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跑過一繞又一繞的山道,喘著氣,舌頭愈伸愈長,當疾奔過攔道的山澗時,連濺起的水花都來不及去舐一舐。
它跑啊跑的,經過鬆針林的蒼鬱寒翠,經過波幻湖水的水光浩淼,終於看見一個坐在湖邊一塊綠苔大石上哼著歌的人。
它一口氣就扯住他的褲管往來路拖。
那個人當然就是遊俠兒納蘭。
納蘭忽聞聲響,乍見是八寶追了過來,心中驚詫:「八寶,你又來了……」
八寶這時已咬住他的褲腳力拖,納蘭當然不會被它拖動,不住地問:「八寶,你做什麼——?」八寶鬆了口,汪汪叫了兩聲,用前腳趴在納蘭身上,嗚嗚地哀鳴著,又銜住納蘭的衣褲力扯。
納蘭想起這是一隻極通人性的小狗。——難道是小寒姑娘那兒出了事!?
這想法使納蘭的心一陣抽緊,發足便奔,在陽光裡,越過水珠迸濺的山澗,奔過碎石路,跑過鬱風崗,納蘭出盡一切能力的跑著,終於那柔軟的草坡在望。
那紅黃鮮豔的美人蕉花仍新鮮奪目。
門口圍著幾個人。
納蘭已無暇理會他們的喝問,像一支箭矢由強弩發出一般,幾乎隨草坡的斜度貼地射入屋裡!
門外的兩個家奴,一見這等聲勢,因曾在納蘭手下吃過大虧,慌忙走避。
兩個護院,不及拔刀,張手要攔住納蘭。
「砰!砰」二聲,一個護院被納蘭撞得飛上了屋頂,另—個臂骨折斷,哀呼倒地。
納蘭衝入屋裡,怔住,也震住。
屋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他饒而不殺的葉激雁,一個是面上白慘慘的通無一點血色,但目紅如朱,背插蛇形曲劍的漢子。
小寒也在屋裡。
但她已失卻生命。
她手裡握著匕首,匕首已刺入胸裡,鮮血仍在她指縫間滲出來:納蘭僅僅來遲了一步。
然而這來遲一步的痛恨,真是悲莫能已。
納蘭試圖要救活小寒,他真想不惜一切代價,用任何方法來救活她,他怕屋裡令人氣悶,把她抱到庭院外,美人蕉花映照下,小寒清秀的臉蛋栩栩如生,但手已冰涼,挺秀的鼻子也沒了呼吸。
納蘭在這剎那的抱憾,仿似一萬根針在心裡刺,他渾忘了強敵環伺,只見那一朵窈窕的黃色美人蕉花,花瓣上有紅色似美人抓破了臉,點點鮮血。
剛才她還在唱著歌。
納蘭的心一陣陣搐痛著,他救人,反因留下了禍根,害了人……。
一個人正在靜悄悄地逼近。納蘭正想到:小寒姑娘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一刀夾著厲風,向他後腦劈到!
刀風陡止。
納蘭一劍自下而上,刺入背後暗襲的家奴肚子裡,在肩膊上穿出,連劍鍔一齊沒入。
「嗖」地一聲,納蘭收劍,回頭。
「是誰殺死小寒姑娘?」他一字一句地問。
葉激雁向唐曲劍悄聲道:「就是這小子!」
唐曲劍點了點頭,臉無表情:「你沒看見她自己自殺的嗎?」
納蘭厲聲道:「是誰逼死她的!?」
唐曲劍臉色一變,緩緩拔出了劍,劍似蛇形,屈身如蚓:「你受死吧!」
納蘭也慢慢舉起了劍,他的劍長七尺,劍鍔極長,即是握柄長而無劍鐔,此劍名阿難,本為了免多生殺戮而打造的奇劍。
兩人對峙,唐曲劍扭動著蛇身似的曲劍,像地獄慘惡的陰魂,而納蘭像神龕前降魔的金童,兩人都因為沒有破解對方一擊必殺的把握而不搶招。
突然,在納蘭之後,一名家奴刀鋒劃出長虹,飛斫納蘭,唐曲劍同時劍劃弧形急刺!
納蘭似背後長了眼睛,急退,「卟」地一劍,刺入家奴心口,自背後穿出,拔劍時血泉飛噴。
唐曲劍一劍落空,像靈狐一般失去了納蘭的蹤影,卻發現背後一聲慘叫。
唐曲劍霍然回身,只見納蘭鐵青著臉,劍尖自葉激雁咽喉一寸一寸地抽回,眼光仍定在他的身上。才不過瞬間的事,唐曲劍身邊已無一個能助戰的人。
唐曲劍彷彿為憤怒所燃燒。
他本來陪同葉激雁來此,可以討其歡心,以作日後爭功之用,沒料到先是那女子自戕,而納蘭居然未與他交手一招,已殺了兩名家奴傷了兩個護院,而今竟連葉激雁也死在他劍下,就算自己這趟勝了,回去也無法交代!
唐曲劍發出怒喝,恨不得一劍斬殺納蘭。
他正要全力撲擊的時候,忽覺後踝一痛。
他倉卒回身,但納蘭的劍,脫手飛出,超出十一尺之遙刺穿他的頸項。
在他沒有斷氣的剎那,才發現咬他足跟的是一隻小花狗。
納蘭帶著哀傷,把小寒埋葬,因生怕章大寒返時不知情,在土墳旁泥地寫上:「小寒葬此,傷心人納蘭帶罪恭殮」,便離開了這個可憐少女的小小天地,由於小狗八寶依依不捨跟隨,納蘭也沒有把它逐走。
他走了很遠很遠,天涯海角,心裡都在想著小寒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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