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夢追憶夢

遊俠納蘭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殷珍珍急勸道:「楊郎,有話好說,不要殺人。」

司空迴避目光閃動,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終於道:「不要動手,這事——」話未說完,楊林林已沉不住氣,一刀砍了過去。他砍向方柔激。

他砍的是方柔激的肩膀。

他的刀法很好。

——他雖是富家公子,但刀法卻一點貴氣也沒有,只比盜寇還狠、刺客還辣、老手還準、高手還快!但方柔激忽然不見了。

換了個納蘭。

那一刀,就砍在納蘭身上。

脖子上。

——他砍中了納蘭!

楊林林大吃一驚:

馬上撤力、收刀。

他可不想殺人。

但那一刀砍下去,納蘭依然好好的站在那兒,像個沒事的人似的,笑嘻嘻地看看他:「不錯,你的刀,」納蘭跟他說,「可是還殺不了人。」

楊林林不敢置信。

——那有刀也砍不死的人!

於是他大喝一聲,集中精神、力量,一刀斬出。——他雖遇驚而不畏,仍能斂定心神,這一刀砍得比前一刀要威、猛、狠上三倍!納蘭仍是沒有避。

這一刀仍是砍在他的脖子上。

「當」的一聲,星花急濺,像砍著了什麼似的,楊林林定眼一看,只見納蘭的脖子仍好端端的掛在那兒。

楊林林嚇得退了一步。

「你——」他瞠目問,「你不是人?」

但他仍不畏。

雖然怕。

第三刀又要砍出。

——這一回,是集中了生死大力,這一刀,淋漓盡致,直比前面兩刀還完美無缺。這一刀,是向納蘭額頂斬落。

「叮」的一聲,楊林林只見那一刀明明是落在納蘭額頂,只停了一停,便給彈開。納蘭仍好端端的、活生生的在那裡,神情愉快地望著他。

「你連我脖子也砍不下來,」納蘭說,「我的額骨當然比頸項更硬了。」

楊林林驚愕莫已。

他提刀想再試。

「停手!」司空迴避怒吼道,「別再打了,你決非他之敵!」他是「人頭幡」屬下的蠱術高手,眼光尖利,在旁觀戰,只見楊林林以在「風刀雪斬」三度出手,但就在刀鋒及膚的一剎前、一髮之間,納蘭已以疾不及瞥的手法,取下發上玉簪,在刀與膚間一擱——但連簪都砍不斷,而且這動作根本也快得令楊林林不曾發現。

——這樣的話,三百個楊林林,也決非納蘭之敵!——打下去也當然毫無意義了!

——納蘭顯然是怕方柔激出手太重才故意挺身去擋楊林林的刀的!可是,楊林林依然仗刀豪勇地道:「我不怕!我雖未必打得贏他,但我不怕死!我死也不讓他拆散我和珍姑娘的事!」

「笑話!」司空迴避仍搶身攔著他,「他要殺你,你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納蘭聽了,只心平氣和地說:「你錯了,我不是要來拆散你們的,我只是要查明真相而已。瞭解真相,對大家都只有好處。你看來很有勇氣,可是,那卻是愚昧的。如果確知自己是站在正義的一方,所以直道而行;因為知曉要面對的是什麼,所以勇者無懼,這才是大智大勇,那才是大無畏。可是,許多人對許多事根本未明真相,一味逞強,那隻不過還不懂得畏懼,只能算是匹夫之勇,還不如有畏的好——至少這樣比較可以使自己免受傷害一些。」

「真相?」楊林林長嘆垂刀,怒笑道,「真相只不過是——」

「我爹,」他指著自己胸口,然後指向殷珍珍,「還有他爹,兩人都彼此瞧不起,一個說對方是商賈市儈,一個說對方是閹黨走狗,卻不允自己子女跟對方攀親,反而跟我和珍珍姑娘另訂親事,所以,我們……」

納蘭道:「所以,你們就編造謊言,假裝得了‘惡魘症’,這樣傳了開去,誰都不敢與你們談婚嫁娶,而經過青羊宮這位大發師的撮合,以鬼神之說,造成困局,自然能夠說服楊、殷二位老爺子,回心轉意,讓二位得結鴛盟了。」

「是啊,」殷珍珍眨著清純靈動的秀目,「你們又何苦破壞我們呢?」

「不,我們只想瞭解真相,決無意破壞。」納蘭笑著說,「我們都是不喜歡受人哄騙的人。」

然後他轉向司空迴避,道:「我想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吧?」

司空迴避臉色大異,眼光初露出殺機,但後來又轉為疑慮,最終盡是惶愧之色,只見他汗涔涔而下,向楊林林和殷珍珍道:「對,我不僅幫你們騙了你們的家人,而且我也……騙了你們!」

楊林林聽不明白:「什……麼?」

殷珍珍忽然覺得有些悚然,不禁依偎在楊林林身邊。看他們親暱的態度,必然早有不同凡響的交情。兩人男俊女俏,臉上都有一種「誓死也要和對方在一起」的決心,十分的天生一對。

殷珍珍囁嚅地問:「……難道……難道……」說著已漲紅了臉,大概是想說什麼,也不知是難過,還是羞澀,或兩者都是。

楊林林追問:「是什麼事?」眼裡盡是關切之色。

「……那些夢,雖然我們事先約好杜撰的……」殷珍珍有點迷亂地道,「……但有一次,就是‘作法化解’的那一次,卻……卻好像是真的……我在說謊的時候,老是覺得似真的有這樣的夢魘過……就像是在一場甜夢裡追憶著原本的一個惡夢。」

楊林林狐疑地道:「……你是說,咱們在青羊宮‘破法’的那一次!」

遂而向司空迴避喝問:「你搞了什麼把戲!」

司空迴避長吸了一口氣,道:「到了這個地步,我只有兩條路走——」

納蘭把話接了下去:「你說。」

司空迴避倒是冷靜了下來:「一是殺了你們——可是我未必是你們數人之敵。」

納蘭笑道:「假如你真的要這樣做,你放心,我們決不會以眾凌寡的。」

司空迴避嘆道:「但我不想走這條路。」

納蘭道:「那麼,還有一條路。」

司空迴避道:「這條路是坦然認錯。」

納蘭道:「有錯本當承認。」

楊林林叫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我答應替你們矇騙作假,有三個原因:第一,我覺得你們郎才女貌,十分匹配,這是真心話。第二,我貪財,而你們也給得起錢。第三,我還有一個私心,」司空迴避說到正題,便有些支吾,但他還是繼續能夠說下去,看得出來是以極大的勇氣支援著的,「我貪慕殷姑娘的美色!我也垂涎殷姑娘美貌已久!」

楊林林又叫了起來:「什麼!」

殷珍珍粉臉驀地又全飛紅了起來,但眼裡卻充滿了羞恨之意,彷彿已猜到司空迴避下面要說的是什麼一般。

「我來青羊宮以後,見過殷姑娘來奉香,即念念不忘。後與楊公子得識,他苦無良策,能使雙方家長同意,將殷姑娘許配於他,便問計於我。」司空迴避毅然道,「我便獻計,兩人各發惡夢,並製造一些駭人的血汙,把楊殷兩家唬住,果爾來向我求助,於是,我提出作法化解,那天,他們進入丹房,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我為求逼真起見,迷醉了這幾個要我‘驅邪’的人——」

「可是,殷姑娘實在太漂亮、動人了,我實在忍不住,所以我做出——」

「畜牲!」楊林林狂吼一聲,拔刀向司空迴避砍去。

方柔激忽然出手。

一齣手,便打掉了他的刀。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樣出手的。

「至少,」方柔激道,「你要讓他說完。」

司空迴避目光仍然發亮,臉上洋溢著有愧但無悔的意思:「……我忍不住跟殷姑娘親熱了一番,並脫掉了她的衣服……」

殷珍珍掩臉哭了起來,很委屈。

「不過,你放心,」司空迴避喉核搐動了一下,神情像是在一個夢裡追憶著另一個夢,這幾句話,像是專只對楊林林說的,「我承認我是大肆手足之慾,但卻不敢破壞殷姑娘的玉潔冰清,……我還是有點良心的——我只在她體外發洩……」

楊林林嘶聲道:「你這樣對她……還說有良心!你這禽獸!枉我們那麼信任你!」

方柔激忽道:「別罵畜牲、禽獸!不關它們的事!人做的事,一向比禽獸、畜牲更殘酷、無理、冷血、惡毒。應該是畜牲、禽獸罵‘人!’才是。」

納蘭也道:「……那也怪不得他,他總算是臨崖勒馬了。不過,你本也是江湖上有名有望的人物,而且,今番你之所以能坦言己過,分明天良未泯——是什麼讓你如此墮落?」

方柔激忽道:「色字頭上那把刀,有下巴的都躲不過。」

「你既是這樣問了,我也老實的說。我不是推諉過錯。只不過,你看我們的朝廷大官、主掌大局的人,莫不是堂而皇之地迫害忠義、奸擄良善、淫人妻女、強徵暴斂、趕盡殺絕,無所不用其極,卻也大富大貴,這世上那有正義可言?」司空迴避慘然道,「我看多了,聽多了,也覺得天網恢恢,報應不有,我們這些小人物,又何必再遵原則、守諾言、講信義呢?如此一念之間,也沒啥不敢為、不能為、不可為的了。」

納蘭長嘆道:「你說的倒是真的。上面的人,在作奸作惡的時候,倒應好好為天下百姓想一想,他們的這種教化、榜樣,害死了多少本來立心向上和在邪道徘徊的人!」

司空迴避好像一切都豁出去了,反問:「好了,我已把我做的孽全都盡吐了,也沒什麼可忌諱的了。不過,我卻很疑惑:你們猜著我和楊公子、殷姑娘串通騙局,尚言有跡可尋,但我幹這檔子事,你們又如何能洞悉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納蘭道,「我們既知內中必有蹊蹺,便放出流言,噩夢復發,並早些趕來此宮,恭候三位會見。在這之前,我們這位方大俠,拉出了他的金虹劍,向一貫服侍你的道童問個來龍去脈——這也不能怪你的道童,誰見了劍在脖上,都難免要說些非說不可的話了:你還記得吧?那天你作法之時,這位道童就守在室外。」

司空迴避輕呼道:「這確也不能怪他,怪只怪我自己——現在我把話都說出來了,你們原不原諒,要不要動手,全是你們的事了。」

這也確然。

——要是楊林林、殷珍珍不諒解,只有動手殺他。——要是原諒,按理納蘭和方柔激也不會拆散良緣,當眾揭破謊言,此事依樣照常進行。所以,這對千方百計要在一起的少男少女,也面臨著兩條路。——恕人,或殺人。

問題是:犯了這樣的過失,是不是可恕?做了這樣子的孽,是不是可殺?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