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姐才上了樓,生電珍就拍拍心口,說:「嚇死我。」
方姐走到樓梯中段,忽然停了下來,遙俯向阿浩疾言厲色地說:「你一動手就殺人,這樣不是替我們辦事,而是替我們結仇。你再要這樣辣手無情,小心他日別人也對你辣手無情,一個真正的高手,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輕易傷人的,更何況是殺人!」
阿浩臉上閃現了青筋。他似不服,但竭力忍了下來。
他把自己在白紙上所畫的人像大力塗掉。
他是那麼的用力,以致把鉛筆也折斷了。h2三、美麗得令人原諒一切/h2方心如回到了樓上房間,鎖了房門,然後脫掉身上的男裝,棉襖。
她穿著這些粗陋的衣服時,她的容姿,在風塵中帶了三分豔色,在倦意裡又生了七分楚楚,這都襯出了那一縷英朗之氣和粗獷之色。
等到她身無寸縷的時候,整個人都奇蹟一般的柔和了起來。那種柔和,就像在漸黯的窗邊點亮一盞燈一般,不但美麗浪漫,甚至還有點傷感。
方心如似乎也有點傷感。
歲月是不饒人的。
她在化妝鏡前坐了下來,在端詳自己的容姿。
她已不算年輕,可是膚色勻美如皂,肩膊和弧度就似是鵝蛋殼,修長的玉臂就像是月夜中靜淌的長河,然而她的乳房仍是堅挺如處子,就像凝脂堆成的山坡,可以令人的視線來不及作一聲失足的驚呼。
她微微笑著,薄葉般的唇呈現美好的形狀。
她輕撫自己的乳房。
她把黑髮全撥向後腦。
然後化妝。
當她塗上淡紫色的唇膏時,忽然「哎」了一聲。
她在嘆息。
她是寂寞的。
然後她穿上了襯裙。
她已完全恢復了女性的嬌柔,跟剛才英氣豪爽的她,判若兩人。
之後她推開盒子,旋開夾萬,把丹鳳朝陽翠玉舟放進了夾萬。
夾萬里還有一大堆奇珍異寶。
她沒有馬上關起夾萬,而是走到那座大衣櫥去,大概是要找一件衣服穿上。
她開啟衣櫥。
衣服裡有一個人。
男人。
方心如退了一步。
男人神色鎮定,微笑而有禮貌。
「你好。」
方心如甚為震動:「是你!」
那男子穿整齊西裝,蜷在衣櫃裡已許多時候了,他卻似纖塵不染,連衣服也不皺。
他態度從容,神情溫和,眼裡透露著一種深情,但語音卻十分冷峻。
「你幾時進來的!?」
「你進來之前。」
「你看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看到了——」男子的眼裡浮現了一種無限陶醉的神色,「包括該看的和不該看到的。」
方心如惱了:「你——」
「你放心,我一向都是非禮必視,而且還目必邪視的,」那男子笑著注目向方心如絲質襯衣裡的胴體,「更糟糕的是,看到這麼美好的事物,我一面看一面心有邪念。」
方心如豁出去了,把胸脯一挺,笑罵:「神探張誇,你想怎樣?」
張誇用槍嘴頂一頂帽角,笑道:「我什麼都想,可惜——」
他無奈地道:「我什麼也不能做。」
方心如瞪著他,眼裡卻無多大的惡意。
「對不起,我想看你夾萬里的證據,便不能不等你把衣服換好,」張誇解釋道,「當然,那是我的眼睛有福氣。」
「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一切我要看的東西了。」
「你不怕我對付你?」
「你沒看到槍在我手裡?」
「你不知道我樓下有一群手足麼?我一叫,他們就會一擁而上。」
「你不知我在外已有二十一個兄弟在等著我麼?我一扳槍掣,他們都會衝進來。」
「你想幹什麼?」
「我?」張誇忽然大力地用雙手抓緊方心如的肩膀,很急切誠懇地道:「小方,到今天,你應該收手啦,再搞下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方心如本想掙扎,但只掙動了一下,就黯然地道:「我現在已收不了手了。」
「你拿得起的東西沒有理由放不下的,就看你有沒有決心去放下而已。」張誇說,「我知道你們一向都是劫富濟貧,這麼多年來,慈善機關那一大堆無名氏的捐款,大概有不少是你們的傑作,但你總不能當賊當一輩子呀!」
方心如無奈地道:「一次當賊,一輩子都是賊!現當賊的不是已給兵抓到了嗎?真憑實據,也不到我抵賴。」
「我這次可以不抓你。」張誇誠摯地道,「但你一定得要不再做這一門,早日做正行生意才行。」
方心如錯愕:「你……說什麼?」
張誇凝視她道:「我說真的,趁總探長未來之前,你早些走吧。」
方心如很有些感動:「你放了我?」
「答應我,不要再做賊。」張誇幽默地說,「卿本佳人,奈何作賊。我也不想那麼活色生香的女士‘恭喜發財’,被人關進牢裡發黴。」
方心如一雙美眸對剪著許多謝意,帶點懷疑地問:「你……為什麼要放我?」
「餘地,」張誇倒有些誇誇其談地說,「做人處事,一定要留人餘地。何況……你們專門黑吃黑,只劫不義之財,我何不留你們一線餘地,好讓你們重新做人,重返正路?」
「得了得了」,方心如覺得很有些掃興,「洗手就洗手,不幹就不幹,反正老孃幹別行也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本錢,別講大道理了。」說著撥開張誇的槍,大大方方地隨便套上件衣服,便要下樓去。
張誇急著揚槍:「你?」
方心如沒好氣地道:「解散呀,我不到樓下去,又怎樣遣散他們?」
張誇這才鬆了一口氣,見方心如忿忿地下樓,忽微微笑著喚了一聲:
「恭喜發財。」
方心如一怔,停步,回盼,眸色美極。
「你,」張誇又用槍嘴推推帽角,「真是美得令人原諒一切,遺忘一切。」
方心如哼了一聲:「也不見得能令你忘了公事。」
說著便走下樓去,嘴角禁不住飄出一抹難以自抑的笑意。h2四、解散/h2方心如在另一處向在場的方巧爭、阿浩、李一直、張一橫、遊白雲、阿忠、阿奸等一干手足道明解散、洗手不幹的事。
阿奸登時變了臉色,粗著脖子嚷道:「神探張誇!讓我幹掉他!」
方心如立即制止道:「我不准你這樣做!」
阿忠抗聲道:「方姐,現在是人家來絕咱們的路,我們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如果人家真要絕咱們的路,早就把我們全送到牢裡去了,」方心如忽然生起了感喟,「……這些年來,咱們也幹了不少大買賣,也該收山,乾點正事了。」
阿忠、阿奸有點忿忿不平。
生電珍偏了偏頭問:「那麼,方姊,你洗手不幹之後,要幹什麼?」
方心如悠然負手,來回踱步:「這幾年不是從正途取得的錢財,咱們只為自己留下十分之一,要開間酒樓總是可以的吧……」
生電珍試探著問:「那……我呢?」
方心如笑:「你?就來幫我的手吧。」
生電珍高興得跳了起來,拍手笑叫:「好,我不必失業了!」
遊白雲也笑得嘴巴合不攏:「好哇,我也過去幫方姊開酒樓,」一面幻想起來,「我當大廚,一面炒菜,一面吃……」
「我們酒樓的菜給你吃光了,還能招呼客人麼!」方心如笑啐,「一個大男人,還不自己找事做去!」
遊白雲登時美夢碎,叫了起來:「太殘忍了,我……我這樣,誰會請我?我能做得了什麼?」
方心如甜甜笑開了:「你可以去找張探長啊。」
遊白雲愕然:「張誇?」
方心如抑不住甜笑:「張大哥會照顧你的。」
遊白雲苦口苦臉、頹然不振。
阿浩猛抬頭,澀聲說:「方姊,你真的不幹了?」
方心如笑啐:「這還有假的不成。」
阿浩用力握住手中的筆:「為什麼?」
方心如回味似地道:「餘地,別人給我們餘地,咱們也該留一條退路給人。」
阿浩的話音仿似從牙縫裡吐出來:「你信了張誇的話?」
「你又打算怎樣?阿浩,你身手這麼好,有什麼打算?」方心如反問他。
「你不幹,」阿浩下定決心似的,「我就去跟大佬大大。」
「你要跟李大鱷?」方心如微詫,「他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但他一定會重用我。」
阿浩極有信心。
方心如長吁口氣:「好吧,反正我是不幹這一回事了。李大鱷無惡不作,你要去跟他,我也不阻攔你,但你要小心才好……希望你日後行事,能予人一點餘地。」h2五、那女子有一雙煙花般的眼/h2這日,方心如打扮得特別明麗雅淨到酒樓去喝茶。
酒樓時值客人最多的時候,很多男性的茶客,見到這麼一個美得出神入化的女人,都直了眼睛。
方心如神態自若,還特別嬌嬈婀娜,繞到一張桌子旁去。
桌上開了幾個茶位,但只來了一個人。
那人用報紙遮著臉孔,似是讀報入神。
方心如足足等了好一會兒,那人仍沒有反應。
她自手袋裡取出化妝鏡,撫平翹起的鬢髮,又整整耳環,那人隔著報紙,取桌上的茶,呷了一口,又放回桌上,似在根本不知道有人坐在他對面。
方心如不耐煩了。
她輕咳一聲。
那人似仍無所覺。
方心如忽然調皮地笑了笑,偷偷地拿了那人的杯子,一口茶加了十塊糖,還灑了些胡椒粉,用小匙攪勻後,再推回原位。
果然那人拿起懷子:
方心如期待那人照樣喝茶。
可是茶杯停在半空中。
「恭喜發財,我知道是你。」
方心如登時紅了臉。以平時她的老練沉著,也不知怎的,一遇上這個男人,她就變得像少女一般脆弱多感,這點她自己也不明。
「譁,在公眾場合這樣叫法,想人來找我麻煩呀!」
那人移開報紙,現出一張十分男性的臉。
臉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雙多情的眼。
那男子微微笑:「你在裡面加了什麼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唉了一聲,放下報紙,把那一杯「胡椒茶」倒掉。他卻一點也沒有生氣。
方心如看看桌上已倒了幾杯茶,問:「怎麼?大偵探還約了人來?」
那男子正是張誇,他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
「那次的事,很多謝你。」
「沒什麼。這世上惡人這麼多,輪都輪不到你們這些還有良心又肯幫人的人入獄。」
「我已經改邪歸正了。」
「哦?」張誇打趣她說,「只要別改正歸邪就好。」
這時,忽上來了兩個衣著光鮮得有點誇張的婦人,無意間看見方心如,喜得叫著過來,即親熱又敬畏地招呼起來。
「方姊。」
方心如沒好氣地點了點頭。
那兩名婦人當即向方心如傾訴她們手頭拮据,被「大耳窿」追迫,急需錢用的事。一人則說她丈夫好賭,給「狗王」抓走了,方心如一拍桌子,叱道:「有這樣的事!」
張誇也眼皮子一跳,但冷眼旁觀。
方心如當即給那婦人一疊鈔票,揮手吩咐:「你們先回去,不要害怕,那些事,我會替你們解決的了。」
那兩名婦人,對方心如感激涕零:
「方姊,日後要有什麼事,告訴我三姑和我金牡丹一聲,我們一定……」
方心如揮揮手,兩位婦人知機地說:「我們就不妨礙你們兩位飲茶了,你們慢慢飲啦……」
好不容易那兩名婦人才離開,方心如見張誇噓了一口氣,便問:「你……你不高興?」
張誇把報紙折起:「沒有。」然後又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們來找我幫忙,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方心如不服氣地說,「你們警方要是做得好,又怎麼有這種事?何況,這種事由我們出手,總比你們警方好辦。我是在幫你的忙呀。」
「幫忙?」張誇對方心如覺得很有趣地道,「你不給麻煩我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方心如機趣地偏首道:「原來,我常給你麻煩的麼?」
「你不是已開了家酒樓嗎?」張誇把話題一轉,「今天上這家酒樓來,不是喝茶吃點心這麼簡單麼?」
「你說對了。」方心如索性「打蛇隨棍上」,「我來介紹人來幫你的忙。」
張誇笑了。
「你笑什麼?」
「果然無事不登三寶殿。」
「誰說!人家也是想來見見……」方心如咬著下唇,忽閃現了一種平日絕少見到的忸怩。
忽聽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叫道:「爹爹。」
張誇連忙道:「叫方阿姨。」
小女孩道:「方阿姨。」
小女孩身邊有一位婦人,溫良賢淑,手裡挽了一大堆超級市場的袋子,腹部微微隆起,正說:「這位是……」
張誇介紹:「她是我太太。這位是方小姐。」
方心如機械式地站起來,寒暄了幾句。
小女孩要吃蝦餃,張誇替她叫了,又撫著她的頭髮,問太太想叫點什麼來吃?
張太太問方心如:「方小姐還沒叫東西吃?」
方心如忙笑道:「我不餓。」
張太太撫了撫至少已有了五個月的肚子,笑著說:「哎,我這叫不吃也得要為孩子吃了。」
方心如說:「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張誇一愣,微站起身:「你不是說……」
「我真的有事,」方心如猛看腕錶,「我要先走了。」
她匆匆離席,人客喧譁聲,好像是嘲笑她一般地哄響著。
張太太見方心如走得倉皇,暗自睨了她的丈大一眼,低頭吃點心,問:「她是誰?」張誇點菸,長吸了一口,再噴出來:「朋友。」張太太似不得意地說:「那女子有一雙煙花的眼……」
方心如這時走到樓梯口,她扶著澄黃的欄杆。
遊白雲和阿忠正好走上來。
遊白雲喜叫:「方姊……你不舒服呀?」
方心如橫了他一眼,搖搖頭,走下樓去。
遊白雲急呼道:「方姊,你不是說要介紹我跟張大哥做事的?」
方心如頭也沒回,乏力地拋下一句話:「他在樓上,你自己去找他吧。」
遊白雲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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