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半半並沒注意到納蘭的詫異,只說:「就是江湖上人稱‘神相’李布衣那一位!」納蘭一震:「他來這裡了?」
方柔激卻問:「令郎得此怪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楊半半倒記不大清楚。
楊夫人說:「那天,八月初一,林兒去了‘青羊宮’前的‘趕花會’瞧熱鬧,回來便著了邪了。」
方柔激又問:「那位李神相是個怎麼樣的斷法?」
「他說林兒撞上了邪煞,非要‘九品打穴,七略推血,五策移宮,三朝攻脈’法才可以盡為破解。」
「結果呢?」
「他把林兒領入道房,跟鄉里患這次‘驚魘症’的人一併作法破邪,三天後門開,林兒已復元了。」
「哦。」方柔激雙眉一剔。
納蘭卻接問下去:「李神相救了楊公子,你們可有謝禮?」
「有。我們為表寸心,捐給了‘青羊宮’一個偏殿。」楊半半見兩人均有不豫之色,便笑道,「只要能真的治好犬子,我都認為值得。金錢身外物也,算得了什麼!你看,我的孩子而今生龍活虎,還在青羊宮丹房認識個雞公嶺大戶殷老闆的掌上明珠,下個月初八,他們就要聯婚了!」
「你當然是金錢身外物了!既然已倚附閹黨,就算是個不錯的官,天良未泯,但也怕手頭沒錢:只不過,他們所花的,都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自然用不著心疼肉痛了!」方柔激心想。
他頗不以為然。
只聽納蘭也敷衍地說:「啊,聯婚了,那可真是可喜可賀呀。」他大概也是心裡盤算著什麼吧?
當他們去到雞公嶺,果然聽說殷大戶的女兒殷珍珍的「惡魘症」亦已治好了。也是給「青羊宮」的「布衣神相」醫好的。一時間,到處傳得沸沸揚揚,人人都說「神相」李布衣是「再世神仙下凡來」,人人都去「青羊宮」瞻拜。「青羊宮」香火鼎盛,人潮洶湧。
雞公嶺和十字店原都屬牛肝鄉範圍,只一南一北,遙遙相對,青羊宮恰在其中。
方柔激冷笑道:「這位李神相,可真是再世華陀,妙手神仙!現在,老弟,病人都好了,咱們這兩個都會拿劍殺人的,也沒事好幹了吧?」
「有。」
「說。」
「咱們去探看殷珍珍殷姑娘。」
「你與她相識?」
「不。」
「跟殷大戶較熟?」
「素未謀面。」
「那怎麼去看人家的大閨女?」
「這是你最拿手的好戲,會難得倒你嗎?」納蘭促狹地道,「拿出你當日看徐小泥徐姑娘的身手,閣下連皇后娘娘也說見就見呢!」的確,在方柔激未識宋眠花之前,好色張狂。有次因慕歌女徐小泥豔色,星夜越垣,在她香國榻邊痴看伊之睡姿,看了一夜,但不及於亂。納蘭重提往事,是要藉以使方柔激「重振雄風」。
不過,這一句話卻反而使方柔激又想起宋眠花。亡妻,亡妻,仍像一朵不眠之花,追擊著傷心的他。
她是向著燭光睡的,相當稚氣。
燈火未滅,可見她還是猶有餘悸。
方柔激看見了這美麗女子的睡,終於燈光點上了他的眼光。眼光光。
納蘭瞭然於心,不禁竊笑。
色鬼就是色鬼。
柔和的燭光下,殷珍珍的甜靨猶如一隻幸福的小貓。楊公子能要得這樣一位溫順清純的女子,真是幸運。方柔激走上前去,趨近。
納蘭幾乎要喝止、制止他了。
方柔激忽然轉頭,點了點頭。
納蘭跟他相交多年,知道他的意思,那是:
出去再說。
到了殷府之外,方柔激開門見山地就道:「我知道你帶我去看楊林林和殷珍珍的用意了。」
納蘭道:「你看出了什麼?」
「我看過他們的氣息和臉色,不是著了蠱,就是中過毒來。」方柔激冷冷道,「所以,他們的遭遇,與其說是鬼神之力,不如說是高手所為!」
「而且,他們有幾處穴位,都留有暗痕。」納蘭知曉方柔激對人之氣、勢判別,天生一流,但對打穴封脈的本領,卻向來是較弱的一環,「他們遭受隔空打穴,但並不自知打穴的人想必是個絕對高手,手法也十分詭異,才能製造出那麼奇詭的夢魘來。」
方柔激道:「……楊林林在發惡夢之前,曾去過青羊宮趕花會。」
「殷珍珍是青羊宮的上契信女,這種大節日也必定會到場。」
「莫非是……?」
納蘭點頭。
「這種打穴手法,不是制人,也非殺人,但卻能令人持續發生惡夢,看來,非雲南‘人頭幡’蠱術一脈,就是‘下三濫’何家一支。」
方柔激雙眉一展:「也就是說,這樣一個人物,現在已來了牛肝鄉。」
「問題是在他這樣做,為的是什麼呢?他也的確冶好了楊、殷二人,並撮合了他們的好事。如果為了藉此以驗他的法力無邊,搏取聲名,或為了兩家重酬,這種江湖術士,誑語訛騙,在所難免,不過,一旦嘗過甜頭,會否變本加厲呢?要是另有目的,這可教人費疑了!再說,這般作為,這種事,看來決不會是名動天下、濟世為懷的‘神相’李布衣所為,那麼,這個冒充李神相,是何居心呢?」
方柔激問了一句:「聽說你曾拜過李布衣為師?」
「是,他也教過我很短的一段時期。」納蘭正色道,「所以,我知道,恩師是向不受禮的。」
「這些,自然要咱們一一去查個水落石出了。」方柔激忽想起什麼似的,叫道,「不對!」
「什麼不對?」
「還有一種可能。」
「?」
「假使完全以蠱術禁制,或是奇經打穴,楊、殷二人頻發惡夢,這個是說得通的。可是,他醒來的時候卻身上染血而他的雙親在旁目睹他確是衣衫沾血,血從何來?」
「況且,據說殷小姐驚夢之際,身上也留有穢物。」納蘭沉吟道,「所以說,這件事幽玄詭奇,不但可能是有人設好的圈套,甚至所謂受害人,也可能有份參與佈局。」
「那麼,」方柔激舒了一口氣,負手望中天皓月,他眼裡也非常月色,「剩下來的,便是要查出他們為何要這樣做了。」
納蘭瞥了他一眼,只見他雙眸帶點惘然、有點惱色,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其實,這時候,方柔激正在想著房裡春睡的姑娘,月光大概也透過窗欞,照在她杏靨上吧?她臉上想必也非常月色。其實,人生也不外是一夢,所謂做夢,不過是夢中做夢而已。是不是每事都有必要查個分明呢?
方柔激正心隨月光。
看那女子的酣睡,大概也正夢到什麼吧!正夢見什麼呢?噫,那想必是非常綺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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