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的談判亦已結束。
狄飛驚並沒有震驚。
他抬著眼,一雙明淨的眼神似把秀刀似的眉毛抬到額角邊去。他靜靜地望著蘇夢枕,靜靜地等著蘇夢枕咳完。
由於他的頸項是垂著的,眼睛要往上抬才看得見蘇夢枕。他的眼珠凝在眼的上方,以致他眼睛左、右、下角出現白得發藍的顏色,很是明利、凝定,而且好看。
他好像早就料到蘇夢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般。
吃驚的倒是白愁飛與王小石。
蘇夢枕居然一開口就要天下第一堂的「六分半堂」向他投降!
蘇夢枕咳完了。
很少人能夠忍心聽他咳完。
他的咳嗽病也許並不十分嚴重,可是一旦咳嗽的時候,全身每一部分都似在變形,他的聲音嘶啞得似要馬上斷裂,胃部抽搐得像被人用鐵鉗夾住,全身都弓了起來,心臟像被插得在淌血,眼球充滿了血絲,臉上幾道青筋一齊突突地在跳躍著,太陽穴起伏著,臉肌完全扭曲,連手指都在痙攣著,咳得雙腳踮著,無法站穩,活像要把肺也咳出來一般,聽去就像他的肝臟,都在咳嗽聲中片片碎裂似的。
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咳罷。
他一咳完,就把白巾小心地摺疊,塞回襟裡,像收藏一疊一千萬兩的銀票一樣。
然後他問:「你有什麼意見?」
他這個問題一齣口,就是第三回合談判的開始。
世間有很多談判是急不得的。
誰急就表示誰不能穩操勝券,沉不住氣。
沉不住氣的人一向要吃虧。
談判的意義本來就是為了不吃虧、或少吃點虧,甚或是讓人吃虧,所以越發要沉得住氣。
「為什麼不是‘金風細雨樓’向‘六分半堂’投降?」狄飛驚反問。
他問得很平心靜氣,一點也沒有意氣用事,只是像討論一件跟他們毫無瓜葛的身外事。
「因為局面已十分明白:龐將軍原本是支援你們的,現在已支援我們;禰御史原是你們的靠山,現已在皇上面前參你們一本;雷損三度求見相爺,都被拒見,這形勢他難道還沒看出來?」蘇夢枕毫不留情地道。
狄飛驚仍處變不驚地道:「你說的是實情。」
「所以你們敗象已露,再不投降,只有兵敗人亡,自討苦吃。」蘇夢枕不留餘地。
狄飛驚淡淡地道:「但京城裡,‘六分半堂’還有七萬子弟,他們都是寧可戰死,決不投降的漢子——」
蘇夢枕立即打斷他的話:「錯了。」
「第一,你們沒有七萬子弟,到昨天為止,只有五萬六千五百八十二人。不過,昨晚戊亥之際,瓊華島一帶的八千四百六十三人,盡皆投入我方,所以你們今天只有四萬八千一百一十九人,還得要扣除剛死去的‘花衣和尚’。」蘇夢枕不耐煩地道,「第二,你們剩下的四萬八千一百一十八人當中,至少有一半根本不是什麼忠貞之士,剩下的一半,其中也有四成以上的人受不住‘金風細雨樓’的威迫利誘,還有的六成數目,至少有三成是不肯為了‘六分半堂’去死的,你們真正可用的人絕不是七萬,而是七千,你不必誇大其辭。」
蘇夢枕推開了樓上一扇向東的窗子,用手一指,道:「第三,你自己看。」
很遠很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望去,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仍可隱約瞧見,一列列的兵勇,打著青頭布,斜背大砍刀,刀鑽上的紅色刀衣在斜風細雨裡飄飛,背後是數列馬隊,前有亮白頂子武官,挺著一色長槍,槍上的血擋微揚,特別怵目,黑壓壓的一大隊人,但鴉雀無聲,立在雨裡,一片肅殺。
軍隊並沒有發動,遠處的旌旗,繡著一個「刀」字。
狄飛驚慢慢地起身,走近欄邊,抬目吃力地遠眺了一會兒,才道:「原來刀南神已率‘潑皮風’部隊來了這兒。」
蘇夢枕道:「你們已被包圍,所以雷媚才不敢貿然發動進攻。」
狄飛驚道:「可惜你們也不敢真的下令進攻,因這麼一鬧,動用了兵部實力,只怕鬧了開來,相爺和小侯爺都不會高興。」他頓了一頓才接下去,「除非是我們率先發動,刀南神就可以平亂之名,肅剿異己。」
蘇夢枕道:「你說得對,所以你們也不會貿然發動。不過,京城裡的軍隊我們掌握了兩成,這就是實力,這點實力,你們沒有。」
狄飛驚居然點點頭道:「我們是沒有。」
蘇夢枕道:「所以你們只有投降。」
狄飛驚道:「就算我們願意投降,總堂主也絕不會答應。」
蘇夢枕盯住他道:「做慣老大的人,決不願當老二,可是,你呢?」
狄飛驚竟毫不在意地道:「我當慣了老二,到哪裡當老二都無所謂,萬一只當老三、老四,也不會有太大的分別。」
蘇夢枕道:「不一定。你還可以當老大。」他調整一下聲調又道:「‘六分半堂’的老大和‘金風細雨樓’的老大可以並存,只要‘六分半堂’的負責人肯向‘金風細雨樓’負責。」
狄飛驚嘴角撇了一下,算是微笑,「可惜我一向都習慣對雷損負責。」
蘇夢枕道:「雷損老了,他不成了,你不必再向他負責,你應向你自己負責。」
狄飛驚似乎愣了一愣。
蘇夢枕即道:「當了七八年的老二,現在噹噹老大,也是件有趣的事兒。」
狄飛驚微微嘆了一口氣,輕得幾乎令人聽不見。
蘇夢枕道:「你還有什麼意見?」
狄飛驚抬目深注,一會才道:「我沒有了。可是,總堂主總會有他的意見。」
蘇夢枕瞳孔陡然收縮,冷冷地道:「你要問他的意見?」
狄飛驚點點頭。
蘇夢枕目光寒似冰刃,「你自己不能決定?」
狄飛驚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的雙手潔白、修長、指節有力。
「我一直都向他負責,而他負責了整個‘六分半堂’,我總得要問問他的意見,才來考慮我自己的意見。」
蘇夢枕靜了下來。
王小石忽然擔心了起來。
他為狄飛驚而擔心。
——蘇夢枕只要拔刀,狄飛驚只怕就要血濺當堂。
他見狄飛驚如此文弱,又身罹殘疾,真不願見他就這樣身死。
不過蘇夢枕並沒有出手。
他只冷冷地拋下一句話:
「三天後,午時,同樣在這裡,叫雷損來,我要跟他談清楚。他如果不來,一切後果,由他負責。」
蘇夢枕說完就走,再也不看狄飛驚一眼。
三個回合的談判,即告結束。
蘇夢枕轉身而去,下樓。
他忽然就走,王小石不由自主地跟他下樓,白愁飛本想拒抗,但在這確無容他的地方,他也隨蘇夢枕而去。
蘇夢枕就是有這種帶動別人的力量。
雖然他自己像已被病魔纏迫得幾乎盡失了力量。
生命的力量。
蘇夢枕下樓,狄飛驚一動也不動。
隔了半晌,他發現樓下街心的綠傘,一一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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