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動。
納蘭感覺到逐漸侵迫、刺骨的寒意。
章大寒已拔出了劍,喝問:「你是不是納蘭?」
納蘭暗吸一口氣,左手按住了劍柄,道:「是。」
那人並沒有在他背後出手,而是繞過他的背後,走到他的面前,雷鳴也似的說:「你殺死我的妹子,我要殺你!」
然後就要出劍。
納蘭在他凌厲的劍勢下完全沒有辦法反問、解釋、說話,只有拔劍迎敵。
兩人交手二十招,納蘭一招也不曾還手。
可是三十招一過,章大寒的劍法已發揮得淋漓盡致,納蘭若不還手根本就連招架的能力也都沒有。
以攻代守,有時候還勝固守。
納蘭反擊。
又四十招。
納蘭反攻十三招,在章大寒的「寒食劍」下,被震傷了四處。
——是震傷,而不是刺傷、劃傷、割傷,這是因為章大寒揮動「寒食劍」時所帶動的內勁,委實太驚人了,納蘭手中的如果不是有名的「阿難劍」,根本就不可能招架得住斷金切石的「寒食劍」,饒是如此,納蘭也被震傷數處,鼻、嘴均沁出了血絲。
章大寒浮躁起來,陡然收劍,怒道:「我敗了。」
納蘭這才有機會說得出話來:「你沒有敗,我傷了,你沒有……」
章大寒頓足叱道:「但你始終沒有拔劍!」原來納蘭是連著劍鞘力鬥章大寒的。
他不欲殺人,所以並沒有拔劍。
納蘭也佩服章大寒的劍法、內功和不佔人便宜的氣派,問:「你說我殺了你的——」
話未說完,章大寒眼圈都紅了,吼道:「好!我的劍還不稱手,讓我回去想想,三天內就可以破你的劍法!」
語隨聲落,章大寒已如一陣烈風般地消失了影蹤。
納蘭始終不明所以,三天後,他正要渡過老農溪的渡筏上,章大寒自山壁上一躍而下,戟指道:「呔,授首吧!」
納蘭有滿肚子的話要說:「且慢,我們何事要相鬥?」
章大寒忿怒地說道:「你殺了我的妹子!」
納蘭追問:「令妹何人?」
章大寒厲聲道:「十日前,你有沒有到過小隱丘?」
納蘭道:「有。」
章大寒道:「有沒有見過一個養了許多小雞小鴨小狗小貓和種了許多花草、歌唱得很好聽、樣子長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納蘭吃了一驚,失聲道:「原來是小寒姑娘,你……」
章大寒以為納蘭承認了,不由分說,舉劍又攻了過來,這次,他果然研創了一套劍招,足以攻破納蘭的劍法的。
可惜他們交手的地方,是在木筏上。
章大寒力大沉猛,內功渾厚,納蘭卻靈動利落、輕功高妙,章大寒的內勁耗之不盡,但仍沾不了納蘭的衣袂,而江筏上難以借力,章大寒與納蘭攻守間又過了五十招,納蘭雖然屢遇險著,但依然劍不出鞘。
章大寒懊怒至極,一腳踩沉木筏,振身縱上了岸,揚聲道:「我仍勝不了你。三天後,我換個地方殺你——」
他卻沒料到納蘭這次決心不讓自己溜掉。
納蘭已靜悄悄、遠遠地追蹤著章大寒。
他不敢走近,因怕一現身,章大寒又不由分說,與他拼命。
他跟蹤章大寒好一段路,發現他穿過樹林,折入一處小城鎮,走進了「福元客棧」,掌櫃一見到他,就招呼說話:「客官,您來了?要不要來三斤高粱酒?」
章大寒哼道:「三斤?先來十斤再說!」於是一個人坐在那兒喝悶灑。
納蘭揹著他坐下,也叫了一些酒菜,佯裝酌食,暗自觀察,這一觀察,卻發現情形不妙:原來在這酒樓客棧裡,有很多人客,三五成群,表面上是來吃喝,但莫不是在暗中觀察章大寒,而且都暗藏兵器利刃。
納蘭心知不妙,想出語警告章大寒,忽覺四肢百骸軟綿綿的,渾不著力,知道酒菜裡已給人下了手腳,忙用內功護住心臟,並要逼出藥力。
那邊廂章大寒也警覺了,大吼一聲,掀桌而起,吼道:「是哪個兔崽子,用這下三濫來暗算老子!」乍見納蘭也在那兒睚眥欲裂地:「你——!」
這時候,酒樓的番子、衙役紛紛亮出兵器、鉸鏈和鐵枷,向章大寒叱道:「你殺了鎮守揚州的張公公,快跟我回去受刑!」
章大寒豪笑道:「這等閹徒,人人得而誅之,你們有種就在這兒把老子殺了,老子決不任你們宰割!」
那衙役頭領道:「你已著了迷藥,生死已由不得你!」
說著,三十餘名衙役一齊衝上前去,要捉拿章大寒。
章大寒拔劍奮戰,連傷七八人,可是藥力發作。他自己都搖搖欲墜,心嘆:我命休矣!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正要橫劍自刎,忽見納蘭殺將出來:「我來助你!」
這幹番子、衙役沒料半途殺出這樣一名高手來,納蘭雖然中毒,但劍法靈動,加上已爭取時間把部分毒力逼祛,戰鬥力猶勝章大寒,才一下子,又傷了十來名衙差,衙差聲勢大怯,但援兵源源湧至,納蘭和章大寒且戰且逃,兩人並肩合力,終於殺出重圍。
兩人逃到荒野,章大寒始終不發一言,納蘭見背後已沒有追兵,正想解釋章小寒身亡的事情,忽覺一陣天旋地轉,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
原來他的武功劍招雖在章大寒之上,但內功卻還不如之,他顧著作戰,藥力又壓制不住,而今發作了開來,幾近不省人事,至少已無法言語。章大寒卻能在一面作戰,一面以內力把藥力逼出,情況要比納蘭好多了。
只聽章大寒沉聲道:「你救了我,卻殺了我的妹子,我不能不殺你……可是,我殺了你後,也必自刎,你放心好了。」
納蘭神智迷迷糊糊,但仍聽得清楚章大寒這番話,情知是誤會,心裡狂喊:我沒有殺死你的妹妹……心裡一急,真氣逆走,這回倒是真的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納蘭發現自己躺在竹榻上。他沒有死。這屋子裡的一切是那樣的熟悉,窗外藍天如洗,青草黃花水聲潺潺,還有鴨雞和鳴的聲音,都是那麼熟悉親切,只欠缺那清甜可人的歌聲……
——這不是小寒姑娘的家嗎!?
納蘭想起那美麗可愛的姑娘,不禁心頭一酸。
——章大寒呢!?
納蘭一震而起。
他才發現背後榻邊,坐著一個人。
一個高大沉鬱的人。
不過,這個人身上已沒有了殺氣,所以納蘭才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他就是章大寒。
納蘭仍覺驚心動魄,不明白章大寒何以沒有殺他,忽覺足踝一陣癢癢,低首一看,原來是那頭小狗八寶,睜著清靈的烏眼珠,側側頭看看他,又用小舌去舐他的腳。
納蘭滿心疼愛,把小狗捧了起來,小狗的尾巴搖得像花棒。
「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殺你嗎?」章大寒沉聲道,「我把你綁了回來,到了小寒墳前,正要動手,八寶就跑了過來,對你又舐又挨,還搖著尾巴,十分親熱。八寶一向是小寒養大的,很有靈性,小寒是死在家裡的,八寶應是親眼看見的,如果你是兇手,八寶決不會這樣待你的……」
章大寒沉聲道:「所以,我要你告訴我,到底是不是你殺了小寒!」
納蘭聽出了章大寒的語氣。
那是友善的。
他知道這次自己終於有機會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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