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緘默了半晌,連呼吸聲在鋪坦的月光下也清晰可辨。
祝光明緩緩拔出了劍,劍氣森寒。
白花枯林枝椏簌簌急響,一連串的飛鳥受驚掠起,沖天飛去。
魏消閒向平一君一欠身,說了一句話:「得罪了,青城派要向平莊主借個地方,來清理門戶。」
平一君嘆了一聲,搖搖頭,領著小初退了開去。
祝光明的劍尖遙指關貧賤,握劍的手,如磐石一般穩。劍身在月色下,一片白亮,劍尖卻輕輕抖動著,抖出一圈又一圈的白芒。
眾人本來包圍住關貧賤,現在都退到祝光明的背後。
「詩經一劍」祝光明要出手,誰都不需幫手,關貧賤是死定了。
祝光明平舉了劍,說:「拔你的劍。」
「嗆」地一聲,關貧賤手中帶血的劍,落下。
祝光明冷冷地道:「來吧,像殺你師父一樣,來殺我吧。」
他的劍似拉滿弦的弓,只要一放手,如矢的劍氣將勢無可匹地飛襲出去,然而關貧賤閉上了眼睛。
祝光明怒道:「你閉眼,我要殺你,你不閉眼,我也一樣殺你……」
就在這時,小初忽尖叫了一聲。
眾人吃了一驚。只見她手指遙指眾人背後。
眾人連忙轉身,只見一條黑影,直閃入林中!
邵漢霄、平一君齊聲喝道:「誰?!」
就在這瞬息間,另一個身形自枯樹林疾閃而出,在關貧賤耳邊說了一句話。
關貧賤猛睜開雙目,那人不由分說,扯了他邁步就逃!
眾人分神回望,不過是剎那間的事,那人抓了關貧賤就跑,祝光明的劍,閃出三點寒花,喝道:「尊駕何人?!」已「唰」地一劍刺了過去!
那人連頭都不回,卻回手一刀,這一刀格開了長劍,兩人身影,均為之一慢,那人卻借反震之力,偕關貧賤向前急掠而去!
那人在電光火石間,帶走關貧賤,格了祝光明一招,魏消閒和文徵常二人的劍,雖離得較遠,但也刺了出去,一劍刺關貧賤,一劍刺向那人!
兩柄劍劍尖離那人與關貧賤背後,不到一寸,但那人開步猛走,關貧賤也全力往前奔,二追二逃,劍尖竟始終離那人與關貧賤背後一寸,遞不進去!
四人只見眼前一排排一棵棵樹木迫撞而來,都在最後剎那間不容髮地避開了去,只聽耳旁朔風怒吼,是追入了林中,眼前巖壁深壘,月芒至此,一光一黯,甚為異常,原來又到了琴心館前的一線天狹壁!
那猛漢當先跑了進去。窄壁僅可容一人通過,關貧賤才不過稍稍慢了一下,背心一痛,已遭劍尖刺入。
那大漢已入壁縫,及時回手一拖,將關貧賤也扯入巖壁之中。
魏消閒、文徵常二人大恨,但這一線天天險奇地,僅容一人勉強可入,若在半途猝然遇襲,就算有天大的本領也施展不出來,所以兩人急得直跺足,卻不敢擠進去追殺。
這才頓得一頓,平一君、邵漢霄、祝光明三人均已先後趕到,平一君問:「怎麼了?」
文徵常咬牙切齒地道:「給那弒師叛徒逃進去了……」目光一落,只見邵漢霄橫抱著的正是楊滄浪的屍體,想這幾十年來,自己師兄弟等五人、出生入死,不知幾經風浪,才掙出了今日的地位,而四師弟卻莫名地死於自己等人教出來的一名弟子手中,心中不禁一陣悽然,聲音也為之噎住了,說不下去。
平一君怒道:「我進去看看。」捋起袍裾,就要側身擠進去。
魏消失閒急忙道:「這地方淺窄不便,難攻易守,我們就是因為如此,才窮寇莫追平兄您」
平一君氣呼呼地道:「他們在我莊裡,殺人救人,還用我所建的屋宇藏匿,也未免太過欺我平某人了……我拼著一死,也不能對青城派沒有交代。」說著不理諸人勸阻,硬挺身而入。
眾人心想也是。這些不速之客居然在平家往來去自如,還出手救肋殺師兇徒關貧賤,更利用平家莊特殊環境來掩護藏匿,眾人雖沒有說出來,但多少全有些疑慮,只見平一君當先而入,好一會,只聽他喊道:「諸位請入,老夫掩護。」
邵漢霄第一個跟著進去,其他人也緊跟躡入,人人自是小心戒備,以防萬一,雖難以反擊,至少也可以穩守。於是魏消閒、祝光明、文徵常、徐虛懷、徐鶴齡、壽英、滕起義、劫飛劫、饒月半、文子祥及四名青城弟子,以及押後的平守碩、平婉兒與小初,都魚貫進入了狹谷,要平家莊家丁們把守谷口。
眾人都平安無事,通過了一線天。過了狹巖,便是三而靠壁,門對狹口的琴心館。那是這裡唯一的屏遮,也是唯一的建築。四周不是如刀劍陡立的巖壁,就是深不見底的絕壑,隱約可聞激烈洶湧之聲,巖壁聳削,可以說是飛鳥難渡。
祝光明揚劍道:「我們進去搜搜看,如何?」他是尊重平一君,故語氣是向他請詢,只是山壁迴音,反蕩了回來,一層又一層、一波又一波,倒似責叱一般。
平一君自不反對,只是眾人在琴心館裡裡外外搜了數遍,卻人影都不見一個,琴心館只是一座白木建造之板樓,已十分陳舊,大部分木柱,已有白蟻至齧,裂紋處處可見。
唯木樓內十分黑暗,眾人點著了燭火,才可堪朦朧,閣中並不寬闊,很容易便一目瞭然。
關貧賤和那黑衣蒙面大漢並不在這裡。
積了灰塵的地上,有一架古琴,斷了兩根弦,還有幾滴血跡,關貧賤顯然到過這裡,可是他去了哪裡?
魏消閒輕咳了一聲,向平一君問,「不知琴心館這兒有什麼地道可以跟外面相通的?」
平一君沒有作答,卻負手長吟:「……平生出處天知,算整頓乾坤終有時,問湖南賓客,侵尋老矣;江西戶口,流落何之,盡日樓臺,四邊屏幛,目斷江山魂欲飛。長安道,奈世無劉表,王粲疇依?」
祝光明一愣才道:「怎麼平莊主忽來清興,吟起劉過的詞來了?」
平一君倏然道:「劉改之力主北伐,上書朝廷,他是辛棄疾的好朋友,可惜男兒事業無憑據,僅記當年悲歌擊楫,酒酣箕踞,也算是潦倒半生。世間英雄,大都少懷壯志,老負初衷,敢問諸位腰下光芒三尺劍,還能解昔年燈下夜雨否?還能似血戰紅袍燦耀今古否?」
祝光明大惑不解,問:「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平一君忽問:「當日我們並肩殺敵時,你還記得我用的是什麼武器麼?」
祝光明不明白他何以此問:「你用的是槍。」
平一君緊接著問:「什麼槍法?」
祝光明道:「‘左手釣魚槍’。」他說這幾個字時,聲音充滿了尊敬,彷彿當年來親見這一根槍和使槍的人之威望一般。
平一君點點頭。又問:「你見過我用劍否?」
祝光明覺得他這番話說的不是時候,心中有氣,反問:「平兄會使劍麼?我倒聞所未聞,也見所未見。」
平一君並不置答,只說:「祝兄。很冒昧問你一句,身為一代劍手,如果給你選擇,你情願死在什麼人什麼武器之下?」
祝光明雖不明白平一君何作此問,但他傲然道:「一個劍士,乃為劍而生,為劍而死,假如真要死,我情願死在自己劍下。」
平一君凝視著他的臉,臉色一片慈和:「我敬重你,寧可讓你死得不明所以,也不能讓你對人世間希望絕滅。」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出手。
祝光明驚詫之下,回劍自救,平一君三招內奪得了他的長劍,劍招一展,又三招之內,結束了祝光明的性命。
平一君在說那一段話時,吟哦四子,人人都留了心。所以平一君出手,文徵常「嗆」地拔劍。
可是他聽不到他自己拔劍的聲音。
所以他以為自己的劍還沒有拔出來。
但他卻看見自己一劍明明在手。
可是他並不感覺得自己握著劍。
就在這時,他發覺在月芒下,反映在劍身上,劍變作一條長長的白芒。
他甚至不能分辨出這是不是一柄劍。
他立時感覺到自己的反應已遲鈍,感覺正消失中,而且氣力也正在逐漸消散。
當他醒悟到這一點的時候,「篤」地一聲,一柄劍已從側面刺入他左臂中。
他卻感覺不到痛。
所以他閃都閃不過去。
「哧」地一聲,那劍尖自右臂凸露出來!
也就是說,這一柄劍,自左邊刺人,右邊露出,即是把他身體,如一隻烤雞一般,用鐵叉串在一起。
他只來得及側過身去,親眼目睹了殺他的人。
那是魏消閒。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唐方一戰》《今之俠者》《大俠傳奇》《神相李布衣系列》《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雪在燒》《溫瑞安微型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