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好飯這時才扶起小公子索優:「公子,你沒事吧?」
索優氣忿忿地掙脫了他的挽扶,忿忿地問:「這傢伙是誰?」
丁好飯臉色陰沉不定地道:「這小子叫納蘭,他曾獨闖老爺在集集鄉里的祖家,連‘大潑風劍’趙四哥也奈何不了他,所以剛才我不主張出手,待會兒俟雷三哥回來了,咱們才一起合力做了他,這才上算。」
他轉過頭去問索家總教頭「六千開山手」鄭搏一:「怎樣?厲害吧?」
鄭搏一雙腳綁帶全沾了泥濘,露出兇狠之色,只呸了一聲:「雷三哥幾時到?」
納蘭進入了位於老農江畔的小村莊,剛在酒樓用過了齋飯,替小鳥包紮了傷口,跟了出來,就看見巷口有一個白痴。
白痴的年紀,大約跟剛才那公子相去不遠,不過,兩人的裝扮,真有云泥之別。這少年人衣衫襤褸,神情痴呆,鼻下兩條青龍,一吸一放,倒似在唇上放飛劍似的。
納蘭第一眼就覺得他是個白痴,是因為他手裡拿了根樹枝,也不知拿了多久了,他看著樹枝,也不知看了多久了,一直對樹枝喃喃自語,也不知說了多久的話了,還彷彿聽到手上枯枝的回應般,越說越起勁,以致連他身上擺著乞討回來的一個破碗的飯,也渾忘了吃。
納蘭隱約聽見他跟手上的那一截枯枝說:「你怎不知?你吃呀!你是主人,我是奴僕,你先吃,我才能吃……」
——邀樹枝吃飯,不是白痴是什麼?
納蘭見那少年人原本眉清目秀,但成了白痴,心中不禁暗下嘆息。那隻白鳥,此際仍停在他的左手背上。
忽聽幾下嬉笑聲,原來那小公子又率著「雪地梅花鹿」丁好飯、「六千開山手」鄭搏一,還有兩名家丁等人,前來纏繞這小白痴。
「請樹枝吃飯,真是個蠢蛋……。」小公子笑著用腳踢白痴,「蠢蛋活來幹什麼?不如死了算了。」
他把白痴踢翻在地上,用腳踩著他的頭,正在發力踏下去。那白痴竟不知掙扎,五官都擠在一起,只曉得緊抓樹枝不放手。
小公子索優又好氣又好笑,跟一名眉細眼小的家丁道:「快把他的手指一一割掉,讓我看看他還握不握得住這截臭樹枝。」
那名家丁應聲道:「是。」掣出一柄其薄如紙的匕首,正要下手,納蘭這回可氣極了,跳出來,一把推得小公子直跌八步,扶起地上的白痴,見他臉頰全擦破了,心中更氣,叱道:「你們這算什麼!?畜生不放過,人也不放過,還有王法沒有?」
「有,」小公子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就是王……。」
「你就是王八蛋!」納蘭一拳就揮了過去,這次他蓄意要好好教訓一下這無法無天的小公子。
丁好飯起身出來,攔勸道:「少俠,請息怒,公子這般做法,也是太過——」倏地,他的五節棍一旋風撒了出去,攔腰兜打納蘭上、中、下三路!
兩人距離已近,納蘭應變不易,正要拔劍,鄭搏一驟然衝到,「六千開山掌」配合了「黑煞手」、「黑砂掌」、「黑虎拳」牽制住納蘭拔劍的機會。
小公子也拔劍而上,招招不離納蘭的要害。
更要命的,是一件事。
這件要命的事,是一個人、一把刀合併而成的。
——要命的人。
——要命的刀。
其薄如紙的刀。
小眉小眼的人。
這個人一齣手,就十分要命。
他一齣手,就封死了納蘭一切的退路、一切反擊的餘地、甚至一切生機。
這個人是那名「家丁」。
這人一齣手,納蘭就想起一個人。
——「大潑風劍」趙荒煤是他三十一位師父之一。
——趙師父有一位師兄,擅使「大潑風刀」,叫做雷小可,武功只怕還要在趙的五倍之上!
那人刀光一現,納蘭就知道:這是位煞星來了。雷小可已成了索元禮的近身侍衛,是人所共知的事。
可是納蘭已處於「全面捱打」的危局。
他有劍不能拔,又不想讓人傷及白鳥,又陷入數大高手布好的局裡,他們要把他一舉擊毀!
然在這個時候,突然劍光驚起。
劍光飛掠之時,小公子手中劍被震飛,手心被洞穿,然後劍光轉而飛叮雷小可,雷小可快刀護身,從七攻一守到七守一攻直至七守不攻,只不過瞬間的功夫,他已被對方逼得還不了半招。
只聽一聲大喝,那人收「劍」。
那把「劍」原來只是一截枯枝。
雷小可身上的衣服,已被挑破了二十三處,可是卻無一處是傷痕。
拿「劍」的人是那「白痴」。
「白痴」的出手顯然已留了情。
雷小可呆在那裡,就似是一具泥塑像。
納蘭這時已緩得過一口氣來,一腳踹飛鄭搏一,也逼退了丁好飯,轉身只見「白痴」已踽踽地朝江畔行了開去,一面走著,還一面對著手上的樹枝喃喃地道:「誰說你不是主人,不用吃飯,那才是白痴!」
納蘭正欲呼喚,忽覺手心一輕,卟卟一陣輕響,那白鳥已振翅勉強飛行,飛越過納蘭的頭頂,投入雲空裡去。納蘭低低地撮嘯一聲,那白鳥也鳴叫一聲。也許,在它的鳴聲裡,是婉拒了觀看人類的惡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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