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果我還擊,我們其中之一也得要傷亡,」納蘭仍是說,「我跟你無仇無怨,幹嗎要殺傷你?」
橫山十八不理,再出劍。
納蘭仍只守不攻,於是傷在第四劍下。
橫山十八大怒:「你是瞧不起我?才不跟我交手!?」
「不,」納蘭衷誠地道,「我是瞧得起你,才不想殺你。」
橫山十八狠狠地道:「你以為你一定殺得了我?」
納蘭只說:「我也不想為你所殺。」
橫山十八忽然掠出。
他一手抄起小狗八寶,把它挾在腋下,然後說:「你不跟我決鬥,我就殺它。」
納蘭無奈。
只好決戰。
納蘭拔劍。
劍鞘長於劍身。
「這是什麼劍?」橫山十八盯著納蘭的劍,眼睛給劍光反映著草原映成綠色,「跟沈虎禪的‘阿難刀’有什麼關係?」
「這是‘阿難劍’,鞘長於鋒,為的是用它以救人,而非傷人。」納蘭說,「沈虎禪的‘阿難刀’,一齣刀就難以傷人,只殺人。」
然後他問:「你使的是‘寶刀’?」
橫山十八昂然道:「我的劍名‘寶刀’。」
「好一把劍!」納蘭收起自己的劍,問,「它為什麼叫做‘刀’?」
「當今竊居上位的,都是沐猴而冠,哪個算得上是人?君子忠臣,倒全成了罪犯囚客!既然如此,倒行逆施,有何不可!他要無法,我便無天!」橫山十八收劍。不比拼的時候,他決不讓劍虛亮在風中的。「項羽英雄蓋世,就算叫做豬狗,一樣威震天下;魏忠賢不是又忠又賢麼,你且看日後他流芳還是遺臭!我以刀法練劍,創劍招之未有,只要我能取勝,管它是刀是劍,只要我用的得法,一樣成了名刀寶劍!」
納蘭聽他這樣說,肅然起敬,只道:「不過,天才老爹對你有撫育之恩,你求名心切,如此對他,未免寡情,這點我不明白。」
「這關你屁事!如果我要天下凡夫俗子都瞭解我,不如我跟天下人為敵更省事得多!」橫山十八道,「廢話少說,接招吧!」
話才說完,他還沒有出劍,但全身都像爆發的火山一樣,噴出一股熾烈的劍氣來。
納蘭還聞到一股血腥味。
納蘭雖受了點傷,可是傷得並不太重;橫山十八並沒有負傷,可是血腥味卻是從他身上傳出來的。
——許是他殺人太多,動手之時,自然湧現一股濃烈的血味吧。
納蘭不得不拔劍,拔劍就不得不出劍,出劍就不得不盡全力。
比拼一招。
兩人都在交手的剎瞬之間有所悟。
橫山十八頓悟:納蘭的劍法看似是殘葉落盡,實則是新芽方萌;乍如花落如水,實是新蕊初綻。
——沒有虧,哪有盈。
——沒損怎會有益?
——無死焉有生!
一種活的劍,比殺人的劍法更難抵禦。
死亡雖然無可抵抗,但一定先讓人活著才發生作用。
換言之,與納蘭交戰的感覺是:石頭浮在天空,落葉沉於湖底。
納蘭的感覺則是:他跟正噴發出來的熔岩作戰。
——與損毀一切的力量為敵。
山在抖,地在顫,天在搖。納蘭知道自己面對的不止是橫山十八的殺氣,還有他那把劍:「刀」的殺氣,還有橫山十八和「刀」所凝聚的天地間一切殺氣。
在他面前,「敵人」已不見了,一切都是「殺意」,對抗這盈滿天地間的「殺」,只有他獨自一個人。
作戰多年來,他只在這正須聚精會神面對大敵之際,感到孤獨。
無限孤寂。
他知道在這時候,能夠不為這絕對的孤獨所擊碎,唯一的方法,就是他的劍法。
於是他馬上「三心兩意」。
——「三心兩意,用意使氣,心隨意去,心意相依」,即是「阿難劍」的要義。
兩人拼了一招,不知過了多久,才驚覺日薄西山,才又拼了一招。
兩人雙劍交擊,發出來的不是厲響,而是一種青色閃紅的火花,一如—把烈火中的劍給噴上水珠時的嗞嗞之聲。
然後橫山十八就收了劍。
他知道:再比拼一招,就要見出生死了——是生死,不止是勝負。
他一收劍,納蘭也立即罷手。
「今天比到這兒為止,」橫山十八臉上出現了一種堅毅的神情,「一個月後的今天,月亮升到那棵辛夷樹頂的時候,我在這裡,與你決一死戰。」
然後他不待納蘭說話,拋下一句:「咱們不死不散。」就去了。
納蘭呆立當堂。接著,他才知道自己已汗溼衣衫。月華冷悽,他感到分外孤清,一種不如死去的力倦筋疲。
他這才知道,他剛才面對的是如同一座火山爆發般精力昂奮的一名敵手,以致他在敵手去後三天之內,都感覺到冷清寂寞、寂寞冷清。
三天後,納蘭聽到了傳聞:
橫山十八在跟他決戰後的那一晚,找上「意思堂」的十一名分堂堂主,一口氣敗了十個,殺了一個,殺的還是「金龍堂」的大堂主蓋霸天。
——驚人的是:橫山十八在跟自己決戰之前,還約了那麼多高手;如果不是胸有成竹,志在必勝,焉又會在決戰之前己約好決戰之後的決戰?
這種「一戰必勝」的決心和鬥志,令納蘭震訝。
方柔激的看法卻不一樣。
「他是自知未必能取勝於你,是以先激起自己瘋狂的意志、燒痛自己的鬥志。」他悠然得就像是飄浮於天地間一根白色的羽毛,「後來他知道未必勝得了你,或者,取勝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所以,他要在一個月內把要辦的事全料理好,這樣才以背水一戰的心情跟你作個了斷。他跟你決鬥之後,得要打敗十人殺掉一個人,才能把他的鬥志和殺意懈卻下來——由此可見:一,你對他壓力之巨;二,他不能懷著太強烈的殺意去做他現在要做的事,所以他去做的一定是件大事。」
——究竟是橫山十八的鬥志太盛了,還是自己給橫山十八的壓力太大了,這點納蘭也不甚清楚。
納蘭要面對的是:
一個月後,他要不要跟橫山十八—戰?能不能取勝?可不可以不打?打的結果究竟是他怕了橫山十八、還是橫山十八怕了他?要是不打,江湖上人會說:誰怕誰?誰不怕誰?
果然,不久之後,江湖上傳得沸沸蕩蕩,正是橫山十八大鬧「百萬兩徵武大賽」的事。
他擊敗了「意思堂」十一名分堂堂主,總堂主李意思反而舉薦他,但經由天才老爹力阻,橫山十八依然沒有參賽的資格。
他不管,當「評審長者」公佈了「濁流一劍」黃獨清、「萬丈紅」陳白塵和「風林火山」薛冰禪進入三甲決賽之時,橫山十八竟闖到臺上去,單劍連敗這三大高手。
這件事名震一時。
此際卻正值魏忠賢亟思用人之時,他要用的不是人才,而是奴才。他正大舉殘殺東林黨人,自然也生怕遭人報復,故見橫山十八這等壯士,覺得大有用處,於是,暗中示意軒轅大目力排眾議、收攬橫山十八為今屆「俠少」,亦即是應屆的「武狀元」。
橫山十八的反應居然是:
「軒轅大目若是要用我,首先得要擊敗我,」他在眾人面前公然向評審主持提出挑戰,「要不然,他沒資格當評審,俠少也只不過是一堆狗糞!」
眾目睽睽,咄咄逼人。
這使得自恃、自負而且自大過人的軒轅大目,決意「教訓教訓」這後生小子,以便樹威立功!
軒轅大目眨了眨眼抄起「熱火朝天驚神槍」,直迫橫山十八。
他一步步地迫近去,橫山十八一步步地退。
據說,當時無論是場中的高手,還是事後聞悉的高人,聽到軒轅大目挺槍進逼的氣勢,都只能說「無懈可擊」四個字。
那真是無懈可擊——一種必殺的槍法!
軒轅大目全身上下,決無一絲破綻可讓人攻擊的。
當退到第十八步的時候(已快給迫出臺外了),他陡然頓住。
槍刺入橫山十八胸際。
濺血。
橫山十八的劍在同一剎間切開槍尖、正中剖開槍把、斬去軒轅大目右手拇指。
血濺。
軒轅大目棄槍而退,怒視橫山十八。
橫山十八傲然而去,當場無人敢阻。這一戰已使橫山十八和他的「刀」名動天下。
「這一戰之妙,不在於擊敗與取勝,而是在進退。」事後,方柔激似乎有點幸災樂禍地跟納蘭說,「橫山十八看準軒轅大目渾身上下完全無一絲瑕疵可以進攻,唯一的可趁之機只有他的武器——那柄槍。所以,他硬挨一刺,卻破了敵人仗以成名的槍法,以一招取勝,震壓全場。他的目的只在揚名和搗亂,如果殺了軒轅,在場的番子、錦衣衛和評審長老,決不會放過橫山的;但要是他只傷敗對方,評審長老一向都巴不得親近奉迎魏閣的軒轅大目遭受挫敗,反正樂見此戰,袖手旁觀,只要評審長老們不出手。其他人因懾於其威,也斷斷不敢貿然動手——橫山十八便得以全身而退。他現在已功成得手,你就有難了!」
「不會吧。」納蘭有點擔憂地道,「他受了傷,還來找我決鬥,豈不是把上風賣與人?」
「才不是呢,」方柔激詭秘而傲然笑道,「他雖是受了傷,但已連勝十數場,信心已達全盛,這時才是銳不可當呢。單是這點,他已佔了你的便宜。」
他豔冶的向納蘭挾挾眼,一副有熱鬧可瞧地笑道:「別忘了,他跟你說過:‘不死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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