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張炭的「反反神功」,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功力,每出一擊所消耗的精力,是「大力金剛手」這類極耗元氣的掌功之三十倍以上。

所以張炭一天要吃許多碗飯。

他一向認為吃飯比吃一切飛禽走獸來得正氣。

他的「反反神功」,力量就源自於飯。

他今天已經吃了很多碗飯。

但打到了第十招,他的「反反神功」便不夠力氣了。

接著下來,化解便出現疏漏。

化解對方掌力越少,而自己的掌力又漸弱,相比之下,任鬼神的「鬼神劈」反而愈戰愈勇,隨時,似都可以把張炭一掌劈殺。

張炭情形危急,連手上的竹符都給任鬼神奪了回去。

這時候正是鄧蒼生被唐寶牛所騙,臉譜被毀、臉上著了唐寶牛一記直拳之際,張炭見唐寶牛大捷,自己則著著失利,驟然停手,大叫:「等一等。」

任鬼神冷笑道:「你要交代遺言?」

張炭道:「非也。」他趁機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只覺腹飢更甚,忙道,「你既留了一手,我也替你留了餘地,咱們並無奪妻殺子、不共戴天之仇,不如各讓一步,就此算數!」

任鬼神哈哈笑道:「你少來花言巧語,認輸的就叩首叫三聲爺爺,不然就要你血濺三合樓。」

張炭搖首皺眉道:「不划算,不划算,你太不划算了。」

無論張炭說什麼,任鬼神都不會理他,但說「不划算」,反而令他一怔,當下問:「什麼不划算?」

張炭笑嘻嘻地道:「叫三聲爺爺,叫了又怎樣?頭點地對著空氣開三次口,又不留個什麼,這樣就算罰,未免太利人不益己了。」

任鬼神奇道:「那你想怎樣?」

張炭手掌一翻道:「還是我實惠些。」只見他掌上有一個小錢囊,裡面大概還有幾塊碎銀子。

任鬼神虎吼一聲。

原來他雖奪回了竹符,但錢囊卻又給張炭趁虛「牽」去了。

張炭洋洋得意地道:「是不是?要不是我不想多造殺孽,留下你一條活路,取你狗命,豈不如探囊取物?現在跟你兩下算和,還不是便宜你了?你再不知好歹,我可不依了。」

其實他精擅「神偷八法」,更精「八大江湖」,要取任鬼神身上事物,不算難事,但偷是一回事,打是一回事,要勝任鬼神,要傷任鬼神,絕不是他能力所及的事。

他的用意,也只不過是要唬一唬任鬼神,好教他不再動手,不料任鬼神的性子剛烈,三番五次遭張炭戲弄,本有愛才之心,早被怒火煎成了殺意,大吼一聲,這回是全力出手,每一掌劈出,足可驚神駭鬼。

張炭沒料到弄巧成拙。

他接了兩三劈,已知不妙,再接兩劈,見情形不對路,想往後開溜,不意忽從窗外掠入一個頭罩竹籮的人,雙手一展,已封死了張炭的一切退路,而且還封鎖住張炭的一切攻勢。

張炭眼見任鬼神又一掌劈到,心驚神駭之餘,大叫:「救命!」

這正是頭戴馬連坡大草帽遮臉的人,一齣手便要誅殺唐寶牛之時!

任鬼神並不想殺死這個看來不怕死的年輕人。

因為這個看來不怕死的年輕人原來怕死。

一個人要是不怕死,才不喊救命。

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了,哪還需要別人去救他的命?

他只不過要震傷這個一再耍弄自己的年輕人,要他好好在床上躺兩三個月罷了。

他這一掌雖不是要殺人,但殺傷力一樣甚巨。

他想不通這人是怎麼接得下來的。

這人也是個年輕人。

一個穿錦衣華服的年輕人。

這年輕人說來要比張炭還年長一些,但在眉宇間所露出來的傲氣,絕對要比張炭還盛上十倍八倍!

通常,一個人越是傲慢的時候,便是他越年輕之際。人年紀大了,便知道自己縱有絕世才華,也不過是普天下的一隻蜉蝣,滄海一粟,在世間中僅佔了方寸之地,就驕傲不起來了。

以這個人的神態看來,他要比張炭還「年輕」十倍。

這人不但傲慢,還冷漠,而且可怕。

傲慢是他的樣子,冷漠是他的神態,至於可怕,是他的殺氣。

但最驚人的是他的出手。

他竟用一隻手指,接下了任鬼神的「鬼神劈」,而且還致使任鬼神立即收掌。

因為如果不收掌,任鬼神這一隻手掌便要被一指戳穿了。

這年輕傲慢可怕的人,當然就是白愁飛。

白愁飛一指逼退了任鬼神。

張炭笑嘻嘻地道:「謝謝。」

白愁飛冷冷地道:「我不喜歡你。」

張炭居然一問:「為什麼?」

白愁飛道:「因為你沒有種,江湖上尊敬的是有膽色的好漢,不是怕死貪生之徒!」

「錯了錯了!」張炭率直道,「誰不怕死?誰不貪生?死有重於泰山、輕若鴻毛。假如是為國為民,成仁取義,誰不踔厲敢死?只是現在我莫名其妙糊里糊塗地就死在這種人手上,死在不該死之時,死在不該死之地,能不怕死?既怕,為何不敢叫破?一個人怕,死不承認,那才是充漢子,一個人動不動就拍胸膛敢死,那是莽漢子,稱不上夠膽色,充不上真豪傑!我不想死,我怕死,所以要人救命,要人救命便叫救命,有何不對?難道悶不吭聲,任人宰割,才算有種?這樣的種兒,你要,我可敬謝不敏。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誰不愛惜?人未到死的時候,不是該死的時候,便毫不顧惜地去死,這才是該死!我怕死,就叫救命;怕痛,就叫痛;傷心,就流淚,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該?叫救命不就是我向人討饒、求苟全殘生而出賣良知,我叫歸叫,哭歸哭,死不肯死,但教我做不該為之事,張大爺一般有種,不幹就不幹,死也不幹!」

他總結道:「你看錯我張飯王了!」

白愁飛沒想到一句話引出他一大番理論來,被他一陣數落,怔了一怔,愣了一愣,居然道:「有道理。看來,我看錯你了。」

張炭展顏笑道:「不要緊,我原諒你了。」

那剛掠入的頭戴竹籮的人道:「不管誰對誰錯,你們都只有一個選擇。」

他加強語氣重複了一次:「最後的選擇。」

他的語氣本就陰森可怖,彷佛他每說出去一句話,就是等於在生死簿上圈了個名字一般,一個人要不是久掌生殺大權,絕對沒有可能在語言間能透出這樣莫大的殺氣來的。

張炭果然問:「什麼選擇?」

那頭戴竹籮的人道:「滾,或者,死。」

張炭試探著問:「我可不可以不選?」

那人的竹籮在搖動著。

張炭只好轉頭問白愁飛:「你呢?你選哪樣?」

「我不選,他選。」白愁飛盯住竹籮裡的眼睛,跟對方的語氣一模一樣,「滾,或者死。」

唐寶牛正想叫救命,卻聽別人先叫了出來,自己倒一時忘了,那隻軟綿綿的手已到了他的咽喉。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俠少》《山字經》《殺手善哉》《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