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居然敢處身在徐大化的頭上!)
納蘭一見到他,忽然之間,有一種感覺:
那是一種經歷過的感覺(大家都會有過這種經驗的)。他見過這個人(事實上他沒見過)。他知道這個人(其實他還不知道)。他跟這個人有一種熟稔的感覺(他們之間根本不熟悉)。他知道待會兒他們會做什麼。他們會決戰。他們會廝拼。納蘭甚至能描繪出那種慘烈、那種苦鬥、還有那一招一式來。那種情景完全歷歷在目,可以想見。這是他天生的敵人。他們天生下來就是對敵的敵對。納蘭只不知道結果是誰贏誰輸、誰生誰死。但毫無疑問的,這一戰將非常慘烈,而且也當然/必定十分兇險。
他的對手無疑也感覺到這些。
納蘭深呼吸。
他自發梢至腳趾都在放鬆。
然後他哼起歌來。
他的歌聲很好聽,帶著些微的歡悅,些許的愁傷。
就像初戀的人:初戀的人都是愛受傷的。
然後他聽到對方解釋:
「我一向不喜歡跟俗人平起平坐。我平生只對兩種人尊重:一是朋友,一是敵人。其他的人,我都喜歡居高臨下;不過,殺你的時候,我自會下來,請你原諒。」
納蘭也很有禮貌地問:「那把就是江湖人稱:‘刀一齣手,人鬼不留’的‘殺神刀’?」
那人的笑容非常傲慢的漂亮,也非常漂亮的傲慢,語音卻極有禮:「是。」
——他顯然跟陳地鐵不一樣,兩人均十分倨傲。但舒星一對敵手相當有禮,但陳地鐵似只對上級有禮。
納蘭再不猶豫:「你就是舒星一?」
那人笑道:「我的幾個不成樣子的結拜弟弟,麻煩、雷毒、雷小可、趙荒煤、丁好飯、鄭搏一,聽說全不是你的敵手,給打得抱頭鼠竄了好幾次。那麼,我這個不成材的義兄,只好趕來陽關道食神廟來會會名震天下的遊俠納蘭了。」
「舒星一,」忽聽廟前徐大化厲聲叱道,「魏公公叫你來助我們平寇,不是要你來敘舊的!」
舒星一拍拍微空的肚子,道:「哦?」
遽爾,舒星一身子急沉。
徐大化發出一聲慘叫、銳嘶、怒吼。
一時之間,自廟裡掠出了蜀山神君、麻煩、雷毒、雷小可、趙荒煤、鄭搏一、丁好飯,全掠了出來,但全都不敢動手(甚至連口也不敢動)。
徐大化已少掉一隻耳朵,捂著的半片臉己鮮血淋漓。
只有蜀山神君「噫」地一聲,像一隻泥牛冒了一個泡,沉渴而且懶洋洋地說:「舒爺是索大人的供奉,又是魏公跟前帶刀副總侍衛,這我何蘭水蓋所得罪不得的人啊。」
說罷,居然還做了一個鬼臉。
章大寒卻一看見他就火冒三千三百三十三丈。
「你老小子還欠我一劍!」
蜀山神君一拍腦勺子,嬉皮笑臉地道:「對啊,你替我還給他吧。」
他指的是黃牙白。
章大寒著實怒不可遏。
他奮步行向蜀山神君。
但他這樣做,可是得罪了黃牙白。
黃牙白本來正與章大寒對峙。
章大寒舍他而怒步走向蜀山神君,等同不把他放在眼裡。
所以他怒喝一聲,立即向章大寒發動了攻勢。
他一發動,整個局面都動了起來。
「不驚」、「不怕」、「不慌」、「不忙」也立即向墨三傳出手。
「不敬神拳」陳地鐵亦已跟返璞道長交手。
可是,在眾人動手聲中,舒星一的語音依然清晰地傳入納蘭耳中:
「我從來沒有看過你的出手。按照常規,我只要看過對方出手,便即可破之。所以,我出手從不過三刀——三刀不著,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因此,抱歉,我還是得要先看看你的出手。」
他在廟瓦上說著,用手拍拍帶鞘的刀。
雷毒、麻煩、雷小可、趙荒煤、丁好飯、鄭搏一等六人應聲而出。
——這六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在武功上的造詣,都決非小角色,但對舒星一,卻只能唯命是從。
納蘭心頭沉重。
——舒星一雖然還沒看過他出手,可是他已看到舒星一的出手。
剛才在電光火石、電掣星飛的剎那間,他清楚地看見,舒星一飛身下撲用兩指扭下了徐大化的左耳,然後掠身上瓦,其間全身上下無瑕可襲,最可怕的是:他根本未曾出刀、用刀。
——那用純銅打造厚重沉甸的鞘內,是一把什麼樣的刀!?
不過,已沒有任何時間讓納蘭細慮。
襲擊已經開始:
納蘭的武功有多高,也許從這兒可以見到。第一個摜下的是六丁開山掌鄭搏一,他左手黑砂掌、右手黑虎拳,但一上陣就給納蘭的劍鍔撞中胃部,他撂下身去,以後他每隔二十五天,就有一天夢見自己胃出血,正汩汩地滲出血來。第二個倒下去的是雪地梅花虎丁好飯,他的五節棍才施展到第五招,納蘭的阿難劍劍鍔已撞著了他,他覺得自己是撞在一面牆上,這之後的十八天,他天天都夢到一面正源源滲著血絲的牆。第三個給震了出去的是大潑風劍趙荒煤,他忽然覺得左太陽穴給敲出萬點星花,然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沒有受傷、沒有流血、也沒有倒地、可能因為他曾教過納蘭劍法之故。第四個飛出去的是大潑風刀雷小可,他沒中劍、沒中掌、沒中劍鋒,他正施展每一招不但封殺對方要害也同時封死對方退路的刀法,但有一刀卻搠亂了納蘭的發,他正得意之際,卻發現發如雲覆蓋而至,他有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好像剛從古老的夢中醒來,夢裡跟出了一頭龍,龍一張口,噴出千劍,然後他就發現他看到天上的月亮,才知道自己已經倒在地上了。第五個和第六個並沒有倒下,震飛、受傷,雷毒和麻煩見勢不妙、已立刻退出戰團、既然六個打一個仍給放倒了四個,加他們兩個苦戰不走只怕結果也不外是六個打一個最後倒下了六個。納蘭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此役或可見一斑。
圍戰已經結束。
對舒星一而言:一切無足輕重。他早已知道納蘭有過人之能。
可怕的只有一點:
——納蘭仍未拔劍。
阿難劍,古雅、簡樸、微香,長七尺,僅二尺為鋒,五尺是鍔。
——是以劍鍔長於劍身。
沈虎禪的「阿難刀」,一齣刀就難傷人、只殺人。「天予人萬物,人無一物予天」,是以人皆可殺。
納蘭的「阿難劍」,每出刀多不殺人,只救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俠道在於活人,而非死人。
——不過,納蘭並非「終生不殺一人」的方振眉,亦非「觀相濟世,救人為責」的李布衣。必要時,他仍是會殺人。
——凡有必要的戰鬥,我決不迴避。
這是納蘭一貫的原則。
——如殺一人能止其殺千百人,納蘭的阿難劍,絕對會去飲幹那人的惡血!
然而已經足夠。
舒星一雖然還沒有看到納蘭出劍。
他只看見納蘭在片刻間打倒了四人。
迫退了二人。
他仍沒見到納蘭拔劍。
但已足夠。
他自廟頂飛射而下,長空掠過一道白光。
著刀。納蘭身上迸噴一道鮮血,怵目驚心。舒星一一刀得刀正待退身,但納蘭手中青芒乍閃。
他急掠回廟頂上。
所過之處一坨血漬。回到廟頂的舒星一,晃了晃,雙目微閉,有點痛苦之色,他望下來,只見在月色下,納蘭仗劍而立,平靜得似人在夢中。
這時,周遭都停止了格鬥,渾忘了一切,以觀他們這一戰。
這一戰只一刀。
一劍。
一招。
舒星一長嘆一聲,嗆然收刀:「假如你活得過今晚,我們定必再戰。」話說完後,他便在廟瓦上消失,走得全無影蹤,全不留戀。
——如果不是廟頂上還殘留著他的血漬,好像他的人,根本沒有在今晚在這兒存在過一般。
連章大寒也不禁為納蘭吐出一口寒氣(他已忘了在他身前的大敵):
——好個納蘭一敵!
(卻不知納蘭怎樣了?)
(他傷得有多重?)
(這一戰誰傷得更重?)
卻發現納蘭臉含微笑地在那兒,血流著,他臉上並沒有痛苦之色,髮絲披在臉上,像是在一場酣睡中,他彷彿還似哼著歌,歌聲裡還帶著微微的愁傷……他像是在這兒還是洶湧著海洋、月亮給大地裂開的溶岩染上赤色、世間還只有混沌和青苔、蒼穹還纏著水母與海嘯的時候,就一直站在那兒,且帶著一種仿似含笑(淚)讓步的輕(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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