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起義露出頗為失望的神色,對他搖了搖頭,道:「你不會懂這些的、要成大事的人,當斷立斷,該狠就狠,當然也要懂得一些仁義滿天下的功夫。大丈夫做事,不心狠手辣,就枉送性命而已,不如回家耕田種稻去。像你這樣,實在……本來,我要等到你也送命冒大飆手裡才出手的,但我回心一想,你為人挺老實,不會跟我耍詐。而且,你也必須加入我們,否則普天之下,都以為你是滅‘石鐘山’、‘青雲譜’、‘平家莊’的主兇,準來替你澄清?而此刻,我要聯絡平家莊、青雲譜、石鐘山的殘餘部隊,青城派的子弟還需你先行安頓,所以才提早出了手,救了你……」
關貧賤失魂落魄地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我太蠢,這世間,不適合我,我想……我想我還是不適宜在白蓮教,我這種愚人更不適合在江湖上行走的……」
滕起義瞧了他半晌,勉強一笑道:「那也由得你。你自甘墮落,我也不勉強,只是白蓮教教規森嚴,我今晚的話,只說予你聽,你要是說出去,我可不講私情。」
關貧賤點頭道:「這事不用四師兄吩咐,小弟自然寧死不說。小弟雖然愚鈍,但國家大事、民族大節,是守得住的。」當下便立重誓。
滕起義笑了一笑,也不阻攔他起誓,只是說:「這樣最好。」
這時冒大飆帶來的人已經全部瓦解,小初和舍守碩來回衝殺,裡應外合,讓大隊藍巾、紅巾軍掩殺進來,盡殲敵人。
在關貧賤和滕起義對話之際,小初、舍守碩已撫屍痛哭起來。小初淚水瑩瑩,疾憤他說,「爹,我們一定要為您報仇!」
平家莊的人都舉起火把兵器,高聲大呼,恨不得要殺盡漢奸走狗、韃子番僧才甘心。
滕起義不慌不忙,露出身份,對切暗語,表明了身份。他在「白蓮教」的地位,自是比在場眾人來得高,何況手殲眾人死仇冒大飆,更以他馬首是瞻。
滕起義對小初及舍守頂說了幾句節哀順變,撫心安慰的話,又鼓舞大家士氣,為國殺敵,驅除韃子、還漢江山,才是化悲憤為力量的正途。眾人都聽得心志賁騰,恨不得身先士卒,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惜。
滕起義見眾人情緒高昂,反而先安抑下眾人憤慨來,言明要化整為零,各俟八月十五日起義,如此才能四方響應,共襄義舉。這一收一放間,眾人情緒盡為滕起義所控制。滕氏瞧在心裡暗忖:這一股兵力,要是日後真的全交白蓮教劉福通,也未免太過浪費,不如想些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好辦法,讓別人打仗去,自己留下這幹精英,作為起家之班底,今後也雄踞一方亦說不定。
當下心裡計議已定,反而苦口婆心要眾人暫抑憤怒,為今後大局計,人人應聽他指令。這時自有人出來,推舉滕起義為首領,歌功頌德,一時好不熱鬧,其時月已消淡,晨曦將至。朦朦殘芒下,峽谷內外有六七十具蒙古人和漢人的死屍。
滕起義自然心滿意足,又說為安全計,大家必須要退離此地,因韃子知巴楞喇嘛喪命於此,必不罷休,進軍屠殺,大舉搜掠,不如暫且引避。只聽一人問道:「滕大哥此言甚是。只是我們迴避得了,韃子搜不到我們,附近一帶的百性可慘了。」
關貧賤乍聽聲音,覺得熟悉,抬頭一看,原來是青雲譜藍巾軍中的二當家贊全篇。
滕起義引領群眾發話時,關貧賤本一直呆在一邊,在「吟哦五子」遺體前默然跪立,並不參與,而今聽得熟悉聲音,才張望過去,卻給他看到了青雲譜中歷劫餘生的「張良計」贊全篇,一時心裡,可謂又喜又愧!想起耿奔耿大王之豪邁風采,對他至誠至義,心中更是一陣神傷。
滕起義也注意到關貧賤十分孤傷,心忖:此人武功奇高,又不識世務,時局也掌握不住,但青城派尚要他來維持,一方面也只有他忠厚老實,自己較易控制,但還是早些讓他脫離此地,免與這些自己的手下深交才好。
是以安排稍妥,滕起義便走過去對關貧賤笑道:「怎麼了?」
關貧賤苦笑道:「滕師哥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滕起義聽得心下一栗,故意笑道:「有日關師弟你也可以如此啊!」
關貧賤搖首道:「我……我……幹不來……」
滕起義聽了他這句話,才告放心一些,便對大家道:「韃子勢必追掩至此,我門化整為零,躲到山中去,待中秋月圓,大夥兒跟著我起事。」眾皆轟然說好,群情十分激動。
滕起義轉頭向關貧賤低聲道:「我還有些事情要佈置,你先回去,聯絡青城,我稍後回山,再率眾共襄盛舉。」
關貧賤忽然心頭有一種極強烈的厭惡之情,說:「四師兄,驅除韃子的事,我當盡力而為;但統領大家的事,小弟愚鈍舉拙,實適應不來……而且,師尊剛剛去世,還是以厚殮治喪為第一要事。」
滕起義兩隻眼注視了關貧賤一陣,彷彿要看出關貧賤心中真正所思是什麼方才甘心,然後道:「好吧,你先回去,要大家按兵不動,等我回來安排就是。眾師尊遺體,我自會請人護送上青城,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叫兩個人先送你回山吧。」
關貧賤忙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是。這兒短缺人手,我有能力照顧自己。」
滕起義更忙不迭地道:「一定要的。師弟功夫我知道,當然能自保……不過,此刻你身負重傷,而且路途不熟,萬一路上露了痕跡,給韃子捎上了,不是累了青城?這一程,是非送不可的。」其實他心裡卻想:若不叫人送,你回到青城:把功勞都往自己身上堆,不是便宜讓你給佔盡了,少不得讓兩個親信高手押著,才不會出事,也可為自己說話。
滕起義想到這裡,不禁有些後悔自己出手得太早一些,怎不讓紅袍老怪連關貧賤也一併殺了後才出手,可免後顧之憂,但當時局勢,並無必勝之把握,若一擊不中,留一個關貧賤,也好抵擋冒大飆之反擊,所以才提早出手。這樣想著,臉色便有些陰晴不定起來。
關貧賤以為滕起義是自己不聽他號令而見責,便道:「好吧。」
滕起義笑笑道:「一會兒我叫兩人來,你便先走。」
關貧賤點了頭。這時小初走過來,一雙淚眼,哭得有核桃般大,見著關貧賤,如見親人,又哭泣起來。
「關大哥,我和家父,冤枉了你,你會不會怪?」
關貧賤見她抽抽泣泣,於心不忍,便道:「你們冤我,也是為我好,是救了我,我怎會怪?」
小初破涕為笑,白花經過許多在樹下的斫殺,正不住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有些落到小初的肩上,小初拈起一朵,戴到烏髮上,在夜色和黑髮上看來特別的白。
小初忍哭道:「關大哥……我爹爹死了,」
關貧賤難過地道:「我師父……還有師怕、師叔……都死了……」一下子,彷彿天地間什麼親人都沒有了。遙遠的一絲掛念,在耕地裡佝僂的老爹身上;眼前的,就只這戴白花的女子了。
小初看著他,他看著小初。這剎那間,他覺得,他找到歸宿了。他想上青城,待師父大殮過後,便拋棄一切,寧回鄉下躬耕,如果小初也肯……那是何等神仙也似的生活!他一生中,自幼貧賤,命途多舛,現刻卻在小初細柔的臉廓上生起了幸福憧憬。
小初忽低聲問,「關大哥……等父親葬殮過後……我上青城……好不好?」
關貧賤喜出望外,天!她想的竟跟我一般,也真有這般巧合的事。慌忙道:「不,不,我下山來找你……」
小初開頭聽他說「不」字、臉也白了,後聽他如此說,才紅了臉。關貧賤正有很多話要問小初:她願不願意陪他過平凡的生活?她願不願意……這時,他就看到了一雙充滿怨毒的眼光。
只見這人走前來,正是舍守碩。舍守碩向小初道:「……大伯遺體,以及莊中安排,還要你去主持。」
小初點了點頭,抬起美眸,向關貧賤道:「你要等我。」
關貧賤肯定地點頭:「我等你。」
小初微微一笑道:「我還有很多話,要跟你說,你就在壁崖那邊等我,一定要等。」又楚楚可憐地抬起美眸望著關貧賤,問:「你一定等嗎?」
關貧賤道:「我一定等。」
小初甜甜一笑,隨舍守碩而去。關貧賤痴痴地看著她背影,想起在琴心館前她透著月光的纖影,心中甜滋滋,但對著殘月一照,不知怎的,心中有一陣悽傷,彷彿有什麼緣份、什麼情份,一拉就要斷了,沒了。
舍守碩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才跟在小初身邊離去。舍守碩跟小初只是義兄妹,本就兩小無猜,而他對小初早已暗生情愫,見小初對關貧賤如此,心中忿忿,所以幾度要殺關貧賤,均為小初、其父及平一君所阻。
這時群眾已逐一散去,剩下的平家莊護院家丁,也出狹谷外商籌大計,白花林中,只剩下關貧賤一個人在月影西斜的琴心館前。
這時只聞細微腳步響,滕起義帶了兩人走了過來,道:「你們兩人就負責送他回青城吧。」
其實他早已計授兩人,如何在返回青城時為他大事吹擂,以奠基業。滕起義說罷,向關貧賤一拱手,便匆匆行去。
關貧賤本想跟滕起義多說幾句,但見他十分匆忙,且諸事繁重,也不去多擾他,便向兩名大漢道:「兩位請稍候一下再出發。」
兩名大漢都點了點頭,齊聲答是。
其中一名笑道:「關少俠敢情是等平大小姐了?情人有約了?」
關貧賤奇道:「你怎麼知道?」
另一名大漢笑道:「平小姐對關少俠含情脈脈,我們又怎會看不出來?」
關貧賤一笑,聽在心裡,只覺甜滋滋的,心裡想著小初來時如何啟口,不覺神往起來,也沒去注意二人。忽然想起一事道:「我們到崖邊去等可好」他是生怕沒遵照在小初約定的地方。
三人走到崖邊,這時天色已見黎明,天空亂雲間一絲白線游移不定,倒似風雨前的景象。關貧賤覺得思緒很亂,就在這時,他雙肩突然給人擒拿住,雙腿關節也被頂住。他慌忙間要全力掙扎,但受傷過後,體力不濟,反應遲鈍,「噗」地一聲,一件尖物已插入他的腹腔裡。
他大喝一聲,雙手摜出,將兩人甩離,捂腹忍痛道:「你……你們」
那兩人一擊得手,遠遠地避了開去,向左右併攏,在關貧賤背後並肩站在一起,只聽兩人其中之一冷笑道:「你也暗算得人多,今兒教人暗算了你自己!」
關貧賤返過身去,身形搖晃,視野模湖,但依稀可見,那兩人竟就是青雲譜藍巾軍的二當家「張良計」贊全篇,和石鐘山龐一霸手下的智羹人物「如歸筆」王憾陽,出手擒拿關貧賤的是贊全篇,將一支判官筆全插入關貧賤腹腔裡去的是王憾陽。
關貧賤曾在鄱陽湖見王憾陽覺得眼熟,其實龐一霸和耿奔本是白蓮教的大將,王憾陽與贊全篇也正是師兄弟,兩人武功家數相近,連相貌也相似不少,兩人都在蒙古兵殺人時僥倖逃生,而恨絕了出賣朋友,痛下毒手的關貧賤。他們兩人引兵上山,解了平家莊之危後,瞥見了關貧賤,以為他又假做好人使詐出賣義軍,因想滕起義眷念同門之情,故不動聲色,向滕起義自動請纓,護送關貧賤返青城,其實是覓時機下殺手,決意先斬後奏。後見他在此失魂落魄,既身負重傷,又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樣子,便配合行動,一齊出手,果然奏效!
關貧賤看著二人,一時間,只覺夢都碎了,小初的倩影,幻飛了,鐫刻到心裡,但再也見不到了,一時萬念俱灰,想到耿奔和青雲譜的流血、龐一霸和石鐘山的殘殺,知是報應,痛不可支,只聽另一道:「……你殺我們大哥和主人,我們殺你……」
關貧賤大喝道:「好,好!」說了兩聲,吐了兩口血,長嘆一聲,猛向下一翻,落到千丈深崖下去了。
兩人對望了望,又到崖壁上往下察看,只見絕壑深谷,關貧賤是死定了。兩人才覺得總算已為死去的主人、兄弟報了大仇,這才轉身離去。
又過了很久。一個女孩子張望著、期待著、盼望著地走了過來,但很快的她的期待和盼望都成了焦慮了:他並沒有在。難道他毀了約盟。不等她了嗎?她本來有很多話要跟他說的。可是他去了哪裡呢?她望著地上崖邊怵目驚心的血跡,迷惘了一陣,踮起了腳,隱約聽到下面洶湧壑流嗚咽,不禁張手在腮邊成弧型,試探地叫了一聲:「關大哥,你怎不等我?」
可是這石壁是光滑、弧型且往琴心館處折射的,所以她這一聲呼喚之後,造成了一起一落,很多回音,有的自壁上激回來,有的自壑裡蕩回來,都說「等我啊等我啊」餘音久久不絕。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銷魂》《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