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貧賤呢?他相貌平平,雖說不醜,但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但他一雙眼睛,虎虎有神,像兩顆虎珠嵌在崢嶸的額下,寡言慎思,最特別的是他令人有一種篤定、安全的感覺。
這個特點關貧賤自己當然不知曉。他們下了氓山,過了川中,一路上因初入江湖,對山下種種事物,都覺新奇,這一行七人中大都有花不完的金葉子,當然不愁沒得玩樂。
滕起義也加進去一齊玩樂。反正幾個師兄們高興,他也不愁沒得銀子。關貧賤也不是不想玩,而是覺得這樣玩沒啥意思,便推說身體不舒服,獨個兒修習武功去了。
這半月來的途中,關貧賤覺得他自個兒所揣習的,跟現世的情況很有些出入。譬如說在青城山裡,內戰多有寬敞的場地,外戰則是高山崇嶺,延綿不絕,但在外遇敵,很可能就要在狹隘的室內、或滑不留足的屋簷上、抑或舟中水上作戰。由於環境的變遷,武功可能無法盡情發揮,這些反省都不斷地修正他對自己所習武功的進境。
闖了十多天的江湖,一路上的鏢局、場子、鄉紳,聽得是青城俠少,吃的喝的皆齊備,他們也希望以此使得有一日要請這幹「身懷絕技」的人來撐場面,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誰知有一天要不要這群會幾下子的少爺們來助陣?
牛重山等學武功十年,沒什麼樂子,一旦下山,自然要盡情。但對關貧賤來說,這等於又多練了十幾天新奇的武藝,這比他在山中自修一年還有功效。他見人捧酒出來勸飲,便想到:如果酒中有毒。則如何是好?師兄們都醉了,他要怎麼應付?如此下來,一定要想到豁然而通才可以,十幾天來,這方面進步真是一日千里。
這日他們已過了洞庭,來到了長江與鄱陽湖相接的石鐘山附近的南昌一帶。
石鐘山下臨深淵,微風鼓浪,聲音鐘鳴,而且景色奇勝,登上可望長江與鄱陽湖水天相連,波濤滾滾,直奔三吳,在兵家上,也是險要必爭之地,但在武林中而言,「鄱陽湖」有一霸一君。「平一君」在百花洲,向得善名,而且在「武學功術院」中,是歷年蟬聯監察「洞正」之一,這「洞正」之稱,跟書院主持的一代大儒:洞主、洞正、堂長、山主、山長等份位相近。
平一君能位居「洞正」,可以說是武林耄宿了。而一霸則是石鐘山的「龐一霸」、這人脾氣極劣,不善交際。據說這人高興時自動派出衛隊,掩護江上船隻,直護送至馬鞍山為止;不高興起來,銅官山利家寨一門之十四口,竟給他一夜間殺個乾乾淨淨!
這就是江西一帶的「花洲平一君,石鍾龐一霸了」了。
他們這一行七人,來到南昌,便到「福財客棧」去住。那壽英一看招牌,即搖頭道:「不行,不行,我們要住這種貨色的客棧,實在太沒意思了,你們瞧……那招牌的名字多俗氣!」
牛重山望望「福財棧」三字,想想也以為然,便問:「……那麼,我們該往在哪裡?」
壽英點子最多,同伴都稱他作「扭計潘安」,他即嬉笑臉皮道:「唉呀,像我們這等俠少,住在什麼‘福財客棧’、‘悅來客棧’的,多失威啊!……江湖中的俠少,要住就該住在‘天下第一樓’、‘大白樓’、‘黃鶴樓’之類的客棧,試想想……萬一在其中發生武打毆鬥,在「福財棧」中打一場,可多沒臉子呀……要是在‘紫禁之巔’打一場,真是不勝也名動江湖嘻嘻嘻,我們再選選地方好了!」
眾人都覺得有理,壽英年紀最小,但跟他做生意的父親出來混過,什麼事都較老馬識途。可惜這地方也沒有什麼雅號的住所,走了幾條街,才有一處,出來的招牌叫:「燕子居」。
牛重山等忙問壽英有何意見。壽英皺了半天眉頭,道:「……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畢竟詩家有云,燕子,乃祥物也。好吧!將就將就,咱們這些俠少、今晚就在此打個尖兒了。」
他們住進去才知道,原來「燕子居」是座妓院。
住進了妓院,對這幾位「俠少」而言,卻是正中下懷的的事。
他們嫖飲了兩天,覺得沒什麼意思。這日他們遣去了煙花女子,幾人在一塊兒愁眉不展。關貧賤覺得很是奇怪,便問:「幹嗎今個兒大家不喝酒尋樂了?」
壽英早看這廝不順眼,劈口罵道:「飲酒作樂又怎樣?你以為你很正經呀?!每次別人家尋樂去。你自個兒坐在那兒悶悶不樂,盡在那兒掃興!」
關貧賤自知跟他們很不能一致行動,中心很是歉然,便解釋道:「請三師兄釋怒……我,不敢掃大家的興……只是,只是小弟……天生蠢鈍,學不來……」
蓋勝豪也沒好脾氣,在旁加了一句:「那你不是潔身自愛,把我們給比下去了嗎?」他天天酗酒狂嫖,覺得一股志氣,無處宣洩,但這樣作下去,心裡又暗罵自己不識自愛,所以看見五師弟把持得緊,自得其樂,心中很不是味道。
大凡人若不知檢點,見旁人潔身自愛,乃是最無法忍受之事。關貧賤想想,自己確與眾不合,難免為眾所忌,便道:「小弟確沒有妄自清高的意思……只是小弟覺得這趟下山來,很多該做的事都沒有做好,有虛此行,心裡很不好過……所以才沒心情……」
徐鶴齡瞪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道:「誰好心情了!」以前他曾被關貧賤擊敗過,心中早有不忿,但關貧賤對他謙恭始終如一,徐鶴齡雖是紈絝子弟,但為人心地還不壞,也就算了。說來說去,還是因為關貧賤不肯與他們同樂,他才瞧不順眼的。
貧賤聽了,心裡十分難過,牛重山重重一捶桌子,沒好氣地喝道:「算了,算了,別難為了小賤了。他是古板腦袋瓜子,不是瞧不起咱們!」牛重山為人厚道,說話也較有分量。徐虛懷是長門大師兄,他心中卻想著另一回事,揪然不樂,便嘆了一聲。
關貧賤期期艾艾道:「……徐大哥,有什麼事,您罵小弟好了,別自個兒唉聲嘆氣……」
徐虛懷拂袖道:「這不關你事。」
壽英卻擠眉弄眼道:「我知道徐大哥想的是什麼事兒。」
蓋勝豪奇道:「哦?」
壽英道:「徐大哥想的是:咱們這次下山來,說什麼行俠仗義,卻大功兒沒立一件,這樣去參加‘武學功術院’,成什麼體統!這叫大志不得舒展,是不是呀?徐大哥。」
壽英這一番話下來,眾人都靜了下來,臉色甚是難看。
這時鴇母黃婆又帶了兩個女子前來,一面笑得齜牙不見眼地道:「哎呀,諸位少爺,今個兒又來了兩位姑娘……」
忽聽「砰」地一聲,牛重山一拳擊在桌上,震得酒杯齊跳了起來,只聽他喝道:「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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