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百花洲

俠少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那百夫長呼喝一聲,揮刀又斬,關貧賤大喝一聲:「禽獸,住手!」

那百夫長給他一喝,一失神間刀砍了個空,幾乎斬回了自己,其餘十多名蒙古兵,都給喝退了半步。

那百夫長原本見這群青年,趾高氣揚,鮮衣怒馬,怕不好惹,於是也沒有去理他們,如今卻惹上門來,可謂大膽至極,當下唰地將腰刀指著關貧賤,高聲大喊下來,那樣子就像一個主人在罵一個極其低賤的奴僕一樣!

關貧賤大聲道:「韃子如此殘殺良民,是大漢男兒的,便該挺身出來!」

騰起義走出來,應了聲,「韃子可惡!」

關貧賤喊了數聲,再也沒有人走出來,那百夫長猶用刀指著他,意思是要他下跪,滕起義本來一股豪氣,要支援關貧賤的,見沒有人附和,心中有了計議,靜悄悄地退了回去,於是場中只剩下了關貧賤一人。

那百夫長見漢人並不團結,有勇氣叫陣的似只有這小子一人,膽子也大了起來,怒氣衝衝地走過來,要將關貧賤一刀砍了。

這時老婆婆正抱著老人的頭,抱在心口上大哭,又踉蹌著走到老人的屍身去,將頭駁到斷了的脖子上,嚎哭道:「……阿蓮爹……你死了……死了乾淨……阿蓮她還在受苦……還有我這個老孤憐仃啊……」

關貧賤聽得心頭火起,暗裡打定主意,只要那百夫長一近來,他就動手,將這一群慘無人道的劊子手殺個精光。

這時劫飛劫突地躍在兩人之間。關貧賤見劫飛劫出手,心中大感欣慰,那百夫長卻眼前一花,忽多了一人,那百夫長也是見過世面的,知對方人多勢眾又身手不凡,得要小心應付,於是戳指劫飛劫,大聲喝罵了起來。

劫飛劫忽掏出了一面銅牌,在那百夫長面前晃了晃,那百夫長瞪著眼睛,退了一步,神情便不那麼囂張了,原來劫飛劫掏亮出來的,便是前破青雲譜立功的蒙古人賞牌,那百夫長自然識貨,既然是長官賞識的漢人,便是自己人,藉這個勢兒氣焰倒壓下來了。

只見劫飛動用蒙古話問了幾句,那百夫長也咕嚕呼嚕地答了幾句,眾人都聽不懂,壽英是湖北富家之子,早在生意場上已結蒙古人慣了,會聽蒙古話,便笑說:「原來是這樣。」

徐鶴齡不禁問:「怎樣?」

壽英故作訝異道:「也沒怎樣……啊,你不會蒙古語麼?」

徐鶴齡被他一窒,登時出不了聲。饒月半笑道:「問你老大去吧。」

徐鶴齡望向徐虛懷,徐虛懷怕面子掛不下來,裝著聽懂,假裝不耐煩地向弟弟搖手道:「也沒怎樣……沒什麼好問的。」

劫飛劫這時微笑看走回來,那百大長也威風凜凜地大步走回去了。

關貧賤走上前去,第一句就問:「他們在幹什麼?」

劫飛劫一繃臉孔,道:「你不要管。」

關貧賤再也忍不住,大吼道:「什麼不要管?!人家殺我們漢人,高興殺就殺,喜歡辱就辱,我們不管這些,管什麼?」

劫飛劫知關貧賤絕不吃硬,便倒:「剛才我跟那蒙古人說情了,他們只是借個農家女子樂一樂,這些農家人便呼天搶地的,所以罰他們跪著聽,等玩完了,一開心,定必把他們都給放了,也沒什麼事兒!」

關貧賤聽得好似有一盤燭水在心裡滾滾燃燒,握拳怒道:「這叫沒什麼事兒!……」下面的話,氣得一時說不出來,楞在那兒,那百夫長及蒙古兵以為這群漢人在互罵糾葛,都哈哈謔笑起來,齊往這邊看,耳邊聽著屋內的哀號呻吟,看他們樣子都甚為快樂。

這時跪地的人堆裡,有一人呼道:「嗚呼,狼無狽不立,狽無狼不行,豺狼當道,安問狐狸!」

關貧賤循聲看去,兄見一人生得白淨,頷有長鬚,原來長相十分清秀,但遍身沾滿了泥汙,也知他言詞中的意思是罵自己等人跟蒙古人狼狽為奸,心中大是慚愧。

那班蒙古人大部分不諳漢語。就算懂得也是粗通而已,自然聽不懂那人在說什麼,聽那漢人跟這幹青年說話,因對劫飛劫手中持有功銅牌顧忌,只喝了一聲,踹了那人一腳,不准他說話。

劫飛劫冷笑道:「你們讀書人,蒙古兵來了之後,只排到第九,連娼妓都不如,只比乞丐好一些,而今放到這兒來耕田,還掉什麼書袋!」

那白淨書生一臉悲憤之色,「呸」了一聲道:「眼下劉大將軍義軍四起,看韃子還能橫行到幾時!」

原來蒙古人以武功立國,對專門讀書講道理的儒家、書生,認為如同廢物無疑,所以將人民分為十等:即是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讀書人或道學家比娼妓都不知,地位僅在乞丐之上,可謂是對讀書人極大的汙辱。

那書生說到這裡,劫飛劫臉色陡變,忽揚聲說了幾句蒙古語,那百夫長虎目一瞪,上前去一刀將那儒生殺了。

關貧賤初以為劫飛劫要百夫長釋放那書生。卻沒料到是這般下場,欲救無及,大吼一聲,就要掠出,劫飛劫作勢一攔,道:「救不得!」

關貧賤再也不信他的話,劫飛劫冷笑道:「你可知屋裡幹那玩意的人是誰?」

關貧賤一聽更遏不住怒:「我管他是誰!」

劫飛劫向關貧賤背後點了點頭,道:「是巴楞喇嘛,紅袍活佛,巴楞喇嘛。」

關貧賤稍稍一怔,他也聽過這些所謂以慈悲為懷的法王活佛,侵佔田農,逐殺農民,任田地荒蕪,長草畜牧,所過之處,僕從如雲。強佔屋宅婦女,甚至屠城,濫用私刑如割舌剜目,而且武功都相當不錯。其中一個叫巴楞的喇嘛,數十年前已有「紅袍老怪」之稱,後來在中原武林吃了虧,回去苦練一番,這次在蒙古統治下君臨,被尊稱為「國師」,對漢人更盡殘戾惡毒的手段,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這時屋內的女子呼叫聲,驟然全寂,關貧賤怒呼:「巴楞喇嘛,滾出來」忽然後腦「新建」、「環中」穴懼是一麻,砰然倒地,知是遭了暗算,而站在他背後,便是滕起義,滕起義這樣下手暗算他,是他所意料不到的,當下痛心疾首。

只見劫飛劫向那百夫長咕嚕幾句,似是道歉,回來向關貧賤罵道:「巴楞喇麻,武功蓋世,你得罪他,不想活了?我們這是救了你!」

說著一揚手,滕起義將他放在馬背上,催馬便行,竟要繞道而去。劫飛劫揚起了手,向著茅屋揮動,徐氏兄弟也跟著效法,狀甚親密,好似茅屋內是他們爹孃一般地恭敬。那些蒙古武士見狀,都哈哈地笑了起來。

忽聽笑聲甫落,緊接著鼓也似的馬蹄聲,飛卷而來,只見三匹黑馬,馬上三個全身黑衣蒙面人,貼在馬背上,完全跟馬背連在一起,就像三支箭一艦,自水田處濺泥而近!

蒙古人中閃出個頜有灰須的瘦漢子,大呼道:「呔!來看何人,還不下馬,巴楞活佛在這裡!」這人敢情是漢奸走狗之類,是這些蒙古人中的通譯。

只見馬上三人也不打話,說時遲,那時快,三騎越過匍伏的民眾,闖入蒙古軍中,唰地三人同時抽出一柄又彎又長的腰刀,一刀一個,直如砍瓜切萊,轉眼間已幹倒了八九個蒙古人。

饒月半一晃身,趨上前去問:「老大。咱們要不要……」

劫飛劫神色疑重,搖首道:「咱們先看看對方來路再說。」饒月半隻有退下。

這時茅屋裡一人怪聲怪氣地道:「哪裡的小兔崽子,佛爺我正樂得成仙,你們來壞我的道行,真活不耐煩了?!」那陰陽怪氣,但在日頭下空蕩蕩地傳出去,教人心慌惶,渾是沒了著落兒。

中間那匹雄健黑馬上的人,熊背蜂腰、雙目有神,揚聲道:「紅袍老怪冒大飆,你充什麼法王活佛的,十八年前我門中原武林人物趕跑了你,而今你變了個閻王的爺爺回來,咱們也一樣把你給擺平!」

只聽「哦呀」一聲,木門開啟,一人笑道:「好!有種!只是十八年前多少武林高手圍攻我冒大飆,老夫還是照樣逍遙自在,現在來的是哪座山頭哪根蔥,乳臭未乾的傢伙沒頭蒼蠅似的亂撞來了?!」

只見那「活佛」人甚枯瘦,臉貌慈祥,赤精上身,什麼也沒穿。下身只圍了塊黃巾,渾身肌肉軟垂,甚是難看。

當中那黑衣蒙面人道:「冒大飆,你惡貫滿盈,要不是當年七大高手饒你狗命,你早就死了二十年了,而今尚不知悔改!」

巴愣活佛哈哈大笑道:「你怎麼這般囉嗦!我冒大飆當了活佛,第一件事,便是要這七個人死乾死淨,雞犬不留!」

三人齊聲大喝,怒馬齊嘶!

左邊一人,當先策馬衝向茅屋,馬首直向巴楞撞去,左足在馬上閃電踢出,無論巴楞喇嘛左閃右避,這一腳居高臨下,算準了踢出去!

他原本之意,先向這喇嘛揣倒,再生擒回去處置。

巴楞笑眯眯的,對馬首衝來,稍稍一讓,然後「呼」地一聲,也不知怎的,馬上的人那一腳,竟然會踢中自己的後腦,「波」的一響,腦漿迸濺,如遭石砸,人也自馬背上晃跌了下來。

這一招間死了一名高手,而巴楞喇嘛看來只不過稍稍避讓了一下而已,不但馬上兩人大驚,連徐虛懷等都為之變色。

巴楞喇嘛攤了攤手,笑道:「年紀輕輕的,死了也真有點可惜。」

馬上另一人虎吼一聲,一陣急蹄,衝至巴楞喇嘛身前,遽然彎身,一刀劈下,彎刀劃一個半弧型,發出一聲極銳厲的刀風,一道極淬厲的刀芒!

驟然之間,巴楞喇嘛的袖口似揚了揚,那馬下的人,咕哆一聲,摔下馬來,弩刀完全嵌進自己的腰腹間,幾乎將自己斬為兩戳。

巴楞喇嘛攤攤手,笑道:「沒辦法,你們是雕花匠的行頭兒,動手就錯。」

剩下的大漢一呆,倏然一揚手,「嚓」地射出一道白光,直打巴楞喇嘛胸膛,他自己也不看是否命中,打馬轉身,狠命地逃!

那漢子跟巴楞喇相隔甚遠,可是漢子腕力甚強,那白芒閃電般已到了巴愣喇嘛胸前,眾人眼前一花,驀見白芒一折,打入那漢子背後部!

關貧賤雖穴遭受制,仍禁不住叫了一聲:「小心!」

劫飛劫臉色一變,喝道:「別惹他,走!!」也打馬飛馳,往另一條路上撤走,怕給巴楞喇嘛找上自己似的,別的人自然也都限上。

在調馬飛騁之際,關貧賤的馬是被滕起義牽著疾馳的,在這剎那間,關貧賤還及時看見那白芒仍追上那馬上的漢子,只是漢子及時一低頭,白芒射空,但那漢子也駭得打馬急驅,伏在馬上,拼命遁去。

關貧賤因穴道受制,只能急卻無能為力。

眾人策馬飛奔時還聽見巴楞喇嘛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拿下青雲譜的‘俠少’是自家人,活佛爺我才不追。」

這半死不活的聲音可把徐鶴齡等嚇得半死不活,更賓士了好大一段路,才勉強歇會兒,這時劫飛劫才暗示滕起義把關貧賤的穴道給拍開了。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銷魂》《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