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寧負閣下,不負本人

戰僧與何平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你這樣做,是背叛何家、傷害‘下三濫’。」

「我說過:寧負本門,不負天下;寧負人,不負義。」

何平垂下了頭,過了好半晌,才緩緩地道:「你這樣做,都是為了我,我很感激你,但是——」

戰僧笑道:「只要日後你可以在‘下三濫’放手改革,我便可以放心了:從此浪跡天涯,誠心為你和林姑娘祈福。」

何平忽平和、平緩、平靜地說:「你這麼偉大,真要是成全我,何不多做一件事?」

「哦?」戰僧不明所示。

「只要再多做一件,便再也沒有遺憾了。」何平帶點小孩子氣央求般的語氣,說,「好嗎?」

「你說,」戰僧覺得義不容辭,「你說了我盡一切能力為你做到。」

何平說:「你一定做得到。」

戰僧問:「問什麼事?」

何平突然出劍。

劍光快如迅雷。

劍比劍光還快。

戰僧來不及閃、躲、避,他一身絕世本領,因不防未備,只來得及身子動了一下,劍光便已刺入了他的肚子裡。

何平拔劍,臉不改容,再攻。

戰僧悶哼聲中,已拔刀。

粉紅的刀,格住了劍。

何平曲劍一拗,崩的一聲,原已有極大裂紋與缺口的刀,折而為二,噗地這一劍又刺入戰僧的胸膛裡。

躲在銅鐘裡的林晚笑,目睹這一切的時候,想叫。

但她叫不不出來。

幸虧她叫不出來。

戰僧退了好幾步,喘息,臉上呈現了十分痛苦的神色。

他慘然道:「……我若有提防……你未必是我之敵。」

何平冷然道:「說實在話,我估量過,如果跟你對決,勝算只有三成機會。雖然你的絕招都教了給我,但在戰志上,我一直都比不過你。」

戰僧慘笑道:「所以……昨天你才不與我交手……而說了一番話,使我去闖‘德詩廳’……」

何平冷冷地道:「先要鶩蚌相爭,才有漁人得利;先來兩虎相鬥,才有獵人得手。我一向不當老虎鷸蚌,只得漁獵。」

戰僧臉色更是慘白:「那麼……你誘我交換這柄‘送別刀’……也是早有預謀這一劍的了……」

何平冷冷冷冷地道:「事實上是一切都早有預謀,只等何必有我下令殺你,我便可以為你送別了。如果不是我故意把近六場決戰的刀決竅門讓史諾覷得,上報何富猛,以你的武功,他豈能傷得了你?!我曾數度力阻‘下三濫’全面出動追殺你——因為憑他們之力,根本就殺不了你,只是枉送性命而已。你沒察覺嗎?何家派出來殺你的人,或死、或傷在你劍下的,全都是我的敵人。」

戰僧慘痛地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何平冷冷冷冷冷冷地道:「我是個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就一定得要做別人不做、不能做、不敢做、不會做、做不來的事。你是‘下三濫’的叛徒,不殺你,何以立威?何以服眾?另外,你武功稍勝於我,留你在江湖橫行,怎能可料有一天不也橫到我頭上來?那時殺你,卻已遲了!何必有我要我殺你,我完成任命,先時又已格殺梁八公,兩功並立,必升廳主;此外,你死了,林晚笑除了嫁給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所以,殺了你,一了百了,天下太平。」

隨著流濺的血,戰僧臉色慘白如刀,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來,林姑娘……實在不該嫁給你這種人的!」

何平淡然道:「這種事,你已管不了了。」

戰僧痛苦地道:「我本來一向都不該管你的事。」

何平淡淡地道:「咱們是兩上人: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幸,我幸運。你懷才不遇,我懷才必遇。所以,是我殺你,不是你殺我。你管我事,是你自己多事。」

戰僧痛苦地捂胸:「……你說的對,我這一輩子都識錯了人,管錯了事。」

何平淡淡淡淡地說,「我殺你的事,功是立了,但不會親手結束你的。你聽,‘煮鶴亭’和‘焚琴樓’的人已來到廟外重重地包圍了,他們才是來殺你的。我只重創了你,人是他們殺的,這樣一來,江湖上的朋友就知道我情至義盡,已放你一條生路,所以你死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了。」

戰僧痛苦地閉上了雙目,再也不說話了。

何平仍用他那淡淡淡淡淡淡的語音,溫和地說:「再見了,老友。我是個寧負足下,不負本門的人。」說罷,用他那雙秀氣如女子的手,輕輕地拍了拍。

於是,外面的人就如狼似虎、喊殺震天地攻了進來。

何平卻在此時用一方潔淨的絹布,抹揩著那沾了血的慣畫梅花的手,一面飄然灑意地行了出去,一如行雲流水。

林晚笑親眼看見:不甘就戮的戰僧,仍然負傷苦戰,他殺傷了一批又一批狠命攻襲的人,殺紅了眼、殺紅了血、也殺紅了全身、更殺紅了廟。

但他負傷太重,終於不支,最後反撲震退眾人之後,他掠上神殿,以斷刀斫下自己的頭顱。

由始到終,從圍殺戰僧到打掃廟裡戰場,誰都沒有發現銅鐘裡有人。

——有此功力發覺這一點的兩人:戰僧已死,何平得手後亦揚長而去。

等到「下三濫」的人捧著戰僧的屍首揚長而去之後,驚魂初定的梁允擒才敢扯起絞索,掀開罩鍾,解開了林晚笑的穴道,溜了出來。

「我……我們……該怎麼辦哪?」

目睹這驚心慘劇的梁允擒,說話成了結結巴巴。

林晚笑兩頰像映著火樣的紅,映著她肌膚的雪意,令人有一種愁火恨焰的感覺。

——從這件事伊始,她目睹一切、聽到一切,就像闖進了一個蜜蜂世界,耳畔眼前,盡是嗡嗡作響。

「我有一個要求。」

林晚笑呵氣若蘭地說。

梁允擒心頭不禁砰砰跳。

「今天你看到的事,你發誓不要說出去——說出去了,對你對我都沒好處,只會遭人滅口。」

「是……是……」梁允擒大為恍悟。

然後他便看到這女子堅決、堅麗、堅清地姍姍下跪,向殿前神像祈拜。

——她大概是感謝神明恩典:幸好那一干殺手沒發現他們兩人嗎?

——其實該感激我點了她穴道才對。

想到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幕,梁允擒也慌忙跪了下去,拜謝菩薩保佑之恩。

他當然不知道林晚笑在祈拜些什麼。

林晚笑用一種只有自己才聽到的語音祈求:神明菩薩、皇天在上,給我力量,給我智慧,我要光復不愁門,不,更重要的,是給我權力,給我助力,我要殺了何平,為戰僧報仇……

她已下了決心為他報仇。

這雖然看來跟她無關,但戰僧救過她三次,他是不該死的。那一幕既教她親眼瞧著了,她便不會放過用如此虛偽卑鄙手段殺害他的人——不管殺人者是誰!

她已恨到骨髓裡去。

——而且只覺得累。

一種老女人才有的累。

不過,當她祈拜完了之後,再站起來的時候,又變得容光煥發,風流勝昔,含笑帶媚、不可方物,像個新出爐的女子。

她問梁允擒:「你們‘太平門’裡,誰最有權?」

她這樣問的時候,目光流轉,帶著極精緻柔美的笑容;但她心中只有一個堅決的信念:縱耗上一生,也要為這件事抱不平、殺何平、為戰僧報仇!

(全文完)

完稿於一九九零年三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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