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王小石很有些為難。

唐寶牛這時正忙著掏錢,向朱小腰道:「我送給你。」

朱小腰瞟了唐寶牛一眼,輕輕地按住他的手,道:「你為什麼要送?」

唐寶牛一時為之語塞,忽嗤啦地一笑:「你戴起來,美哩!」

朱小腰柔聲但自有一種柔韌的堅持:「我不要你送。」她自行掏了銀子付賬。

溫柔見王小石沒什麼舉措,撇著嘴兒,提高了語音:「我要嘛。」

王小石無奈,勸道:「你就要別一頂好嗎?那一頂玉屏冠也蠻好看……」

溫柔很不高興地道:「我就要這一頂。」

王小石只好說:「朱姑娘已經買下來了,不如選那一頂玉蘭花冠……」

溫柔一跺腳,很不高興。

朱小腰卻把繡領花冠,遞了給溫柔,溫和地道:「送你。」

溫柔登時笑樂了,嘴巴幾乎合不攏,酒渦深深的,像一場動人的醉酒,手裡接過花冠,口裡卻說:「怎麼送我?不好意思。」

「你戴著好看。」朱小腰美目裡流露著憐惜之意,「你要了吧!」

溫柔芳心可可,眉開眼笑的,王小石瞧在眼裡,也覺好笑。

那商人卻似欲言又止。

王小石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位老闆,請了。」

那胖小販忙答禮道:「我哪是什麼老闆!這一點小生意,實在不足以餬口。」

王小石道:「剛才那位便是名捕無情?」

胖商人道:「是呀,一旬半月的,他總要來那麼三幾次。」

王小石故作訝然道:「他頂著的是御賜神捕的名位,來這兒做什麼?」

「便是他頂的是刑房的名義,所以才來繳納月樁錢,是為籌解靖安的費用。」胖老闆愁眉苦臉地低聲道,「你知道的,他們要收錢,總有法兒過門。」

王小石點點頭,這時朱小腰已與溫柔歡天喜地地行了開去,眼看雪意又濃了,夜已深了。

胖老闆仰首望天,喃喃地道:「怕又要下雪了。」

王小石附和地道:「是呀!」

王小石正要行開去,那胖子又吞吞吐吐地說:「我倒有一事,不知……該不該說?」

王小石道:「老闆盡說無妨。」

「我這叫惹禍上身,但不得不提醍小老哥一句。」胖老闆鼓起勇氣說,「那位無情大爺可不是鬧著玩的,路上……你們總得要小心一點才好。」

王小石「哦」了一聲,「你的意思是說……」

小販彷彿自己的話說多了,匆匆收拾冠帽,答非所問地道:「快下雪了,要下雪了。」便徑自推著木車行去了。

王小石怔了一會,若有所思,然後才跟著朱小腰、溫柔、方恨少、唐寶牛等離去。

溫柔和朱小腰兩人走在前面,咯吱咯吱地談笑不休。

一頂冠帽,就使溫柔把朱小腰視為莫逆。

方恨少和唐寶牛走在後頭。方恨少正在嘲笑唐寶牛剛才的舉措,「人家可不領情。」

唐寶牛可覺臉上沒光,對方恨少更沒好氣,借題發揮地大罵「四大名捕」,尤其是針對無情。

王小石走在後頭,尋思之色愈深。

雪真的下了。

雪飛飄。

雪漫天。

雪降。

由於雪寒,汴河的船舶已十分稀少,二三船家穿著臃腫的蓑衣,擺船靠岸。

河岸邊的棧店茶館,酒旗凋,燈籠暗,除了江湖載酒而行的浪客,誰會在這夜深冬寒之際流連忘返。

河畔的樹木,有的巨枝盤屈交纏,粗壯肥大,但開的花葉十分稀疏,並不茂盛。

有的則枯瘦細弱,垂枝如虯髯飄忽,不知何處送來撲鼻的梅香。

拱橋上,行人稀少,都是兩三撐著傘、趕著回家的夜行客。

一行人正往「金風細雨樓」的路上,王小石見此殘景,忽然想到:京城裡,冠蓋往來,士商雲集,繁盛壯麗,城樓雄偉,可謂一時之盛,可是,假如有這麼一天,這繁華之地,忽只變作殘垣敗瓦,凋景蕭條呢?

——猶是這一勾殘月。

——仍是這般冷寂的雪。

——那是一種怎樣的荒涼啊!

然而這又是極可能發生的事情,昔日不是有很多雄都大國,今都成了荒城廢墟嗎?只要敵國入侵、外族施虐,命運操於人手,就算是華都盛京,也一樣會毀之一旦;縱是雄華磅礴的阿房宮,也經不起一場火啊!王小石這樣地忖思著。

倏然,枯樹上急掠起幾隻驚鳥,在涼寒空氣中劃過短促的急嘯,一陣撲翅的風聲,迅即化成小點而沒入夜穹。

溫柔和朱小腰猶在前面行,笑語晏晏。

唐寶牛和方恨少行在中間,他們似乎正在爭吵。

王小石就行在最後面。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殺氣。

一種比這氣候還冷還寒,

還不由人的殺氣。

就在這瞬間,他就看見了它!

一頂轎子!

無情的轎子。

轎子裡有沒有無情。

在寒冬的深夜裡,這頂轎子像一方神龕,在暗處已等了他們很久,已等候了很久很久。

王小石長吸一口氣,搓動著手指。

——天氣實在太冷了。

他正想說話,但遽而發現已不必說話。

也不能說話。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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