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閣樓中的人

俠少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舍長房望了望在關貧賤背後的平守碩,忽大吼一聲,再不打話,一刀劈了過來!

這一刀才揚起,勁風已撲面而至,關貧賤大喊道:「有話好說,請住手!」

但刀風已如天殛地雷,直削了下來,關貧賤見左閃又不是,右避也不是,只得「唰」地抽劍一格,「當」地一響,虎口幾乎震裂,掌中劍也幾乎被震飛,退了兩步,才卸去巨勁。

舍長房呼嚕地吸了一口氣,喝道:「好!」

又一刀砍來!

這下關貧賤再也不敢硬接,退了一大步,刀勢劈空,但刀風所掠起之勁氣,催得他衣襟髮梢散揚。

關貧賤知此人膂力奇巨,刀法威猛,不可力敵,但一時也想不出對敵之法,這時舍長房又春雷乍響地喝一聲,一刀砍來!

關貧賤只得又退了一步,險險避過這一刀!

但舍長房的精力像用不完似的,一刀剛盡,又起一刀,絕不稍頓,這一刀斬下,關貧賤腳下舊力方盡,新力未生,只得又硬接一刀!

這一次關貧賤可學聰明了,甫一刀劍相接,立即借力倒退,如此退了三步,穩往步樁,但也被震得血氣翻騰,卻免了劍折之危。

關貧賤接了四刀,卻被逼退了七步,每接一刀,俱是險象環生,對方的聲勢威猛,令關貧賤連招架之能也沒有。

舍長房鼻孔像兩扇大門一般呼咧呼咧地大聲呼吸著,張開血盆大口笑道:「小夥子,避得了我的箭,要避我的刀,道行還不夠咧!」

他的話剛說完,關貧賤忽衝上前,「唰」地刺出一劍!

這一劍,快、準、狠,世上各門派,都沒有這一招,但也可以說世上各門派,都有這一招一劍直刺的平凡招式!

這一招雖平凡,但極實用,舍長房吃了一驚,揮刀要擋已來不及,只好仰身一避,「哨」地兩綹鬍鬚,被一劍削下!

舍長房怒吼道:「好小子……」

關貧賤再不搭話,一劍快過一劍,急起真攻,劍勢如長江大海,浪濤滾滾,一波接一波吞捲了過去!

舍長房雖是力大無窮,刀勢凌厲,但若論「快」字,則不如關貧賤一柄如毒龍出洞的劍,打了一會,舍長房接了十八劍,被逼退了九步,這在舍長房一生來說,被一個後生小子逼成這樣,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事。

舍長房的大刀下,一生只有將人逼得緩不過氣來,哪有被人逼得如此手忙腳亂的時候?

就在此時,「颼」地又掠入一人!

那人一掠入,遊顧一瞥,翻手抓住那驚慌中的女子,道:「平姑娘,我們走!」

關貧賤百忙中轉首一望,那掠入的人正是徐虛懷,心裡正慶幸來了個好幫手,忽聽徐虛懷道:「我先帶平姑娘離開險地,你先應付著那老匹夫!」

關貧賤應了一聲,稍一分心,舍長房藉此機會,大刀一掣,立時反攻!

這次反攻,舍長房可以說是盡了全力,大刀舞處,勁風過處,直似他所使的是一面丈八長的大旗,所捲起之勁風,連在旁的一名小姑娘和平守碩,也逼得往牆角退去。

舍長房鼻孔朝天,似雷一般地呼氣吸氣,一刀緊過一刀,矢志要將關貧賤劈翻於刀下;平守碩自幼在平家莊長大,也未見過他叔父用過這等威猛的刀法。

關貧賤如大海暴浪中一葉孤舟,衣衫盡被刀風割裂,鼻孔耳際也被刀氣逼出鮮血。

但他決不後退一步。

半步都不退!

關貧賤真正對敵經驗,也許不多,但由於他武功自創一格,十年苦練,無時無刻不揣摸著與人格鬥的情景,所以他的作戰可以說是過百逾千也未為過分,他從被舍長房四刀逼退七步中悟出,舍長房刀法最大的秘訣竅門是逼!

這個「逼」字,大刀的聲勢,刀風的威猛,刀氣的壓力,刀法的嚴密,全造成一個「逼」字,譬如一頭怒獅撲來,你決無法一刀殺死它,又怕給它抓傷,所以只有退,退到頭來,先機盡失,被逼入死角,仍是一個「死」字。

這就是舍長房瘋狂威盛的「神經刀法」精粹!

雖然明知這刀法的威力,全在「逼」字,但不一定就有破解之法:正如怒獅撲來,力大威猛,明明覷著它的致命處,卻仍然無法不被它逼住或所傷。

但是關貧賤卻絕不退,他不退一步,只有一條路:面對、硬拼!

他不退,刀風的威力反無法發揮;他反擊,使得舍長房反處處受制,就似獵人與怒獅,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明知獅威難馴,但他仍把鋼叉往它肚裡戳,因為唯有殺死了獅子,才能儲存住性命!

關貧賤在此情此景,不退反進,使舍長房刀法威力大打折扣,處處施展不靈便;舍長房雖勝在力大,但關貧賤也優在劍快,兩人以生平絕學互擊,一時鬥得個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只是如此打下去,舍長房縱有過人氣力,也有用完的時候。

打到後來,他的鼻孔呼嚕呼嚕地一吸一呼,快得似風箱般的,聲音卻似火爐,關貧賤的劍,意走輕靈,反而一劍密過一劍,初時他所使的劍式,仍不免為青城劍法所拘,但鬥得酣時,劍法也熟練了,用的是青城劍法的招式,創的是自己新意,熟更生巧,舍長房只感覺到那一柄靈若游龍的劍,圍繞著自己的大刀,就是小刀,這樣割削下去,終究也會劈倒大樹!

舍長房越發支援不住。驟然之間,眼前人影,頓失影蹤,舍長房收勢不住,還虛發了三刀,身子空打了個旋,耳際聽到關貧賤說:「前輩高明,在下承讓,我倆無怨無仇,何必苦苦相逼?」

舍長房定了一定神,關貧賤抱拳又道:「前輩一時糊塗的事,請出來自己和平老前輩說清楚去……我把這位姑娘帶走。」

原來閣樓裡還有一名婢女,眼睛一閃一亮,關貧賤聽得平守碩說婢女名叫小初,也是舍長房強擄了來的,故此立意將之救出。

當下左手輕託那婢女肘部,只覺那女子的衣袖綢質極柔軟,摸上去很舒服,關貧賤無暇多想,急道:「走!」

舍長房吼道:「想走?!沒那麼容易!」

關貧賤也不去理睬他,徑自扶託那婢女就走,驀然之間,手腕一麻,已遭人扣住。

關貧賤此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忙全力一掙,但背後又一縷陰風襲來,點中了他的「意喜」、「膈俞」二穴,當時全身一震,如遭電擊,心叫:苦也……這時一股強風當頭斬下,知是舍長房大刀下劈,知無幸理,忽聽一女聲急叫:「慢……」只覺「浮白穴」給人重擊一下,一時間眼前盡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當他再醒來的時候,腦門出奇的痛,臉上也腫起了個大包,他摸摸臉,再摸摸頭,再四周看看,黑沉沉的,他身上也涼颯颯的,也不知是人間,還是地獄?

他閉上了眼睛,甩了甩頭,想要自己清醒過來,這一甩首間,他卻憶起了田裡辛苦耕作的老爹爹,那被風吹日曬下幹皺斑點的背,心中一酸,不覺淌下淚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可以看見些微光輝,自那高高的窗欞上透進來:大概是星輝吧?那這裡還是人間了,他想。忽然間,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間屋裡,不只是他一個人!

他立刻翻坐起來,厲聲問:「誰?!」

忽聽「嗤」地一笑,一張小巧的臉,在星輝的微芒裡出現,像靈狐一般,也美也神秘。

「沒想到關少俠會哭。」

關貧賤臉上一熱,只隱約看見,這女子兩眸像星子一般眨亮著,眉毛彎彎,似春水遠山,而在那麼黯的夜裡,牙齒白得像兩排小小的貝。

關貧賤失笑道:「你……」記起她便是閣樓裡的婢女,好像叫做小初,那時全力在應戰,沒看清楚、原來是這麼一個女孩子。忽又想起自己上身赤膊,忙抓起了被子。

那女子又「嗤」地一笑:「關少俠是江湖漢子,不必拘這些俗禮。」

關貧賤只覺雙頰好像浸在湯裡,快熱熟了,偏又找不到話來說,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句:「這裡是哪裡?」

那女子也一怔:「什麼這裡那裡?」

關貧賤勉力清清喉嚨,道:「哦,哦,敢問姑娘……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女子舉起袖,掩嘴笑了一下,忍竣道:「你看你……少俠到了哪裡,也不知道麼?」

關貧賤只覺得這女子乍嗔乍顰,好看極了,第一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美的女子,第二他根本就沒有見過幾個女子,縱見著了也沒留心,卻不知道女子原來可以這般美法,當時痴痴看著,也忘了回答。

那女子見他這般相望,神容一整,道:「少俠。」

關貧賤如夢初覺,猛想起自己如此失儀,心中所思又張狂無禮,反手一掌,摑在臉上,他臉上「浮白穴」本就受傷,他這一掌又拍得極重,這下直痛得他金星直冒,但咬緊牙根,不叫出聲來。

那女子見他無緣無故打了自己一掌,大為詫異地問:「少俠,你這是幹什麼!」

關貧賤道:「我見到姑娘這般……便禁不住要看,冒犯了你,所以罰自己耳光……」說著無限赧然,從耳根子直紅到脖子去,幸在黑色裡微光中看不出來。

那女子見關貧賤摑了自己一記耳光,連臉都漸漸腫了起來,知下手不輕,卻原來是為了這般事兒,便忍不住又「嘻」地一笑,笑時袖子掩看臉,其實心中卻也感動起來。

半晌,關貧賤也不知說些什麼好,只好看著那袖子,只聽女子幽幽地道:「其實……少俠不必如此……」

關貧賤凝定心神,氣沉丹田,心中不斷警醒自己:關貧賤,關貧賤,你是男子漢大大夫,心中就要光明磊落,不可以胡思,不可以亂想……如此反覆地念著,心中倒坦蕩起來了,挪動了一下,問:「剛才……我問了什麼?」

那女子媚然一笑:「少俠問了什麼,自己記不住麼?卻來問我。」

關貧賤「啊」了一聲,說:「對了,剛才我請教姑娘:我在何處?」

那女子笑意盈盈:「少俠闖進什麼地方來,便沒有從那地方離開過。」

關貧賤聽得一震,失聲道:「我……現在還在琴心館!」

那女子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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