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少來這套!不拍我馬屁,我也照樣會說。就算在他們面前,我也照說不誤!」橫山十八冷笑道,「李意思可真有意思!你要是衝撞了他,他還容忍你;你要是不服他,他也包容你;你要是不甘雌伏、懷才不遇,他都只安慰你、撫卹你、體諒你。那是為什麼?那只是要顯出他的泱泱大度、君子之德!背地裡,他把你連皮帶骨都吞下去了,你也對著他喊恩公呢!其實他們這些人,口說是要栽培人,但卻決不肯栽培一個會在成就上超越過他們的人!他這種人,只要人奉他為宗師、前輩,一副大仁大義、大俠風範,而逆他的人,他也大可不必親手對付,只要栽培些新的徒子徒孫,挑撥離間,讓你們自行利害衝突,屆時,你就會不明不白地給人收拾掉,甚至還不知道死在誰的手裡!」
墨三傳道:「能容人的人給人罵,不能容人的人也是給人罵,不如不容人活該給人罵呢!真是好人難做!」
「好人難做!放屁之最,莫此為甚!」橫山十八道,「好人乃天下最易為之人。他為博取別人的好感,怕得罪人,所以不惜把壞事往別人身上推,自己一味設法讓人感激、信任、同情,最後當作知己或奉若神明,如此美事,誰不願為!你沒看他一手栽培出來的人,誰敢惹著了他老人家,莫不是這些死盡忠心的戰將身先士卒跑出來不惜僅以身代!可是一俟他認為無可再用之時,都棄如敝履!他栽培的都是些一輩子都及不上他、囂張浮淺之士,而他卻若即若離、天威難測,暗地裡一手策動這些人在江湖上鬧個天風海雨、腥風血雨,把持正有才的人打得突沉海底,然後他又在出事之後,挺身而出,主持公道,嚴厲整肅,霹靂手段,表示他的清正耿介,大公無私,絕對是一代正派宗主,決非旁門左道可比!於是聲威日隆、名望日盛,得益的還不只是他自己!這種好人,誰不願做?當然,能做到他那樣出神入化、爐火純青,不是人人能為而已!」
「這些人,我看透了,所以我決不當‘大俠’,只做‘劍客’。」橫山十八忽把話鋒一轉,「其他的人,我不必說下去了吧?」
墨三傳倒是意猶未足、饒有興味地問:「那麼,‘武學功術院’的主持善戰大師呢?」
「他?能打。」橫山十八指指腦袋道,「可是這兒什麼都沒有。」
唐斬笑問:「還有‘振眉師牆’的‘直立掌櫃’呢?」
「這人一向號稱‘無過可悔,無事可記,無情可念’,倒是甚契吾心!他一向都抱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傷人!’與我‘誰踏我尾巴我就砍掉他的腳’信念有異曲同工之妙!」橫山十八嘿嘿一笑,才接下去道,「人善我善,人惡我惡;不善不惡,此心即佛。一個人必須自強不息,才能做人;一個人必須得強過強中自有強中手,才能做一個強人。否則,別人可要把你當狗看、當球踢!」
墨三傳揚眉笑問:「所以你是一個忠的惡人?」
「我只是一個奸的好人。」橫山十八道,「有龍泉之利,方可論決斷;有南威之容,方可以論淑媛——因為我夠強,所以才能跟他們鬧;因為鬧得還不過分,所以才能活在這裡,而且還可以活下去。只有鬧才能使我受人注目,受人注意就可以出名。當一個劍客,絕不能籍籍無聞於世,否則,你縱練出絕世之劍、無敵之招,也沒人知、無人曉,豈不悲乎!」
納蘭忍不住問:「成名,真正是那麼重要嗎?」
「那是已經出夠了名的人、或者是假裝不在意出不出名的人、抑或是根本出不了名已死了出名之心的人才會問的鳥話!」橫山十八一句就紮了過去,「什麼虛名不重要?放屁!什麼無慾無求?狗屁!韓昌黎是一代大儒,文起八代之衰,載道為文,衛道為任!可是你看他:色、權、利、名,哪一樣不好,非但好,還大好特好,只不過瞪著眼睛說瞎話給睜著眼的瞎子聽信罷了!」
「韓愈如斯,不見得人人如斯。」納蘭道,「況且,好名好權也沒什麼不好,只看他是怎樣用這些名、使這些權罷了。一個人有能力、夠運氣,不妨去當官立功,這也是好事啊!有才能的人一味自鳴清高不當官,難道給昏昧庸才來竊位嗎!」
「我不是反對他們成大功立大業,而是看不起他們的虛飾!我要做一個真真正正真真實實面對自己面對他人的人,我就要反對一切虛偽掩飾!」橫山十八道,「其實,又何止韓愈如此而已!楚漢之爭,劉邦滅了楚人項羽,靠的不是武勇德行,而是他善於收買人心,見風不妙,轉首就逃,一待事成兔死狗烹!三爭天下,人皆崇蜀,可是,劉備是憑什麼起家的?他賣的是一個‘義’字,賣得大殺四方、所向披靡,人人都憑這個字替他賣命!他自己呢?能跪擅哭,當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哪門子好漢都算上了,臨終託孤,還要在老戰友孔明面前唱做俱佳!諸葛亮更是機謀深沉,老是以退為進,要人三顧茅廬,扭捏作態,其實不過自高身價。歷代以來,謀士從政,文人做官,莫不是深諳這種虛飾作偽的伎倆!前朝王安石、司馬光,不都是才識過人、博學灼見的高士嗎?然而有宋之亂,朋黨之爭,莫不起自於他們的黨同伐異、意氣用事!」
眾人一時都靜了下來。
月色下,近處的河卻像雪,遠處的雪卻似是河。
「你們看看,誰不愛名?你們聽聽,誰不為己?什麼無敵最是寂寞最是痛苦。人到高峰最是孤寂,那一定是一輩子都不能無敵妄想出來的廢話!誰要是真的無敵,不知有多開心呢!你看歷朝以來的九五之尊,大地在他足下,百姓任其魚肉,哪個會心滿意足、哪個會放手讓賢的!」橫山十八譏誚地道,「無敵?嘿,無敵!問題是:誰承認你是無敵?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無敵?無敵?自封的多,一時的也不太少,但永遠無對無敵,試問百世千代以來能有幾?我就決不來這些廢話白說,也不來什麼大辯難言。我是劍客,我要在決鬥中證實自己。我求名,我卓絕,我出色,我珍惜自己,所以決不浪費時間與庸手比鬥,也不浪費精力在不值得的事上,更不浪費精液在不是絕色的女人身上。」
「我只跟高手決戰,我的勝利就是你的墓誌銘!」他望定納蘭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找你決鬥,是看得起你;你死在我的手上,是你走運。」
「謝謝。」納蘭也肅然道,「名韁利鎖,確是沒有誰能躲得過去;看破紅塵,其實也不過不入風塵而已。人要我行我路,與眾不同,就難免使人大驚小怪,指指點點,偏偏人生在世,做一個人,難免就會不能忘情於別人的看法,於是自甘受縛,諸多約束。一個人要走自己的路,就得要有足夠的無懼無畏、我行我素的決心和膽色!」
「說得好!」橫山十八道,「我沒找錯人決鬥!」
「我們是不同的人。你的出發點是恨,我們是愛,但最後都只想做一個徹徹底底的自己。愛比恨幸福,萬一他什麼都得不到,但他可以求心安;要是得到了什麼,他一樣自得。以恕待人,並非什麼了不起,只是懂得善待自己一些罷了。人不可能做到完全無慾,但一旦能夠豐衣足食,那麼,把欲求降低一些,節約一些,減少一些,那也就可以了。」納蘭說,「像你,忙著決鬥,忙著比劍,多辛苦啊!一個人要是成天書憤放歌、一怒拔劍,反而很容易壯烈成仁、覺來如夢的。像我,喜歡狗,待它們是我知交好友,跟它們在一起,我就很開心,很滿足。又如白小痴,他愛養鳥;小方呢?他好養魚——」
「不對,」方柔激接道,「我還好色。」
「對,」納蘭說,「他還好色。」
方柔激馬上補充:「還好色得很哩。」
「你看,我們不必整天都水深火熱、如火如荼,所以,我們量己之才適己之性,自在自得,拿起拿得起的,放下放得下的,不知有多快活!」納蘭說,「我看你那麼悲憤若狂、坐立不安,我也為你難過。」
橫山十八沉默了半晌,然後才說:「人只一生。枉你一身本領,如此自甘平庸,我也為你抱屈。」
「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但道不同卻正好可相為謀;因不同始有新意,新必有奇,有新有奇才有衝擊、有磨擦、有好玩的事兒!」納蘭道,「我也不是要虛度一生。我的劍,至少還要飲三個人的血,才能不枉此劍與我相伴此生。」
「才殺三個人?太少了!」橫山十八喃喃地道,然後問,「卻不知是些什麼人?」
「等決鬥之後,我還有命在的時候,」納蘭灑然笑道,「才跟你說吧。」
唐斬在旁向墨三傳道:「沒想到今晚沒見到大決戰卻先行聽得一番大道理。」
墨三傳道:「聽完大道理之後,就要看大決鬥了。」
拔劍。
戰鬥開始。
要是我,我絕不會擋他那一劍的。納蘭怎可以那樣笨!要是我,我決不會避他這一劍,哎,是不是!一向,他就氣勢大盛、殺勢大增、咄咄逼人、步步進擊了!要是我是納蘭,我一定會以攻代守、予以還擊的!不好了!要是我,就不會著這一劍——咦?原來是……好個納蘭!要是他起先不閃不避、也不反攻反擊、或不硬吃這一劍,現在豈不是已給橫山十八的劍氣絞成碎片了?他欲擒放縱,反而引出橫山十八圖窮匕現,現在,正是反撲的時候了……
(墨三傳觀戰時這樣忖思)
納蘭這一劍,一定要用迎虛之力以破之。納蘭的劍,系吸盡了日月精華,而今都盡放出來一般,只能虛接,不能硬碰。唔,他這一劍,使的是劍氣和劍意,劍身幾乎完全沒有動,要硬接這種招,是斷斷接不來的,因為動作再快,也快不過心念意動,所以不要去接,要等劍招剛被引發之際,突然走避,讓對方擊空失神之際,才用微波輕步之法,圓接薄刃之劍,蜻蜓落葉之姿,猿攀奇巖之力,急取他難走而未走的方位:他的頭和腳,只有這兩處或有破綻——啊,幸好橫山十八不是用我的方法,原來,哎,原來納蘭爆發之劍氣根本是靜的而不是動的,他的頭和腳反而成了他力量的中心,誰要是攻擊那兒,誰就會被吸進旋渦裡去……
(唐斬環手看這一場決鬥,尋思不已)
這樣下去,納蘭一定中劍——哦,不,給他溜過去了,像會飛的猿猴一樣!如此,橫山一定完了——咦,難怪他狂,果真有過人之能,像會斷了腰脊的魚一樣,一晃就越過去了!這樣的話,納蘭得要挨踢了——嘿,只踢亂了納蘭的發,正好可以痛痛快快地施展他的「發中劍」!如此下去,橫山十八難免要傷在納蘭劍下了!哦,赫!兩劍在月下交擊,卻是靜而無聲的,遠處的辛夷樹卻震下了一片落葉。納蘭己把橫山的絕招變成他的絕招,可是橫山已把納蘭的長處變成了他的長處!好!好!!好!!!兩人又出劍交擊了,啊——
(方柔激靜觀決戰,神思閃掠。)
兩劍相交。
一劍斷折。
戰事結束。
決鬥止。
納蘭斷劍。
斷劍的是納蘭,走的卻是橫山十八。
「你騙我!」臨走前,他狠狠也恨恨地道:「你瞧不起我!」
說完,如風而去。
唐斬和墨三傳好一會才定過神來,忙問納蘭騙他什麼?橫山何以不取納蘭性命?何故匆匆而去?
「三個問題都是一個答案,」方柔激說,「因為納蘭根本沒用他那把趁手的‘阿難劍’來決鬥,否則,今晚納蘭的劍絕不會斷。」
唐斬明白了。
墨三傳大悟。
這次卻輪到方柔激問納蘭:「你必殺的三人,究竟是誰?」
卻見納蘭佇立月下,望著遠山,竟似痴了。只見月亮不知在何時已從辛夷樹頂轉到遠山頂上那兒去了。山下是雪。山上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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