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輪到張炭惱怒起來,登時烏了顏臉,「你說什麼?」
巨漢道:「你若不是飯桶,怎麼只知方恨少,不知我神勇威武天下無敵宇內第一寂寞高手刀槍不入唯我獨尊玉面郎君唐寶牛的名號呢?」
張炭聽了老半天,為之饒舌不下,好一會才能說道:「麻煩你——煩您再說一遍。」
大漢果真臉有得色,面不改容地說了下去:「我就是神勇威武天下無敵宇內第一寂寞高手刀槍不入唯我獨尊玉面郎君唐前輩寶牛大俠是也。」這次他在百忙中居然還能及時加上「前輩」和「大俠」四字。
張炭登時忍俊不禁,為之捧腹。
他捧腹歸捧腹,頭頂上的碗,顫得格登作響,看得店夥心癢癢,瞧得掌樞牙嘶嘶,但就是不墜落下來。
唐寶牛可生氣了,他虎吼道:「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張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如果你早一點說,我就吃不下飯了。」
「你實在善於自我宣傳,真虧你想得出這種名號來!」他笑得全身發軟,但仍不忘了補充一句,「看到你這種寶貝,誰能吃得下飯?」
唐寶牛怒得全身發抖。
他怒得震抖的時候,就像橡實爆裂的時節,滿山滿野都溢滿著噗噗的聲響。
現在當然不是在山野間。
而是在酒樓裡。
外面街市喧囂的聲音,竟都遮掩不住這自骨骼裡爆出的聲響。
張炭一聽是這種聲音,也不笑了。
他知道唐寶牛真的生氣了。
而且就要出手。
全力地出手。
——當然不只是他知道,只要一見唐寶牛這種神情,誰都知道他要出手對付張炭,而且一旦出手,還是勢無所匹的殺招,人人都不禁為那有一張圓臉的張炭擔憂起來。
不管店裡店外的人,都在注視這一觸即發的場面。
有的人在想,這威猛巨漢會不會打死那小胖子?有的人在想,這回可有熱鬧瞧了!有的人卻仍在想,那小胖子吃了那麼多碗飯,會不會經打一些呢?也有人在想:那小胖子吞得下這麼多飯,縱不被打死,也要脹死了。
人人想法可能不同,但全都在留意張炭和唐寶牛一觸即發的場面。
王小石卻不是。
因為他發現有一道人影,就在這時候,趁大家不注意,已轉上了樓角,掠上了二樓,自撐開的監街列窗穿了過去,比燕子還快,比柳絲還輕,而且還有些眼熟。
他正想告訴白愁飛,白愁飛卻已出現在二樓簷瓦上,閃到背向的屋脊後,似是注意二樓裡發生的事,一面還向他招了招手。
王小石立即騰身過去。
他也十分小心。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他也不想被滿街的人發覺:有人正在屋頂上穿梁越脊。
王小石掩到了白愁飛的身旁,只不過是頃刻間的功夫,卻剛好看見,白愁飛臉上所流露出來的詫異之色。
白愁飛的訝異,是因為他看到天窗裡面的情景。
——白愁飛一上了屋頂,開始並沒有馬上觀察樓裡的情景,先讓自己定一定神,隨即又想起,昨日與蘇夢枕上來三合樓跟狄飛驚對峙的時候,雷損很可能就站在自己現在所立之處。
雷損是「六分半堂」的總堂主。
如果是在十年前,他可以說是京城第一大幫的幫主,除了天子之外,他可以說是在民間擁有最大實力的人。
白愁飛這時的感覺很奇特。
還為這種感覺而眩了一眩,然後才看落樓裡的情形。
他一看,就看到五個女子。
有一個女子,鳳釵雲鬢,顯然是閨秀小姐,其餘還有四名丫鬟,手裡都亮著短劍。
那四名丫鬟,從上面看下去,長得都似乎眉目娟好,那小姐卻背向著他,遙遙坐在向江流的那一面,從白愁飛的角度,是無法看清她的容顏的。
令白愁飛震訝的,不是這五個女子。
偌大的酒樓當中,除了這五名女子,還有一名女子。
穿著棗紅色鑲邊滾繡的疾裝勁服,卻有一張似笑非笑、宜嗔宜喜、桃花春風的笑臉!
白愁飛看第一眼,感到熟悉。
再看時已感到親切。
緊接著下來,是一陣無由的喜悅,幾乎要叫出聲來:溫柔。
她當然就是溫柔。
若不是溫柔,還有誰能這般宜嗔宜喜。
若不是溫柔,有誰能一張俏臉,便教桃花笑盡了春風?
如果不是溫柔,又有誰能將英氣化作繞指柔?
白愁飛未看見溫柔之前,已感覺到溫柔,所以他不是驚,也沒有喜。
像某些江湖人,在人世的旅驛裡,已習慣無驚無喜了。
只有初戀的人,才易驚易喜易受傷。
白愁飛詫異的不是見到溫柔,而是詫異為何自己看見溫柔會感到驚喜。
——為什麼呢?
——當日不是他把溫柔氣走的嗎?
溫柔還是溫柔,白愁飛還是白愁飛。
但在三合樓的樓頂,此刻的白愁飛,俯身瞥見盈盈女子——溫柔,一向傲岸冷淡的白愁飛,心中竟有了一絲溫柔的感覺。
這時候,王小石已來到了他的身旁,並看見了他臉上的詫異之色。
故此,他也往前看去。
他也看見溫柔。
以及溫柔的刀。
可知道什麼才是溫柔的刀?
——彷彿是初燃的燈影。
——好像是處子的眼波。
——依稀是情人的美。
——猶似是落花墜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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