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大寒也一樣不肯輕饒:「你的老婆給人殺了,你才心理乖戾,變相報復的!」
方柔激唰地紅了臉:「眠花未死之前,我就是這樣子;未認識眠花之前,我已是這樣子!」
章大寒啊哈一聲,一拍大腿叱道:「那就對了!你的女人就是給你害死的!」這句話,一下去,大家都靜了下來。
方柔激沒有回話。
他只臉色發青,手按住了劍鍔。
這回,連章大寒也情知自己把話說重了。
但說出去的話已追不回來。
他只有期期艾艾、尷尬結巴、強顏巴結地黯然補了一句:「我……我妹子也是給你們這種貪色濫交的男人害死的……」聽到這句話,方柔激按住劍鍔的手指,再次鬆了開來。
納蘭這才自心裡輕舒了口氣,道:「大寒,這不公平。方柔激對女人是貪花好色,但從不勉強,也從不以暴力毀人名節,汙人清白。這跟那些惡霸、貪官及紈絝子弟完全不一樣。令妹死於淫賊之手,方柔激只好色,但還不算是賊,你就不必捆在一道一齊燒了吧!」
王千子也陪笑說:「我聽說方大俠還要改過修正呢!有次他跟我說,要戒掉這浪蕩玩意兒,專心教人練劍,創一個門派,就叫……就叫……就叫那個什麼來著?」「‘鐵鐵門’。」方柔激心緒似已平伏,順著話題接下去,「對情事,是‘鐵’石心腸的‘鐵’,對處事,是‘鐵’板銅琵的‘鐵’——專門誤人子弟,導人歧途之門派也。」說到這裡,大家才輕鬆地笑成一堆。
「我先加入。」納蘭說。
「我也報名。」章大寒為自己剛才的話說重了而歉疚,「我報‘鐵骨銅筋’組,專門捱打。」
「那我就不了,」王千子打趣道,「我走不得正路,我還有嗷嗷小兒待哺,還有十幾個婦人要照顧。我改辦個‘蝶蝶幫’好了,狂蜂浪‘蝶’之‘蝶’、‘蝶’戰花間之‘蝶’,專門引誘你吃回頭花,故意讓你心猿意馬守不住。」
「我不守,」方柔激故意說,「我只主攻:鐵鐵門攻打蝶蝶幫,看看狂風怎麼吹打浪蝶。」
納蘭微笑道:「那可是舉著鐵血大旗拆散人家的鴛鴦蝴蝶了。」
「那你是要找仇仲吾的女兒報仇了?」
「殺妻之仇,不能不報。」
納蘭好心補了一句:「他是為了愛妻才放蕩形骸的。」
「那也不然。」方柔激道,「我天生浪蕩,死也活該,但我只深愛一人。眠花是我最愛,她已長眠。對其他的也有一時鐘愛,偶有所念,但不致牽腸掛肚,縱有愧疚,但那些小悔總不值一提。」
章大寒瞪著方柔激:「你殺了金被單?」
方柔激想也不想,便答:「是。」
「你殺了人家的丈夫,仇靜香又怎能不殺你報仇!」
「但她沒殺了我,」方柔激痛苦地道,「只殺了我妻子。」
「你殺她男人便可以,她殺你女人就不行!」章大寒又來了。
「天下焉有此理!」
他仍是牛一般的眼色,瞪著方柔激。
「好,她殺了眠花,」方柔激沒好氣地說,「我就找她報仇,這叫冤冤相報,也叫因果迴圈,要是因為這樣,有一天我給人殺了,我也了無怨懟——這樣總可以了吧?」
納蘭問:「你當時為何要殺金被單?」
他想找個機會給方柔激解說。
「我知道金被單外號‘色妖’,」王千子道,「他不但好女色,而且還強暴、誘姦、脅從、擄劫……種種鄙劣手法用盡,使受害人十分痛苦難堪,事後自尋短見者眾。」方柔激冷哼道:「我只覺得他該殺。」
「為什麼?」章大寒虎地反問,「他不是跟你一樣的人麼?」
「他既好女色,就該憐香惜玉,卻反過來殘害女性,這等垃圾——」
方柔激劍眉一揚,斬釘截鐵地道:「該殺!」
王千子想把話題岔開去,不然,他可不知道章大寒的牛脾氣又衝出什麼話來,萬一方柔激和章大寒開打起來,那可是誰也招架不住的事。——萬一搞不好,他的「潛夢園」也得給毀了。至少,嚇個雞飛狗跳,他的妻妾兒女都會對他怨聲載道。
「有一次,我見著一個女子,美得咣琅一聲——」
章大寒打斷道:「什麼咣琅一聲?我聽不懂。」
「那就是美得教人心碎的意思,你未成年,當然不懂。」方柔激擺明不屑地說,「於是夤夜我潛到她閨房裡找她……」
章大寒陡地插了一句:「找她幹啥?半夜三更的!」
「看她啊,」方柔激坦然地說,「看她睡覺啊!」
「你、你、你偷看人家姑娘睡覺……」
章大寒不可思議地吼了起來:「男女授受不親,你這行為實太……」
「你不懂,美麗女子恬睡的時候,最是好看。」方柔激一副夏蟲不可與語冰的表情說,「我只看,又不做什麼,更沒傷害人家,到第二天她也不會知道讓人看了一個晚上的,反正,這些,你這頭牛不會懂的了。」
「什……麼!」章大寒又要發作了,指著自己牛一般的大鼻子,跳到方柔激跟前,「你說我是」
「但我恰好遇上金被單向那小姑娘施暴,」方柔激不去理會章大寒,眼裡閃過恨意,頰邊乍現恨色。
「那廝還用了迷香!可憐那姑娘……好久之後,她仍痛苦地抓緊我的手背飲泣,在我手上抓了好幾道深刻的血痕。」
納蘭順著他的話問下去,像一張善解人意的帆:「於是你就跟他打了起來。」
方柔激點頭。
「我殺了他。」
然後他還補充了一句:
「我知道他做這種事,已不止一次。」
納蘭又道:「他做了這麼多喪盡天良的事,仇靜香還是要為他報仇?」四人沉默了一陣。
「說什麼,金被單都是仇小丫的丈夫。」王千子喟息,「仇小丫就是仇靜香,她的爹雖然名震天下,卻不怎麼懂得起個好名,隨意就叫‘小丫’。聽說,後來改為‘靜香’,是仇小丫不喜歡人家‘醜小鴨’、‘醜小鴨’這般亂喊她,加上,她羨慕昔時有一位名動江湖的女中豪傑:仇烈香,能夠跟四大名捕中的無情有一段深厚的情誼,所以故意改為此名。她的化名還不只這個,曾叫做‘仇方’,喚作‘仇豹花’,又叫‘仇雪宜’,還自號‘仇飛’……不過,到底,她還是仇小丫。」
「改得了名字,」方柔激冷峻地道,「改不了性子。」
王千子疑慮地道:「不過,你們若要找她報仇,仇仲吾一定不讓。他一向護短出名。只怕,你們也難免與他一戰。」
方柔激道:「一戰也在所不惜。」
章大寒忽問:「你剛才說是給那女子抓傷了手背,是不?」
「是的,」方柔激道,「那姑娘太羞憤痛苦了。」
「你是怎麼搞的!」章大寒沒好氣地指著方柔激尖削的鼻子罵道,「光是我認識你以來,我就目睹、聽說、看到你給女人抓傷了三次,有兩次還中了毒——你到底要給女人抓傷幾次才知後悔啊你?」
方柔激這次倒不生氣,反而一笑,詭秘地說:「給女人抓傷,也是一種榮耀,一種樂趣。」
「什麼?」章大寒怒吼了起來,「你這敗類,說這種鳥話——」他又來了。
王千子在旁,深呼吸了一下,喃喃微笑道:「還有花香。」
納蘭加了一句:「以及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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