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見方柔激出手,先是一驚,隨而鎮定,章大寒正要出手阻止,納蘭卻悄悄抱住了他。方柔激劍已回鞘,除了劍鍔上扣住的紅穗猶在悠悠晃動,壓根兒好似從未動過劍一般。王千子仍在怔怔發呆,一雙眼珠滾圓圓只粘在方柔激腰間劍柄上,好像魂附劍身,鑽入鞘裡,一時未返。納蘭知道方柔激當然不是真的想傷害王千子,他只是急。他急著要去報殺妻之仇。
因為今天已經六月初五,再達十一日,就是方柔激愛妻兩週年忌辰。他找仇小丫報仇,也找了兩年了。
兩年都找不著。
他也不想驚動仇仲吾。
仇仲吾的女兒要狙殺方柔激,仇小丫害死了宋眠花,畢竟,都不能算在「青山依舊愁中五」的頭上。方柔激雖然憤怒。
雖然偏激。
而且好殺。
但他還是講道理、明事理的。
所以他也不想動仇仲吾。一旦動仇仲吾,就行同動皇上身邊的人,他們已跟佞臣、宦官、閹黨和錦衣衛勢形水火,背腹受敵,不死不散,可不想再跟大內高手結下深仇。他雖看不起仇仲吾的為人,但決不致小看仇仲吾的武功,而仇仲吾也決不致壞到非殺不可的程度。他總不能跑到「仇快山莊」去,揪住仇仲吾說:「把你的女兒交出來!」
他要是這樣做,只有先血洗「仇快山莊」,要不然,「仇快山莊」先沖洗乾淨他身上淌出來的血再說。何況,「仇快山莊」他只聽聞過,到底在哪裡也打聽不出來。他的愛妻歿於仇小丫手裡,江湖早已風聞,誰也不會冒這個風險告訴他,有的朋友是不想他死在「仇快山莊」,有的敵人是不想他報得了殺妻大仇,有的人好心,不想方柔激火拼仇仲吾。武林火拼,黑道稱快,俠道相鬥,閹黨得利。當年,武林中兩大英傑不能相容,笑傷大師死戰惡爺,兩大俠義主力兩敗俱傷,使天下一時魑魅魍魎當道,妖孽橫行於世,早已為俠道武林,深自惕懼。——這種事,在江湖上有正義感的人都誠不願見。而且,仇仲吾雖然是個俗人,但俗人也有他的妙處,很多人都知道他能接近皇上,所以請託相求、藉故結納的人也特別多。仇仲吾最怕這個。
因為皇帝只是要他的本領來保護自己,而不是要重用、親近他。他根本連皇帝的邊都沾不上。
在一些狗屁傳奇裡皇帝就在一個窄窄的「客廳」裡或小小的「閣樓」內,隻身面對面地跟一些江湖豪客或武林殺手,談話聊天,飲茶喝酒,那隻怕真是隻有狗才相信那不是一個屁,而是五雷轟頂。皇帝根本不容你有覲見的機會。
何況,你若能如此接近聖上,他身邊的寵臣、宦官也不會放過你:要不就收為己用,作為耳目,要不就先除之而後安。仇仲吾最怕這種請託和攀交:
一旦「請」上了,他不做,人以為他倨傲,已結下樑子;只要有了交情,再來拒絕,人又說他絕情,生了怨懟。萬一遇上有「案情」的人,讓宦官、太監生了懷疑,動輒羅織,罪名可是滅門之災!總之,像這種酬酢和交誼,還是能避則避,避之則吉!所以,仇仲吾的「仇快山莊」有個特色,他人到哪裡,哪裡就是他的「仇快山莊」。他帶著家眷、門人、家丁、弟子、寵物和家當,每處都住不長,每住都十分隱蔽,沒有他的邀請,不得他的信任,誰都只知有此「仇快山莊」,不知「仇快山莊」何在。躲得好,是非少。
躲得多,人情薄。
——這是每個隱者的特色,也是苦處。只有隱者最瞭解隱者,不知隱者何以為隱者只以為這種人發神經。別的時間,他可以奉令赴京,住在禁宮之內,更是誰也找他不著。——那時候找他,萬一搞不好,還給大內侍衛當是行弒刺客宰了,還來個追加滅族抄家!
不過,仇仲吾無論把山莊搬到哪裡去,還是會通知他的三五知交的。——王三一無疑就是一個知交,而且可信。方柔激倒不知道王三一知道「仇快山莊」所在。
他反倒以為王千子會知道。
——王千子人面廣,關係多,手段圓滑,八面玲瓏,方柔激以為仇仲吾會需要王千子這種朋友。
想不到王千子還是不知道。
仇仲吾怕他口疏。
可是王千子知道:王三一知道「仇快山莊」的下落。給仇仲吾猜中了:
王千子果然嘴疏!
好半晌,王千子才吶吶地道:「好快的劍!」
方柔激一笑。
章大寒也眼中閃亮,翹起大拇指咋舌道:「劍,好快!」
方柔激一笑。
淡淡的驕傲。
「這兒,劍,要數我最快,也最狠。」方柔激道,「但未必是我最好、最高。」
章大寒忽然覺得很癢。
手癢。
癢得無枝可棲,無法可施。
手癢來自心癢。
他忍不住道:「看到你拔劍,我也忍不住想拔劍跟你比。」
方柔激悠然道:「我才不跟你比。」
他笑眯眯地看著章大寒,眼尾紋摺疊成波,笑得像一個燈謎。
章大寒居然給他瞅得有點後脖子寒毛倒豎起來:「為什麼?你不敢?」
方柔激滿懷善意地說:「我從不跟牛比劍,我又沒長一對角,不想角力。」
章大寒乍聽可又氣的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三四五六七八九佛朝宗,跨步又要拔劍,納蘭連忙阻攔,低聲道:「阿激就是要激怒你,你偏就愛受這種氣!自己人,動什麼劍!」
王千子卻在這時候說話了:「可是你剛才仍是拔了劍。」
方柔激好整以暇地說:「是呀。」
王千子翻著怪眼道:「你還是對我出了劍。」
「是啊,」方柔激閒著說,「可是我並沒有傷了你。」
「那也一樣,」王千子乜著眼說,「你還是對我拔了劍。」
他補充道:「你不是在請教我,而是用劍威脅我。我是從不受人威脅的。」
方柔激雙眉一軒,欲言又止,終於冷冷地道:「隨你怎麼說!」
王千子忽然退後兩步,擺出架式:「你再拔一次劍看看。」
方柔激道:「什麼?」
王千子堅定地道:「剛才我沒防備,現在你再向我拔一次劍看看!」
納蘭走到前面勸道:「大家是朋友,犯不著動了真怒——」
忽然,他發現自己走不近去。
勸不開兩人。
因為煞氣。
——一股濃厚的殺氣,使他寸進不得。兩人已對峙。
對立。
兩人手各按劍鍔上。
方柔激道:「你、再、說、一、次。」
王千子道:「你有本事再向我出一次劍,能快得使我服氣,我就替你找老王揪出仇老怪。」
方柔激冷峻地道:「你不要後悔。」
王千子只說了一句話:「我有防備,你就不敢?」
納蘭猛吸一口氣,擬以絕大內力突破煞氣的護罩,一面說:「你們何必——」
話未說完,劍光已起!
劍已出手!
劍光不只一閃,而是二度亮起,又霎然而滅!
劍凝住。
方柔激的劍尖,如一泓秋水,就點在王千子咽喉上。「嗖」的一聲,劍已不見。
劍又回到鞘裡。
王千子愣了一會,終於喃喃地道:「是你的劍快……」然後轉身就走。
走的極速。
別看他有點胖墩墩的,跑起來比鳥飛還快。
只見方柔激臉孔鐵青,搖了搖頭:「不。他的劍也極快。」
納蘭向章大寒搖了搖手,指了指地上。
地上有一對劍穗,打成漂亮的蝴蝶結——那原先是綁在方柔激的劍鍔上的,現在已給削斷落地。只聽王千子滑稽突突的語音自遠方傳來:「好,我帶你去求老王,跟我來吧!」
納蘭、方柔激,相對莞爾。
方柔激立即猱身趕程。
納蘭卻自後給章大寒一把拉住。
「我,」章大寒少見地期期艾艾起來,「……我倒有點擔心。」
納蘭奇道:「擔心什麼?」
「他……是不是有那個……」
「那個什麼?」納蘭還是拖著章大寒趕程,一面問。
「那種癖好嘛……這個色魔,是不是男的女的他都對胃?」章大寒靦腆地說,「怎麼我一直看到他對我淫笑,莫非沒安著好意……」
納蘭幾乎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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