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應」是否割捨得了「紅袖」?
誰也不知。
因為朱月明的攻擊已到。
蘇夢枕大翻車、斜倒坡、旋身巨潑風,居然在「不應」刺目的刀光裡,還能躲開朱月明這突如其來的一擊!
朱月明驟然變招!
這變招突然得不像是在變招,而似本來這一招突被人在肘上一託,方向理應不同一般!
朱月明布槌一般地屈指,扣向蘇夢枕雙肩!
同一剎那,雷損的魔刀展開了更猛烈的攻勢,比瘋狂更瘋狂,比驟雨更驟雨,比驚雷更驚雷!
蘇夢枕一面抵擋不應刀的攻擊,一面急退,他退的時候,右手刀仍是七攻一守,左手五指卻似彈琴似的,揮、送、點、戳、按、捺、拍、推、拿、揉、捻、捏、挑,屈伸吞吐,招架抵擋著朱月明的攻勢。
就在他速退的時候,左腿略為有些不妥。
這不妥也許只是一絲的,甚至連肉眼都瞧不見的,但朱月明已「盯」住了它!
他的雙手,已突然轉扣在蘇夢枕腿上。
左手扣大腿,右手扣小腿!
不過他還沒有發力,有三道攻擊同時集中在他身前、身後、雙手!
那是王小石的刀和劍,以及白愁飛的「驚神指」。
朱月明在這瞬間就得決定一件事:
放手,還是不放?
要是放手,蘇夢枕會不會放過他?
要是不放手,他應不應付得了這一刀一劍一指?
他要是先毀了蘇夢枕一條腿才放手,白愁飛和王小石的攻擊會不會先毀了他?
就在這時候,又同時發生了兩件事。
比朱月明出手更突然的事。
方應看突然拔劍。
劍作龍吟,清脆悅耳。
可是那把劍,卻十分難看。嚴格來說,根本不配稱為一把劍,劍身凹凸不平、劍鋒奇鈍無比、劍脊彎曲、劍尖歪斜,如果說有出色之處,便是這把劍隱隱透出紅光。
一種乍看已令人心動,細看足以讓人心血賁動的紅光。
他拔劍、出劍,一劍震開白愁飛、王小石、朱月明三人。
真的是震開。
他自己也被震飛。
他借三人真氣互激之力,安然地「飛」回自己原來的座椅上。
看他的神情,彷佛大局已定。
——大局本就變異無常,真會安定下來?
朱月明已拿不住蘇夢枕的腿,他扯動著白愁飛和王小石二人的刀、劍、指的攻勢,斜落一旁,三人正不知要打下去好,還是不打下去好,忽聽場中一聲悶哼。
狄飛驚已穿瓦而入,準確地落在雷損背後。
雷損本正全力搶攻蘇夢枕,此刻突然一顫,然後他就艱苦地垂下了刀,嘴角溢血,痛苦地道:「是你,沒想到……會是你!」
然後他就做了一件事。
他驀然一躍向棺材!
狄飛驚一擊得手,臉上正浮現一種詭異的神色,忽見雷損投向棺槨,臉色大變,叫道:「大家小心……」
他呼喊的時候,已在急退。
他退得如此之快,帶著極深巨的恐懼,一下子已越過了朱月明、王小石和白愁飛。
場中的人,無不被他所流露出來的驚恐而帶動,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
只有兩個人不退。
方應看不退。
他沖天而起,貼在屋頂上,俯視棺材。
蘇夢枕也不退。
他不退反進,一面大叫道:「你不必死,我可以讓你……」
就在這時候,爆炸已然發生。
爆炸不是很劇烈。
但是很可怕。
待塵埃落定,瓦礫沉地之後,那口棺材已炸成碎片,原先的地上,也炸出了一個大坑。
爆炸發生的時候,方應看借炸力倒飛上了屋頂。
蘇夢枕站得最近。
他身上炸傷了好幾處。
他整個人似失了魂、落了魄。
他是勝利者。
——可是為什麼一個戰勝了的人會出現這種神情呢?
一種似是被騙了,帶點自嘲、十分無奈、一點悲哀的神情。
「你不需要死的。」蘇夢枕喃喃地道,「你死了,就剩下我,和我的寂寞……」
方應看卻似蝙蝠一般地「滑」到屋樑上,此際又似壁虎一般「遊」了下來。「他既然抱著必死之心,何不把我們也一齊炸死,同歸於盡呢?」
「你猜得對!」狄飛驚道。
「哦?」
「他是想要跟大家玉石俱焚,可是在棺材外的引線,全給我清除了。」狄飛驚正式地抬起了頭,眼睛發亮,「我只不能碰他的棺材。」
方應看笑了,笑意也帶著譏誚,「假使他讓你碰他的棺材,只怕他連想死也死不了。」
狄飛驚似全沒聽懂他的諷嘲之意,「他不讓我沾他的棺材,結果他也死無葬身之地。」
方應看聳了聳肩,掛起了劍,懶洋洋地道:「他信對了人!」
「狄飛驚不是雷損的朋友。」蘇夢枕忽然說話了,「他原來是雷損夫人關昭弟一手栽培出來的高手,雷損蠶食了‘迷天七聖’的勢力後,逐走關昭弟,把狄飛驚吸納為用。」
狄飛驚淡淡地接道:「所以,我有理由報復。」
王小石恍然道:「原來大哥已找出狄飛驚和雷損的真正關係了。」
「正如解決問題一樣,找到問題的癥結點,就像找對了鑰匙開鎖一般。」蘇夢枕道,「這都是楊無邪及時要朱小腰、顏鶴髮引他入‘迷天七聖’總壇收集關七資料的功勞。」
白愁飛冷笑道:「所以我們只是來演一場戲,無關輕重的角色……」
蘇夢枕道:「可是沒有你和老三敵住朱刑總,只怕現在炸成飛灰的,不是雷損,而是我……」
朱月明馬上接著話題:「我跟雷老總一場朋友,答應過要助他一臂,而今恩斷義絕,人鬼殊途,京城黑白二道,已是蘇公子掌裡乾坤,我朱大胖子第一個沒有異議,並願效犬馬之勞……」他笑得一團和氣、兩團恭敬、三團高興似地道:「蘇樓主不在乎多交一位朋友吧?」
「天子腳下,誰願得罪刑部朱大人的?」蘇夢枕走過去,拍拍狄飛驚的肩膀道,「可是你若要交朋友,就得多交幾位。」
「朋友不妨多交。」朱月明笑逐顏開地道,「不知道還有哪幾位朋友?」
「老二白愁飛。」
「老三王小石。」
「老四狄飛驚。」
蘇夢枕一口氣說了這三個名字,然後對狄飛驚道:「從今以後,你可以仰臉抬頭做人了。」
狄飛驚眼裡隱漾淚光,「是。自從我背棄關大姊,投向雷老總,我就不曾再抬過頭。」
「當今京畿裡,已沒有雷老總,只有狄大堂主。當日在三合樓上,只因雷損匿伏在場,你不便答允我所提出的條件。」蘇夢枕望定狄飛驚,道,「但我說的話一樣生效。從今天起,你替我好好管理‘六分半堂’。」
狄飛驚身子震動了一下,咬住下唇,半晌才吐出一個字:「是。」
蘇夢枕仍盯著他,似看入他的深心裡,「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麼?」
狄飛驚仰臉,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我要收回‘六分半堂’發出的命令,撤回部署,不讓‘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廝拼。」
「很好。」蘇夢枕眼已似有了笑意,這似把原先劍鋒般的語言,變得風吹花開一般溫暖,「雷純和溫柔,到底給你們安排到了哪裡?」
「我不願見她們目睹今天一戰的情況。」狄飛驚道,「我已派人把她們送到林哥哥、林示己、林己心那兒去,他們隨時都可以回來。」
「若沒有你,薛西神的身份早就教雷損識穿了。」蘇夢枕眼裡露出關切之色,「你掌管‘六分半堂’,小心雷家的人不服你。」
「我知道。」狄飛驚道,「雷媚、雷動天、雷滾都是人才,我能用就用,到了真不能用之時,我也自有解決之法。」
「那我就放心了。」蘇夢枕忽然一陣搐動,師無愧急忙扶住他,王小石和白愁飛也圍護了上來,只聽蘇夢枕低聲道,「我腿上的毒傷,除非切除一腿,否則不能清除毒力……這幾天一直用內力逼住,剛才交手運勁,又引發了毒性蔓延……先扶我回樓子再說。」說到此處,已咬緊牙關,幾閉過了氣。
蘇夢枕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方應看正面對狄飛驚漠然笑道:「恭喜,恭喜!」
朱月明也向狄飛驚笑得天花亂墜地道:「佩服,佩服!」
狄飛驚眼角瞥向那炸成殘屑的棺木,隱有一股落寞之意,口裡應道:「豈敢,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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