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傷心比傷身更傷

吞火情懷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偏在這時,阿珍已換了酒樓招待員的旗袍,跟mimi走了下來,邊說邊笑。

「……我們捐這麼一大筆款子,那人還以為我們是富家千金呢!」阿珍說。

「哎,那筆能是我的就好咯!」

「怎麼可以!咱們劫……這樣來的錢是不可以自己花的!」

「我真希望能夠有錢、很有錢。」

「我希望我會很有名、很有名……」

「有名有什麼用?有名不如有錢。名是空的,利是實的。」

「可是我有才華呀,」阿珍進入幻想境況地說,「我青春貌美、能跳會唱,但一直沒有表演的機會,哎……」

方心如過來給她一個鑿,把她自幻夢裡驚醒過來。

「你想又跳又唱,就當舞女去,我這裡可要做生意的,你再發白日夢,我連你都炒了,你信不信?」方心如斥道,「還不開工,」搖搖頭走去招呼正進入酒樓的熟客。那個叫阿玉的婦人則仍坐在座位上等她回來。

阿珍和mimi的職務是在酒樓門口負責招待和帶位的工作。

兩人摸著被方心如一記鑿的前額,不情不願地去「開工」。

「悶死了……」阿珍心裡鬧彆扭。

「小心,」mimi細聲警告她,「別讓方姊又聽到了。」

「幸好我們乾的事……」阿珍吐吐舌頭,「方姊沒聽到……」

忽然叫了一聲。

原來「武膽」在她臀上摸了一下。

阿珍氣極,緩緩轉過身來。

那一桌子的人都笑了開來,有人還吹口哨。

「後面正,前面更靚。」

「好,值錢,」武膽把自己的手提到鼻端去聞,「還彈手的呢。」

「原裝貨吧?」

「老大,我看她對你可有意思哩,不然她為啥一直望著你?」

大家又淫狠地笑了起來。

「不要臉!」阿珍怒罵。

武膽湊過臉去,指了指臉頰,妖聲妖氣地道:「我這張臉是不要了,你要啊,你要啦,」還用手去扯了扯阿珍的旗袍,學女人說話的語音:「你要嘛。」他還牽道阿珍的手去摸他滿是鬍碴子的臉。

mimi上前一步,怒道:「你們幹什麼!?」

「唷,」武膽叫了一聲,退後一步說,「怎麼每個女孩子,都在明知道人家要幹什麼的時候,來問別人要對她幹什麼的呢?」他色迷迷地湊過臉去,「難道這種事一定要說出來才痛快麼?」

他的手下提醒他:「老大,這個更嫩。」

武膽涎著笑臉:「兩個都好,兩個都要。」就伸手過去搭阿珍和mimi的肩膀。

阿珍一閃,拿起桌上的酒杯,在武膽臉上就潑。

武阻臉上、衣衫盡溼。

這時圍觀的人漸多,遊白雲一步搶上前來,勸解道:「各位無謂生氣,這兩個後生女不識好歹,有得罪處,請多多包涵……」

武膽一股怒氣,無處發洩,正好見遊白雲在面前,一杯酒又潑了過去。

遊白雲給潑了一臉的酒,下面的話頓時說不下去。

阿珍要拖開遊白雲:「你不必替我道歉,你種人渣怎能跟他講道理……」

遊白雲不肯讓步,強笑著道:「沒事沒事,這位老大請我飲酒嗜,這還算是罰酒……」說到這裡,武膽一揮手,兩名大漢已包抄了過去。

這兩名大漢又高又魁,齊步往前一站,足要比遊白雲高兩個頭,連小臂上賁起的股肉都大過遊白雲的拳頭。

遊白雲頓時膽失怯了,連說話都口吃了。

他連忙拿起桌上一杯酒,雙手遞向武膽:「老大,這是敬酒。」

武膽別過頭去,不理會他。

他下不了臺,只好一口把酒乾盡:「老大不賞面,我就自己再罰一杯。」他輕笑兩聲,打恭作揖地道:「多謝,多謝。」那兩名彪形大漢又逼近了一步。「對不起。對不起。」兩名大漢再逼前一步。「是我不對,是我不對,」遊白雲幾乎跪了下來。

武膽摸著下巴說:「你憑什麼來做‘架樑’?」

遊白雲幾乎要叩拜下去:「我這……哪裡是當‘架樑’,我哪有這個膽子……我只是……只是敬老大的酒,為老大助興……」

武膽嘿聲笑道:「那我碰她,你還敢不敢說話?」

阿珍抱肘冷笑:「你敢!」

武膽上前一步。

遊白雲忙攔在中間。

武膽怒叱:「你擋我?」

「不是不是不是,」遊白雲死纏活賴,就是不離開阿珍身前半步,「大人不記小人過,好漢不與女人鬥,老大你就高抬貴手,原諒她這種無知婦人吧……」

阿珍更氣:「遊白雲你——」

mimi也頓罵道:「真沒種!」

武膽一頷首。一個大漢一手把遊白雲離地揪起。

方心如本已和阿玉到貴賓房裡,抽菸聊天,替阿玉解決家事。

阿玉正在抽泣著。

「你不要擔心,你丈夫打你,當然是不對,我會找人勸勸他的。」

方心如勸慰:「不過你也最好少打些牌,多顧點家才是呀,否則,你留得住他的人,也留不住男人的心。」

阿玉聽方心如肯為她出頭,喜出望外。

梁經理忽然圍了進來,大汗淋漓,說:「不好了,外面有衝突。」

方心如匆匆走了出去,透過人叢,是好幾個大漢正圍毆遊白雲,遊白雲唷唷呼痛,就是不敢還手,而阿珍和mimi就要動手了。

酒樓亂作一團,圍觀的人漸多。

「住手!」方心如喝止。

她過去說好說歹,又呢聲諛詞,才把武膽的氣下了,又斥退了正摩拳擦掌的阿珍和mimi、遊白雲幾句。

阿珍十分不服氣。

遊白雲唯唯諾諾。

武膽氣猶未消:「那靚妹算是怎樣?連我金童川頁的面子都不給!」

「她哪敢?」方心如替武膽整衣撫襟地說,「她小孩子嘛。」

「我就看那小子不順眼,」武膽氣難平,「他有多少斤兩,學人出來管閒事!」

「他算老幾?」方心如替武膽斟茶倒酒,「值得您老那麼生氣?看我臉上算了!」

武膽見方心如自有一般婦人的風韻,色膽又起,心中愛煞,又想揩油,方心如巧妙地撥過他的手,武膽佯怒:「有你這樣漂亮的人兒這還消了點氣。不過,你可要陪我哦。」

「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了?」方心如笑著說,可是語鋒都像刀刃出鞘般鋒利,「這是酒家呀,你真鬧了開來,警察來了問東問西可多麻煩。我呀,這是吃的炒的喝的煮的任憑吩咐,但不能拿人作菜上。」

武膽一窒:「這……」

方心如言笑晏晏,淡淡化解,並示意阿珍速速離開。

阿珍忿忿而去。

阿玉看在服裡,自言自語地道:「方姊真是變了許多。」

遊白雲傻憨憨地要去跟阿珍攀談。

阿珍不睬他。

遊白雲想跟她解釋。

「沒膽匪類!」阿珍罵了這一句,就走開。

「這傢伙有李大鱷在撐腰。」遊白雲比手劃腳地說,「你知道李大鱷是什麼人嗎?李大鱷是……」

「只有你這種膽小鬼才怕他!」阿珍說罷,扭頭而去。

遊白雲只好向mimi澄清。

只剩下遊白雲怔怔發呆。

深夜,各人都走光了,遊白雲自斟自飲。

梁經理走過來,跟他說:「打烊了,就算你是客人,也該走了。」看了看桌上的酒瓶,忍不住嘲笑他說:「你就算借酒消愁,也不敢喝烈酒,只敢喝啤酒。」

遊白雲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三四名大漢攔截住他的去路。

「大佬,對不起,請讓一讓。」他試圖走三四個方向,都給人撞了回來。

武膽金童川頁走了出來,他鞠躬:「老大。」

武膽揍他一拳,他痛彎了腰,卻不敢還手。

武膽鄙夷地道:「膽小鬼,你還手呀!」又踢他一腳。

遊白雲忍痛不敢還手,大叫救命。

武膽刷地拔出力子,狠狠地道:「你叫,你叫我殺了你。」

然後吩咐手下:「揍他。」

三四名手下要打遊白雲。

遊白雲負隅抵抗。

「你還手?」武膽恐嚇他說,「你還手我們就把你活生生打死!」

遊白雲登時不敢抵擋,給打得趴在地上,也不敢叫喊。

手下停手,都說:「這人真沒骨氣,打得全無癮頭。」

武膽把煙彈到遊白雲臉上:「這是教訓你,大爺我玩女人,不關你的事。下次再碰上你,見一次打一次。」然後揚長而去。

遊白雲頭破血流,艱辛掙扎,回到家裡。

他艱難地爬上黝暗的樓梯,一不小心踢到個罐子,把自己嚇了一跳,也把正在黑暗裡掃地的六嬸嚇了一跳,罵他:「唉!半夜三更亂踢東西,小心你得罪地主公,由腳生瘡到頭髮!」還喃喃自語,「幸好我們阿忠仔不像你這般不知自愛!」遂行回隔壁屋裡。

遊白雲給人咒罵了一頓,只敢小聲地駁了一句:「你又半夜三更掃地,嚇死人呀!」只好自嘆倒霉,回到黑黝黝的家裡,卻剛給阿嬤發現,見他傷痛累累,忙向她的孫兒責問:

「你又跟人打架了!」

「沒有。」遊白雲氣鼓鼓地說。

「你又得罪人了。」

「沒有。」遊白雲索性否認到底。

「可是你受傷了!」阿嬤甚為心痛,替他搽跌打酒。

「可是傷心比傷身還更受傷。」遊白雲自言自語地道。

「什麼?」阿嬤耳聾,聽不清楚。

「沒什麼。」遊白雲忙道。

阿嬤又開始講大道理來訓他。遊白雲聽慣了,他一向孝順,不敢不聽,只覺得煩。

阿嬤硬是要他明天去看醫生,還怕他耍賴不去,說:「明天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好了。」阿嬤不相信地看著他,遊白雲只好道,「最多我把醫生開的收據、藥方、藥丸、藥水、藥粉、藥片、藥材……全都給你檢驗好了。」

阿嬤這才放心。

是夜,遊白雲翻來覆去,頭髮掉滿了枕頭袋,但就是睡不著:「我膽小,我膽小?我膽小……」他乍睡又給噩夢驚醒,「我是不是真的膽小……?」他問自己,忽一坐而起,隨即又洩了氣,「我是膽小……」又頹然倒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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