更綠了。
綠光暴射。
蔡追貓一面慘叫,一面搖手道:「不,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馮不八正要出手,忽聽一個清脆得嗲嗲的、酥酥的、柔柔的,而又麗麗的語音道:「當然不是他呀!」
馮不八霍然回首,就見到一張芙蓉臉,長的眼,俏的臉,飛動著許多緋色的風流。
她是誰?
——當然就是溫柔。
方恨少一直在扯溫柔的衣袖。
他在示意她不要說。
更加不可以承認。
他已看出來了。
他看出這老婆子實在不好對付。
可是溫柔才不管。
——的確是她笑的,為何不敢承認。
所以她坦坦蕩蕩地說:「剛才是我笑,不是他。」
馮不八回頭一見這嬌俏俏的小姑娘,登時怒氣消了大半,變作慈和的語音問:「你笑什麼呀,小姑娘?」
「我笑您老好威風。」溫柔盈盈笑道,「把大夥兒都嚇得作不了聲。」
馮不八頓時心花怒放,對溫柔展顏笑道:「小姑娘,我也不是對人人都好的,待會兒咱們好好聊聊,有我在,哪個臭男人也不能欺你。」
溫柔拊掌笑嘻嘻的,一面望著王小石說:「好啊好啊,哪個欺我,婆婆跟我打他嘴巴。」
王小石只見馮不八盯了自己一眼,臉頰立即有點熱辣辣的,彷彿已給她摑了一記耳刮子的感覺,頓時蠻不是味兒,只低聲問張炭:「這兩位就是江湖上人稱‘不丁不八’,丈夫頂怕老婆的那對老夫妻了吧?」
張炭伸了伸舌頭道:「他夫婦倆的‘雙拉牽虎式’和‘老藏金龍式’也當真不易惹呢!」
「他倆原是師兄妹,做師兄的當然讓著師妹啦……」
王小石恍然道:「難怪……」遂很明白陳不丁的處境。
馮不八明明跟溫柔在對話,忽平地一聲雷地喝道:「那黑臉小鬼伸舌頭是啥意思?」
張炭嚇了一大跳,忙稽首抱拳道:「義父‘天機大俠’張三爸,特此向二位老前輩請安!」
馮不八這才頷首,道:「你既是張天機的義子,輩分可高啦!這禮就免了!跟老身請安,這還罷了,卻跟老不死的請什麼安!」她說的「老不死」,指的是自己的丈夫陳不丁。
陳不丁卻目發神光,一味笑眯眯地打躬作揖地道:「原來是賢侄,失敬失敬,免禮免禮。」
馮不八似不喜陳不丁插口,斥了一聲道:「還不趕快抹乾衣服!」陳不丁剛被燒酒淋了一身溼,沒他夫人吩囑,不敢抹拭,但他內力高強,熱力蒸發,酒漬早就幹了,而今馮不八這一吆喝,他反而不知所措、不知該拿什麼來抹揩才好。馮不八又掉首找花枯發的晦氣,「怎麼?你還讓不讓這位小姑娘進來?」
忽又咕噥道:「不行,今天一連見了兩個標緻的小姑娘,這是小姑娘,那又是小姑娘,怎麼分得清楚呢?」
何小河即道:「我姓何,叫何小河。」
溫柔也笑嘻嘻地道:「我叫溫柔。」
何小河走上前去,握住溫柔的手,「妹妹你好。」
溫柔也笑眯眯地說:「姐姐……我還有個純姐,我就叫你二姐好了。」
何小河見溫柔天真無邪,心裡著實喜歡,正想答話,只聽馮不八質問花枯發,花枯發強笑道:「我哪有不給何姑娘進來……況且,她不是已經進來了嗎?」
馮不八對花枯發的答案還是不甚滿意,「那你又揪著你的寶貝徒弟幹嗎?」
花枯發這才省起自己一直揪住張順泰,他知道這老婆子十分不好纏,只好忍氣吞聲,且把一股氣發在張順泰身上:「都是你!我揪住你是要問你:為何對青樓妓院的地方名字那麼熟悉,可以一口氣喊出來?」
張順泰還沒答話,那個頂冠雲髻的「牽牛尊者」已從鼻子裡哼出聲來:「你焉知道他喊的不是菜館的名字?你一聽就懂,師徒兩人,一樣貨色!」
花枯發正要發作,但見說話的人是「牽牛尊者」,此人比馮不八還要不好惹,心想今天真是做壽擇不得日子,只好強忍一口怒氣,不料陳不丁卻自作聰明地大聲道:「不對,不對,是留香園、孔雀樓、瀟湘館、喜鵲閣、卯字五號房,後面兩項,他說錯,他說錯……」
話未說完,眾皆鬨笑。
而他也發現他的夫人馮不八,眼光發綠,正盯著他,好像當他是一隻粘在肉上的蒼蠅一般。
陳不丁現在真的知錯了。
花枯發也不想陳不丁出醜當場。
他也想趕快把氣氛弄好。
所以他找個話題。
「這幾位是……」他知道張炭年紀雖輕,輩分卻高,大家都不敢得罪這個黑煞神,「不知你的朋友高姓大名?」
張炭正想引介,忽聽有人打雷一般地說:「對了,我姓高,名叫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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