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漢霄、魏消閒均望向文徵常,文徵常當即會意,道:「這次知道暗號的事,也是我們趕赴黃石聚議的目的,我們本打算在那時公佈出來,讓朝廷先有了準備,再派大軍去鎮壓……」
平一君訝然道:「需出動到大軍麼?他們糾眾反了?」
文徵常緩緩地點了點頭,「這次的事,說起來是‘北英組’的弟子發現的。」
這一句話說下來,眾弟子都大感震訝,「東豪組」徐虛懷等以為自己等人立了大功,卻不知「北英」也立了如此大功。
「北英組」的人自己也同樣莫名其妙。
文徵常道:「事情是這樣的,‘北英組’六個不成材的東西,去攻打‘連雲寨’,結果連寨影兒都沒看見,就給人衝散了一個,餘下五人都逃了。」
說到這裡,青城人人俱感臉上無光,文徵常嘆道:「後來,我那個不成材的犬子,囑人將被殺的弟子臺洋南屍首抬回來,我們把他殮葬時,偶然發現他手裡扣著包東西。」文徵常說看從衣袋裡掏挖出一件事物來,眾人知道此物必是重要關鍵,都留神望去。
只見那東西圓形,碗口兒大,呈褐色,有花紋,那個平家千金,一直端坐在那兒,目不斜視的,現下卻叫了一聲:「月餅?」
文徵常笑笑,加了一句:「是蓮蓉五仁火腿燒肉,加雙蛋黃的。」
眾人見是一塊月餅,更加不明所以。
只有平一君默不作聲,若有所思,侍在他身側的平守碩一隻惺鬆的眼,忽然亮了一下。
他眼光猛地一亮,關貧賤的心,卻突地一跳,這時只聽文徵常說道:「他手裡抓的是這塊月餅。我已經撕開來看過了,現在我再剝一次。」
他說著輕輕用兩隻手指一拗,由於這月餅久經露風之故。「卜」地一聲裂開為二,裡面真的有蓮蓉、杏仁、火腿還有蛋黃之類的東西,餡裡卻還有一卷小紙,文徵常用兩指將紙卷拎在手裡,然後雙手奉上給平一君,顯得小心翼翼。
平一君慢慢將紙卷開啟,裡面只有幾個字:「八月十五殺韃子」,他依然微微笑著,如一尊詭奇的慈祥婦人相。
文徵常道:「於是我們五人推斷:一、多年前‘連雲寨’自支援過‘絕滅王’楚相玉謀叛起,一直是叛軍強助,而且據悉也是‘白蓮教’的附逆;二,在‘連雲寨’所發現的這張條子,也等於是‘白蓮教’的命令:三,因為這塊月餅,我們一路北上,到處留神,發現這種‘月餅’還真不少,大城小鎮,都曾發現,想必是‘白蓮教’起事而無法通知各地響應,只好借八月十五‘月餅’之名為大汗祈福,甲主才告批准的,也就是說,這塊月餅,等於告訴了我們:白蓮教大舉叛亂、起事日期及傳遞方式。」
眾人聽得聚精會神,關貧賤卻覺背脊一陣寒冷:這件事若洩露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中國人死在蒙古人手裡了。
只聽平一君道:「諸位發現這等大事,端的是萬世之功。」長嘆一口氣,又說:「可喜,可賀!」
他前面幾句話,說得似平靜無波的湖水一般平靜,一直到末段,才頓了一頓,再說時又恢復了微波不興的寧靜。這一方面可見出此事委實太令人震驚,是足以改朝換帝一等大事,另一面也可以見出平一君的沉著靜定,修為到家。
楊滄浪、魏消閒等,以及徐鶴齡、壽英等人都為日後錦繡前程而喜形於色。
邵漢霄卻道:「平兄如此為青城派出力,我們自是銘感五中;更難的是平兄定力,委實過人。……至於發現月餅秘密,主要首功,其實還是三師弟的門徒臺洋南,他獨闖連雲寨,能有那麼大的收穫,也不容易。可惜的是他無法說出來,卻仍能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也真難為他。至於我們,五師弟先發現臺洋南手裡的秘密,大家斟酌研究之後,算是五個臭皮囊齊推想出來的結果罷了,其實哪有什麼功可言。」
邵漢霄這麼一說,平一君便點頭道:「便是了。邵兄不愧為青城掌門,連一個微末弟子的功績,就算他已夭逝也不稍忘,這點兄弟很是佩服。」
邵漢霄淡淡地道:「平兄取笑了。」
平一君接著道:「這次我先見著魏二兄,與他攀談,知你們趕赴黃石,似有事宣佈,我便建議先說予我知……其實黃石聚會中,也難保沒有‘白蓮教’的人摻了進來呢!」
當時元朝內政腐靡,民不聊生,故民變不可遏止。方國珍在臺州,劉福通在潁州,芝麻李二、徐壽輝、郭子興、張土誠等,紛紛在徐州、蘄水、濠州、高郵等地起義,其中劉福通乃白蓮教士,勢力甚眾。又得民眾歸心,朝廷對之極為頭痛。
白蓮教原為佛教支派,因為反暴抗虐為旨,故流於神秘詭異,為韓山童所創,有口偈雲:「白蓮花開,彌勒佛降世。」
時遍地戰亂,赤地千里,黃河氾濫,以致民飢互相烹食,而元人又強徵十七萬民夫堵塞銅瓦廂決口,使黃河更北流,入渤海。這些人受盡折磨,又離鄉背井,心懷怨恨。完工後更任其自生自滅四處流散。他們在黃河故道黃陵崗附近掘得一獨眼石人,上刻:「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等字,人心震動,劉福通趁機組成紅巾軍,成為抗元暴力的中心和主力。
「白蓮教」當時,也可謂無孔不入,所以平一君一番話也說得各人多了幾分憂慮。
文徵常道:「本來巴楞活佛就在附近,以他那麼有實力的人,求助於他,最好不過,只是……」
祝光明的頭立刻搖得像撥浪鼓一般,道:「此人公報私仇,也不一定。」
平一君忽然擲杯,「乓」地一聲,呵呵笑道:「今日我等相見,乃一等盛事:諸位能光臨敝莊,更是敝莊之幸!另外,在諸位而言,能立奇功一件,定大有前程,青城大振聲威;在我而言,諸位弟子救了小女,更是衷心感謝我們還愁眉苦臉作甚!應該好好慶祝一番才是!」
眾人都開懷大笑,平一君又笑說:「你道我擲杯做什麼?這等劣酒,也敢來待客,實在該打!」
祝光明可十分嗜酒,道:「這是上等陳年女兒紅,怎能說是劣酒!」
平一君呵呵笑:「平家莊若只有幾罐百年女兒紅,就來款待諸位,也未免太小看平家莊的四間儲酒窟了。」
各人聽得酒蟲大作,魏消閒吞吞口水道:「可惜我前幾年給龐一霸打了一掌,內傷時發,喝不得多。」說著又「哇」地吐了一口痰。
平一君道:「喝少點,嘗一點,不打緊。」便揚聲叫道:「進來。」
只見一個扎紅辮根、潔玉可愛的女子閃了進米,悄無聲息,平一君道:「這是下人的女兒,名叫小初,寄居這兒,也學得幾手輕功作逃命時用。」
平一君這隨意一說,眾人見她跳進來時的輕功十分高明、心中暗忖:一個丫鬟尚如此了得,看來這平一君真有過人之能。
回見那平婉兒,倒是安嫻守禮,叫了一聲「月餅」後,自知女兒家如此失禮,便臉紅紅的,眼皮子盡往下垂,也不抬起來瞟人了。
平一君笑道:「這丫頭片子也多虧了關少俠相救……平家莊的一流好酒,都是她封藏的,各位算有酒緣,哈哈!」
關貧賤見小初進來、想到她剛才溫言軟語,彷彿還聞到那一股月下的淡香,不禁痴然看著小初。小初對他燦然一笑,關貧賤沒想到她在眾目睽睽下如此大方,一時臉都漲紅了,才回笑了一下。
楊滄浪看在眼裡,可氣脹破了肚子,沒來由的火上加油起來,心裡罵道:「這傻小子,聽說明明是他第一個衝入琴心館,卻為了個丫頭,放棄了平大小姐,讓師兄的門人獨佔了鰲頭,真是笨頭笨腦到心裡去了,簡直是癩蛤螟想吃天鵝肉是天鵝倒好,只惜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丫頭懶老婆上雞窗,笨蛋一個!又想起自己今選「下山」去的徒弟雖不少、就沒有一個爭氣的,枉費自己一番苦心教導,想到就喪氣!」
楊滄浪的鼻子,忍不住又重重地哼一聲,只見關貧賤還紅著個傻臉,不時用眼去瞧那丫鬢,心裡更火,要不是眾人都在,真忍不住要痛罵厲責這愣小子一頓。
魏消閒聽他哼哼卿卿的,便說:「我有內傷,你有鼻病,看來這酒你還是免喝吧?」
江湖人幾十年打熬下來,還不死不殘廢的,確十中無一了。「吟哦五子」中,倒有一半以上是身有殘傷的。魏消閒這句話是好意,武林中人身懷內傷是最忌酒色的,但卻說錯了時地。
楊滄浪冷哼道:「大家都喝,我沒理由不喝!我的傷小事也,又不像二師哥你那麼嚴重!」
魏消閒被這一番頂撞,也沉下了臉,道:「隨你。」
邵漢霄聽楊滄浪脾氣不好,便說:「二師弟也是一番好意,四師弟平常也是少沾酒的,今兒我和三師弟陪,五師弟平兄痛飲就是,四師弟還是自珍自重,少喝一些。」
邵漢霄是一派掌門,素得人望,「吟哦五子」都比較服他,楊滄浪便說:「我陪喝幾口就是了。」
平一君呵呵笑道:「也沒那麼難的事兒,待會兒我將這百年難逢的好酒端出來的時候,只怕你們酒癮大發,搶喝還嫌不夠哩!」
祝光明微笑問:「什麼酒?說得那麼寶貝兒?」
平一君微笑道:「這種酒,只有一罈,今個兒高興,端出來痛飲一番,喝完就沒了!」
文徵常「吐嚕」一聲吞了口水,瞠目道:「倒要開開眼界。」
平一君道:「那我跟這丫頭拿去,你們就拭目以待吧!」說罷與小初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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