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擔心些什麼?」
雷損上了馬車之後,就這樣地向狄飛驚問。
「顧盼白首無相知,天下唯有狄飛驚。」
雷損唯一的知音,除了昔日的關昭弟,也許就只有狄飛驚。
——狄飛驚的唯一知音,會不會也就是雷損?
雷損與狄飛驚的距離,足有九尺。
馬車很大。
十分寬敞。
就算在京城裡,除了皇親國戚、達官朝貴,也很少能見著這樣豪華的馬車。
他們兩人都背靠著車篷。
中間隔著一件事物。
——當然是那口棺材。
棺材是雷損著人小心翼翼地搬上來的。
搬棺材的人,不但在「六分半堂」極有地位,就算手底下,也絕對是硬點子。
就算是身份高、武功好,依然不能負責抬這一口棺材,也還要得到雷損的信任,以及他特別而嚴格的甄選。
雷損挑選的是乾淨的人。
特別乾淨的人。
通常武功練得好的人,特別乾淨的實在不能算是太多,也許那是因為一個有真材實料的人,反而不會花太多時間來修飾自己。
不過絕不是沒有。
雷損選的就是這種人。
人要乾淨、武功要高。
而且雙手還要特別乾淨,不準留指甲,不許有些微汙垢,要是在扛了這副棺木才給雷損發現他的手有些許不乾淨——譬如曾挖過鼻孔、摸過女人的下部、剔過牙齒——他就會把那人的手砍下來。
他做得到。
他做得出。
因為他是雷損。
雷損要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近幾年來,也許他唯一做不到的事,便是對付不了蘇夢枕,滅不了「金風細雨樓」。
在「六分半堂」裡,被選為負責抬這副棺材,是一種榮耀,也是一件隨時有殺身之禍的差事,要比出去與敵人拼命,更加戰戰兢兢。
他們都是年輕人。
雷損喜歡年輕人。
常與年輕人在一起,才能確保自己的心情不至老化。
這些年輕人,在抬起這副棺材前,至少都已淨手三次,所以,跟在他們身後,有好些拿著洗手盤的人跟著,就連這些托盤的人,也是特別乾淨的人。
故此,江湖中人盛傳:得罪蘇夢枕,也許罪不致死,但要是開罪了「金風細雨樓」的長老「一言為定」,蘇夢枕就絕不會放過他;同樣的,你對狄飛驚不尊重,也許還有可能不發生什麼,因為狄飛驚的心思,誰也猜不透,包括他幾時發怒、幾時高興、對誰好、對誰壞;要是激怒了雷損,或許也還會有一線生機,因為雷損在大怒的時候,可能會殺了那人全家大小,可能擢升那人,造就他前所未有的地位,因為雷損向來是一個小事急驚,遇大事沉著的人,可是絕不能、萬萬不能、永遠也不可以去碰雷損這口棺材。
——要是去觸控雷損這口棺材,你一定會後悔為何要生出來。
這是雷損的禁忌。
絕對的禁忌。
棺材被平平穩穩地停放在馬車篷中央後,雷損才「敢」上車來,狄飛驚上車,當然在雷損之後。
——他一向最知道自己最逼切要做好的事:不是如何爭先,而是如何隨後。
這點他一向很懂。
所以他是狄飛驚。
一直都是「六分半堂」的第二號人物。
他也很清楚:要不是他一向都這樣想,並且都這樣做,而且也做得很好,他這個第二把交椅早就塌了、碎了、不復存了,在「六分半堂」、武林中、江湖上、世間裡完全消失於無形。
包括他這個人。
雷損很喜歡狄飛驚。
也很敬重這個人。
因為他知道狄飛驚知道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才是不該做的。
——剛才純兒說到量才適性,狄飛驚無疑就是這種人。
有野心、有志氣、有魄力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俯拾皆是,在所多有,但一個有野心、有志氣、有魄力的人只願坐穩他的第二把交椅,才是萬中無一、罕見罕有的人物。
狄飛驚就是這樣的人物。
——可是狄飛驚怎麼卻憂愁起來呢?
——他擔心些什麼?
——後天正午的一戰?
——還是另外有些隱衷?
雷損知道這是他休歇的時候,也正是狄飛驚該說話的時候了。
這許多年來,他們之所以能合作無間,便是因為他們各自能演好自己的角色,各自站好自己的崗位,各自做好自己的本分,這充分發揮和互為照應的結果,使得「六分半堂」強大無比——如果不是遇上了「金風細雨樓」。
棺材前,燒著一炷香。藏香。
藏香很香。
馬車內氤氳著悠忽的香氣,實在非常好聞。
——可是為何要燃香?
——難道棺材裡躺著個死人?
——如是,死人是誰,何致於雷損這般注重?為何不入土收殮?為何在跟「金風細雨樓」會戰於三合樓時,仍然抬到戰場來?
——如果不是,因何燃香?
問題永遠是問題。
當我們試著解答一個問題時,如果你認真追索下去,又會產生許許多多的問題。
能夠有答案,尤其是正確答案的問題,其實並不多,但人生裡的問題,尤其是無法解決的問題,確實是太多大多了。
狄飛驚現在所提出的,顯然就是一個。
其中一個。
「你看這香。」
雷損看去。
香點著。
香燒了一截,香灰正斷塌下來,掉落在瓷制的小杯爐邊沿上。
雷損看不出什麼來。
「馬車是動著的。」狄飛驚又說了那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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