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說英雄誰是英雄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四劍齊斷。

看來是同一剎那間被切斷的,其實不是,鄧蒼生一共出了四掌,四掌都是四指駢伸,及時而準確地在離劍尖三寸處一啄,劍立斷。

在劍招遞刺之時,離劍尖三寸的所在,正是劍身最脆弱的地力,就像蛇的七寸一般,鄧蒼生的手就切在那兒。

他的手似比劍還要鋒利。

然後他徑自走向雷純。

唐寶牛發足逼近。

他似是要從後面對鄧蒼生髮動攻擊。

鄧蒼生依然往前走。

他在等唐寶牛的攻擊。

不料,唐寶牛直衝近他背後三尺之遙,猛然站住,他奔行的時候,樓為之搖,木板吱咯作響,這陡然驟止,大樓似更吃不消,幾乎被他踩出個大洞來,偌大的木板樓吱吱咯咯地一陣搖晃。

可是就是沒有發動攻擊。

鄧蒼生本來提高警覺、暗自蓄力,待抵擋唐寶牛之一擊,但對方卻凝而不發,倒使他真氣莫可宣洩,等了半晌,怒吼一聲,霍然回身,還未發話,唐寶牛已道:「你輸了。」

鄧蒼生又是一怔。

「你輸得好慘,」唐寶牛搖首嘖嘖地道,「慘得讓我不忍向你出手。」

鄧蒼生本就不善於言詞,更不喜說話,聽了也忍不住厲聲道:「你說什麼?!」

「完了,」唐寶牛惋惜地道:「你還聲音沙啞哩!」

鄧蒼生漲紅了臉,怒道:「你——」雙掌一併,立刻要動手。

唐寶牛忙道:「對了,對了,你練的是‘蒼生刺’,任鬼神的成名絕技是‘鬼神劈’,對不對?」

鄧蒼生愣了一愣,點了點頭,心中懷疑:因為他們所練的掌法,都是專門絕學,江湖上知道的人絕不算多!唐寶牛即嘆道:「便是這兩門殺傷力奇大、威力無匹、舉世難得一見的奇門掌法!」又問:「你可知因何世間不乏練武奇才,為何都練不成‘鬼神劈’和‘蒼生刺’?」

鄧蒼生本來不想應答下去,但唐寶牛這一番話卻甚為動聽,形容得極為貼心,所以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什麼?」

「便是了,你不懂,便錯在這裡了。」唐寶牛拍腿:「你的‘蒼生刺’甚難功成,先將足少陽腎經和手少陽三焦經打通,這是何其艱難的事,沒有練武天分、資質極佳、稟賦上乘者,不但雙筋兩脈不能並流,一個失誤,還會導致走火入魔,輕則前功盡廢,重則成了失心瘋,嚴重的還會喪失性命,君不見當年老龍頭陀,‘失魂刀’習笑風、‘笑面虎’張笙蒼,這些一等好手,都是這樣瘋掉成了白痴!」

鄧蒼生自幼就嗜武,對武學一點一滴都視如拱璧,遇有自己未有所見、未有所聞者,更為留意,生怕錯失學習良機。唐寶牛這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絲絲入扣,明雖未褒,但暗裡卻贊得他飄飄欲仙,聽得饒有興味,忽聞唐寶牛舉出這三個例子,好像有點似是而非。石柱關的老龍頭陀的確是練「蒼生刺」不成而瘋的。「習笑風好像不是這樣瘋的吧?」鄧蒼生忍不住又問,「笑面虎張笙蒼又是誰?怎麼我沒聽說過?」

唐寶牛望了在激戰中的張炭一眼,又看了鄧蒼生一眼,嘆了一口氣道:「張笙蒼?你沒聽說過,那是你的孤陋寡聞。」

鄧蒼生咆哮了一聲。

唐寶牛忙不迭地道:「你別吼,一吼,就露出了弱點了。」

鄧蒼生呆了一呆,果真不吼了,眼裡充滿了疑問。

「你近來可覺得每逢天陰溼雨,商曲、大赫、幽門、神封這四處穴道,運氣時可都有些滯塞,偶爾還會有些隱痛,而且容易上痰升火,還會咳出血塊來?」唐寶牛盯住鄧蒼生問。

「有啊!」鄧蒼生叫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那就對了!」唐寶牛得意地說:「那麼你的彧中、中極、扶突、天鼎諸穴也一定有點欠妥,搞不好,還會痛入心脾、痛得死去活來,可能還會——」

「你胡說八道!」鄧蒼生怒道:「我彧中、中極二穴恨本就沒有事!扶突和天鼎二穴則屬於手陽明大腸經,又關著什麼事了?」

「對對對,你說對了,我背錯了!」唐寶牛用手叩了叩額頂,忙道:「我一不小心,說錯了,嘻嘻,你剛才不是承認商曲、大赫、幽門、神封四穴有些欠妥嗎?」

「大赫和神封穴倒沒啥事,」鄧蒼生咕噥道,「幽門和商曲確有刺痛,且痰中帶血,這是怎麼回事?」

「大事,大事!」唐寶牛道:「你還敢跟我動手,可謂危之甚矣!」

這時,只聽還在跟張炭交手的任鬼神叫道:「老大,你別聽那小子亂訛人!快收拾了他過來幫忙!」

張炭卻也叫道:「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三聲,看來也想說幾句譏刺的話,可是任鬼神攻勢陡緊,他一時說不下去,好半晌才斷斷續續地接道:「你,請救救救——救兵——啦,哈!哈!」又沒了聲響。

可見任鬼神攻勢勁急,張炭真個想多說幾句也力不從心。

鄧蒼生右手五指又駢在一起,就像一塊鋼鏟,雙目射出暴光,盯住唐寶牛,吼道:「你敢耍我?」

唐寶牛退了一步,搖頭擺手地道:「你聽我說,我不是騙你,你現在一運真力,腹中通谷處是不是有些翻騰作痛?」

鄧蒼生又愣了一愣,「是。」

唐寶牛道:「那還憋著真氣幹什麼?忙著內傷呀?」

鄧蒼生連忙把真力洩了。

唐寶牛暗裡舒了一口氣,悠然道:「你可知道原因?」

鄧蒼生果真問:「什麼原因?」

唐寶牛道:「那是因為你練岔了。」

鄧蒼生又吼了起來:「什麼?!」

唐寶牛不慌不忙地道:「如果你沒有練岔內力,憑你精修‘混元一氣神功’的內力,已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空前絕後、目空一切、絕代斷後的地步,怎應還會在運使時,引起隱痛?以你勇於求知、敢於改過、一代宗師、武術名家的精神,斷無可能諱病忌醫、自欺欺人地任由錯弊下去吧!」

鄧蒼生愣了半晌。

那任鬼神又叫道:「老大!你還聽那些廢話作甚?快殺了那小子過來抓人啊!」

鄧蒼生這次不睬他了,只向唐寶牛問:「我是怎麼練錯了?」

唐寶牛慢條斯理地道:「你練的是以足少陰腎經來配合手太陰肺經發力,先由然谷、水泉借力,由陰谷交接,然後力自丹田起,先經關元,注入四滿、中注、肓俞,再流入石關、陰都、步廊、神封、靈墟、神藏諸穴,再借俞府通過中府,轉入雲門,自天府、俠白而下,力發尺澤,流向孔最、列缺,至經渠、太淵、魚際,然後五指聚力,即可力如銳刀利劍,斷金碎石,易如反掌,這便是手太陰肺經配合發力之威,是也不是?」

鄧蒼生詫道:「是啊!」

唐寶牛又道:「你練的是小周天運功通脈法,任督等奇經八脈都得要暢順,才能煉精化氣,進而至煉氣化神的大周天玄功——」

鄧蒼生急道:「可是,我已練到煉神還虛的地步,怎還會出事?」

唐寶牛臉色一變,好一會才轉過神色來,一陣又一陣地笑道:「嘿!居然能練到煉神還虛的地步,嘿嘿!你可知道,你內力發源起自手少陽三焦經,還需頭部和背部的穴脈,其中包括絲竹空、和髎、角孫、顱息、耳門、瘈脈、翳風、天牖,還有背部的大椎、肩井、天髎、秉風……」

鄧蒼生大汗涔涔而下,道:「等等,慢點,我是以足少陰腎經和手少陽三焦經運氣聚力,以手太陰肺經為輔,但力自丹田起,發於指掌間,與背肩要穴尚可說息息相關,但與頭部要穴,又有什麼牽扯?」

唐寶牛拍腿罵道:「你這就有所不知,知其一不知其要了,要練好‘蒼生刺’,就要得靠這幾個你以為用不上的穴脈。」

鄧蒼生一聽,這完全跟他平日武學大異,愣了半晌,神智也迷惚起來,結結巴巴地道:「——你說真的——」

唐寶牛道:「我當然是說真的。還不止這幾個穴道呢!」

迷於習武的人就似痴於戀愛的人一般,稍得甜頭,一定窮追不捨,決不肯及時抽手,也像嗜酒的人,不肯淺嘗即止,更何況鄧蒼生苦習「蒼生刺」整整一十六年,甚至乾脆連名字都改了,而今聽唐寶牛這番似是而非的道理一說,似通非通,頓忘了一切,只知要聽個明白,否則難以甘休,立即便問:「還有穴道?什麼穴?」

唐寶牛道:「還有瞳子髎、顴髎……」

任鬼神卻在那兒怪叫道:「老大,你別再受這廝的愚弄——」

鄧蒼生暴喝了一聲:「住口!」截斷了任鬼神的話,急著向唐寶牛問道:「你說,還有什麼穴道?」

唐寶牛好整以暇地說:「什麼穴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鄧蒼生一怔道:「我什麼態度?」

「也沒什麼態度,」唐寶牛雙眼望天、雙手負背,悠悠地道,「只是倒有點像是我向你閣下請教而已。」

鄧蒼生馬上畢恭畢敬地道:「請閣下指點,以啟茅塞。」

唐寶牛哼哼嘿嘿地道:「我閣下,你可知我閣下姓甚名誰?」

鄧蒼生忙道:「正要請教。」

唐寶牛鼻又朝天地道:「我的名號稍微長一些,我就摘較重要的幾個,跟你說一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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