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酒給火一逼,各人雖未嘗酒,但酒意都濃屯起來。祝光明道:「這世上的酒,能有多少是未嘗便知是好的?今個兒初聞‘醉蟹酒’、‘秋燒杯’,可謂未飲先醉了。」
眾人哈哈一笑,這時菜已端上來,第一道上來是清蒸鰣魚。鰣魚古名玄魚,形秀略扁,色白如雪,肉嫩肥美,時宮中達官貴人賜宴時,夏日以冰雪護船來係指魚鮮甜美,對筵者與請筵者而言,都是奢華的菜色。這鰣魚合作兩道菜餚,一蒸一炙,清香撲鼻,文徵常十指大動,道:「醇酒、名菜,平家莊確實是在人間天上。」
楊滄浪也說:「這蘆筍蒸鰣,我最愛吃。」
祝光明微笑道:「炙鰣也不差,蘇東坡詩云:‘芽姜紫醋炙銀魚,雪碗擊來二尺餘,尚有桃花春氣在,此中風味勝鱸魚。’」
平一君拊掌笑道:「祝兄果不愧為‘詩經一劍’,這吟詩誦詞的味道,可誰都比不上。」
祝光明道:「見笑,見笑,可惜鰣魚肉細膩而多骨刺,這個遺憾不小。」
平一君笑道:「小心下嚥,自不傷口。諸位,起筷吧。」
於是眾人喝酒吃飯,可謂酒醇菜香,十分酣暢。
食至半途,平一君又說:「適才祝三兄吟詠詩句,鏗鏘迭宕,好聽極了,我們這日子喝酒猜拳也沒啥意思,不如就請諸位雅號‘春秋’、‘尚書’、‘詩經’、‘禮樂’、‘楚辭’來背誦名句,道明出處便算贏,不知來典便是輸如何?」
平一君貌似婦人狀,這一番話自是說得十分開心。
楊滄浪卻大大反對:「這怎行?平莊主是考究咱們來著了。」
魏消閒也道:「這些綽號,盡是江湖中人窮想的玩意兒,我們好端端的打拳掄刀,也沒念過啥書,除了大師哥、三師弟學有所長處,我們都是草包,卻給我們一些什麼四書五經的名詞,也太瞧得起咱們。」
祝光明也笑道:「所以說呀,平莊主要跟我作詩舞文的,那真算是勾我們一腳:這個跤是非摔不可了。」
平一君聽了,哈哈笑道:「江湖人也真無聊。像什麼‘石鍾龐一霸,百花平一君’的外號,外人不知,一聽之下,還以為老夫是採花大盜。」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邵漢霄忽道:「平兄,怎麼你光喝酒吃菜,不沾魚葷?」
平一君一呆,即道:「邵兄好眼力,我腹部曾著紅袍槍,一吃魚蝦,便告癢痛,還是少吃是好。」說著夾了幾筷,邵漢霄忙道:「平兄,既然不便,萬萬不要吃好了。」
平一君一笑,將魚肉夾到平守碩,平婉兒碗裡,說:「你們就代爹爹吃吧。」
平氏兄妹都將魚肉下飯,一時間,席間比較沉默了一些兒。
原來大家都憶起了,昔日七人並肩與紅袍老怪冒大飆一戰,這一役委實打得驚天動地,鬼哭神號,最後冒大飆落荒而逃,但眾人都掛了彩,平一君尤其傷得不輕,紅櫻槍給冒大飆的「偷天換日功」倒迫回來,刺入腹腔,要不是龐一霸及時以「豹錘」斷槍,平一君只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江湖中人,幾十年交戰下來,所謂英雄老矣,尚能飯否?就算像「吟哦五子」、平一君,能活了過來,享有高名,但也渾身傷痕累累,在每個陰雨天裡泣痛著它的傷痕。
然而江湖人更是善忘的:活著時,尚且給他們錯取了綽號,逝去後,猶有人記得那些流血流汗的戰績麼?
眾人心裡,尤其年長一輩,殺過來活過來了,也跌下去也站起來了,亦不免有些唏噓,酒更一口一口地鯨吞,正是「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煞人。」
關貧賤、劫飛劫、饒月半三人都沒有喝酒。關貧賤是向不沾酒的,他自度出身貧寒之家,更無飲酒之福,喝酒對他而言,只是一種奢侈。
劫飛劫、饒月半本來是吃喝慣了,但在平一君這等前輩面前,卻自制力極高。平守碩屢屢勸飲,徐虛懷、壽英、文子祥等人都盡興而幹,徐鶴齡因傷無法奉陪,劫飛劫二人卻推說因秦焉橫之死,沒心情喝灑。滕起義稍沾一些,也不多喝,菜也吃得甚少,似乎跟關貧賤同樣沉落。
關貧賤卻不光是沉落的。他也有極愉悅的心情,正在不斷的思念著小初,那菜香酒香,都幻作了小初那衣鬢倩影裡的餘香。
這時已交一更鼓,眾人吃得飽醉,便要去解手,楊滄浪酒雖喝不多,卻搖晃著先去了。茅廁離設宴處需走過一列向有小亭的青石板道,沿途月色皎潔,兩排寂樹,開著些不知名的小花。
邵漢霄見楊滄浪搖晃著出去,生怕這毛躁性子的四師弟鬧笑話,便向關貧賤道:「你去看看你師父去。」他的用意也無非是要關貧賤多在楊滄浪面前獻殷勤,以免常被四師弟當出氣筒。
關貧賤應了,便輕身出去。祝光明為人心底光明,沒有什麼私己之見,剛才徐氏兄弟懇求掌門人說話的神色,他早已瞧在眼裡,便先開啟了話匣子,向平一君說:「平莊主,這番敝派弟子,誤打誤撞,救了令愛,說起來是掌門師兄的得意愛徒徐虛懷居的首功,他私下對令愛又十分傾慕,所以」
平一君「啊哈哈」地笑了兩聲,用手向徐虛懷遙指了指:「他?」祝光明點了點頭。平一君又用另一隻手指了指平婉兒:「她!……」祝光明又頷了首,心中也有些尷尬。
邵漢霄即笑道:「那是劣徒睡夢吃仙挑,他自個兒想得甜,三師弟亂作的媒。」正想自我調笑幾句,找個臺階下算了。
誰知平一君笑咪眯地將左右兩個指頭一擺,道:「我家的黃毛丫頭能配得上青城派的少年英俠,自是大喜,怕只怕小女高攀不起。」
邵漢霄喜道:「哪裡,哪裡,我這徒兒,是上次賑濟黃河災劫徐大善人長子,他今回見了玉皇大帝叫岳父,真娶了個仙女下凡了。」
徐虛懷自是笑得見牙不見眼,他弟弟徐鶴齡雖痛得臉色慘白,也用肘部撞了他哥哥一下,兩人發出會心的微笑。
只聽平一君道:「徐少俠武藝高超,膽色過人,今年的‘俠少’,諸位高徒,可以說是當仁不讓,至於徐少俠,我還希望他能在‘振眉師牆’上大顯身手……」
徐虛懷大喜過望,拜道:「晚輩定不辜負前輩厚望。」
魏消閒笑罵道:「你這蠢傢伙,還叫什麼前輩麼?」
徐虛懷何等精乖,即刻順水推舟道:「多謝岳丈大人提拔成全!」
平一君呵呵長笑。魏消閒、祝光明、文徵常都向平一君和邵漢霄敬酒,其餘的小輩們如劫飛劫、壽英,則向徐虛懷與平婉兒敬酒。
平婉兒似不勝嬌羞,始終低眉垂目,耳根都紅了,一直不抬起頭來。但如此看去,還是個美人胚子。
平一君頗有感喟道:「沒想到我們近二十年來相聚,一聚就勾出了一段喜事。」
魏消閒善於應對,笑道:「這叫良緣締結,早有天意安排。」
平一君呵呵笑道:「我們這也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就在這一句話剛剛說完,忽黑夜中一聲似在地底又似在天上傳來的淒厲已極,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大師兄」聲音嘎然而絕!
「砰、砰、砰」三聲遽響,五人掠了出去!
原來在這一剎那間,邵漢霄和平一君自大門急掠而出,文徵常、祝光明破窗而出,魏消閒卻自屋頂碎瓦衝起!
關貧賤跟出去,劈面而聞到夜間的幽幽清香,他一路迎風到了花林前,想在那兒等師父,忽聽花叢深處,有人輕聲喚他:「關少俠。」
關貧賤怔了一怔,月色下,花叢中出現了一張乍嗔乍喜的臉蛋,關貧賤道:「小初。」
也不知怎的,彷彿他出來,就是為了要等到她,現在她來了,他有無限的喜歡。
小初悄聲說:「來,我們回琴心館去談。」琴心館在一線天之後,離這白花枯林有相當距離,距筵宴處就更遠了。
「不能呀。」關貧賤搖頭道:「掌門師怕還在席上,我們怎能離開呢。我還要在這裡等候師父呀!」他這樣說下來,心裡雖是極端不願意,但又不得不說出來。
小初垂了長長睫毛,幽幽地道:「我知道,你不想我。」
關貧賤只覺熱血賁騰,禁不住上前一步,捂住小初的手,道:「我……我恨不得日日能見你」
小初受驚似的抬起頭,那一張美臉,像在月芒下的一抹飛霜。關貧賤不敢與她的眼光接觸,又發覺自己抓住的是小初的皓腕,雪白冰涼,纖滑如綢,慌忙放了手,囁嚅道:「對不起……」
話未說完,小初的手腕,陡地反扣了他的手,咬了咬嘴唇,道:「你一定要跟我來。」說著拉著關貧賤就走。這時已是子夜,涼風徐徐,香風送來,關貧賤跟小初背後,疾風帶起的白色落花,飄在臉上,很是舒服,關貧賤心裡卻一片迷茫。
當然他很想永遠也不掙脫小初扣住的手;但他又不知為何,覺得很不妥當。
兩人到了一線天那處,小初這才停下來,這時一線天的巖壁,剛好凸露出來,擋住了月芒,兩人都看不清對方的臉目,只聞對方細細呼吸。月光照得巖壁一片沉灰一片亮。
小初說:「關少俠,我有很多事,都瞞著你,日後你知道了,會恨死我……」
關貧賤由小到大,幾曾給女人如此柔聲細語,當下心中感動,幾乎一腔熱血都禁不住沸溢了出來一般,道:「小初。你對我真好」
小初沒有回答,關貧賤說,「不管你做了什麼,騙我什麼,我都不會恨你,不會恨你的……」
由於這地方的巖壁折射,聲音微微蕩著,又從對面岩石那兒傳了回來,縈迴動聽。
他見小初沒有說話,真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放到她面前:「小初,你相不相信我……」
只見黑影中的小初不住點頭,雙肩微微上下抖動著,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在抽泣。
關貧賤可慌了手腳。他不知該不該將大手搭在小初的秀肩上,哄她、安慰她、要她別哭。他一想到要不要把手搭過去,鼻際傳來令人心裡盪漾的馥香,反而退了一步。他只知道小初在黑暗裡輕泣、顫抖,但他不知該怎麼做是好。小初似在黑暗中等他,或想跟他說許多的話,而他一生中從來沒有接觸過女子的身體。這一刻,他比戰場上使出生死一發的一招更難決定。
終於他說:「小初,我師父大概……大概回宴了……我……我要走了……」
小初還沒來得及說話,也許,她有很多話要告訴關貧賤。就在這時,慘叫聲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似遠又近。那淒厲、恐懼、悲憤已極的慘叫聲,就似一個人逼著喉嚨用盡一切力量將之吶喊出來一般!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大俠傳奇》《唐方一戰》《山字經》《殺手善哉》《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雪在燒》《遊俠納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