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僧的手,緩緩離開了蚯蚓劍。
他的心呢?
——可是像在水裡的蚯蚓一般蠕動不已?
何平笑了。
笑意平和。
「你比我早來。」
戰僧也笑了。
他笑時比怒時更豪。
「我一向比你早到。」
「從不早,也不遲,我只守時。」
「所以我是你師兄,而且生不逢時。」
何平的聲音有點哽咽:
「師兄……」欲言又止。
戰僧笑道:「你還叫我做師兄!不怕門規森嚴麼!」
何平誠摯地道:「不管怎麼,你都是我的大師兄,除非,有一天,你真的背叛‘下三濫’。」
戰僧一笑,這次的笑不是豪,而是澀,攤了攤手,苦笑道:「可是‘下三濫’上上下下,都當我是叛徒。」
何平道:「你不是的。你是為了‘下三濫’好,所以才無法忍耐一些門眾的惡行,你出面制止,言行太直,數次開罪了‘德詩廳’、‘焚琴樓’、‘煮鶴亭’三位主管,故而在‘下三濫’何家不能立足。何家少了你,如失右翼;‘下三濫’少了你這等人物,那是個蒙受不起的損失。」
戰僧道:「還好,‘下三濫’還是有你。你英雄出少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何平激動了起來:「大師兄,我是怎麼出身的!我不是因為門主‘何必有我’特別栽培,我也不會有今天!可是,如果不是大師兄您一手把我帶大,那我是什麼!那是我什麼!我啥都不是!你跟‘屈’派鬧翻,為的是當日他們欺侮年少未更事的我!你之所以與‘阿耳伯’史諾鬧得這般水火不相容,還不是為了我!我的功夫、基礎,完全是你指導、啟蒙我的!我的信心、才華,全是你激發、鼓勵的!每一次出了事,你都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掮,但立了功,都推給了我。如果不是你,大師兄,我,我能有今天嗎!?」
戰僧道:「每個人成功都有他的遇合,不能全說是別人提攜、幫忙的。我幫你,只是據理力爭而已。我跟你一樣,也愛‘下三濫’,期望‘下三濫’何家不會真的變成下三濫的流派,能夠光明正大,名揚天下。所以,我做我該做的——」
何平道:「但你卻得不到你該得到的。當年,我們蕩平涼山、橫掃八瓦崗、力敵巨瀾江、直搗大連盟,咱們並肩兒作戰,那是多麼的痛快啊!如果不是你暗裡助我,解決張李陳,我能在‘斬經堂’奪回‘送別刀’嗎?如果不是你暗中幫我,‘八落山莊’之役,我早已送命了!而今,我獨持大廈,在‘下三濫’裡,既要提防小人,又要對付奸徒,唉……有時真羨慕大師兄您,能自來自去、在江湖風浪中做個自在人!而我……只願在‘下三濫’裡以一己之力,讓‘下三濫’的名字,有一天,能變成‘第一流’的意思。」
戰僧長嘆道:「小師弟,你明白就好,我已很安慰了。要改革‘下三濫’,得慢慢來,是急不來的。你跟我是不一樣的人,雖然我們都愛‘下三濫’,都喜歡林姑娘,但你和我,還不是一樣。你自小聰敏,得人寵護,受人提拔,我也是特別喜歡你的其中一個。你看,‘何必有我’門主極少重用少年,對你則另眼相看;你所辦的事,皆討人喜歡。而我則完全不一樣。我自小要自己學武、自己讀書、自己打天下。我性直,做事無法拐彎抹角,吃了虧自己知道,惹人厭也沒法改。你勤奮好學,人緣又好,步步高昇,一路順風,現在成就早已超過我了。我呢?我已成了江湖上的孤魂野鬼,幸還有你記得我,我已經很感動了……」
何平道:「說來慚愧,我這棵溫室裡的小花,既蒙長上照顧,而照顧我最多的,還是大師兄你;要不是你,我早已給人擠兌下去了。可是,林姑娘一身傾心於大師兄的雄邁豪放,她跟我,只是六藝有知音,你跟她才是……」
戰僧道:「你別安慰我了,你跟她才是天生一對。你看,你們在江湖上的名聲,才是珠聯璧合;就是外貌面容,也是金童玉女、人間天上!我跟她?一個這樣子的小家碧玉,我這浪子野人怎配得上!為了林姑娘的將來,我也當有點自知之明。其實,一路以來,我就不敢有逾份之想。小師弟,你萬勿辜負林姑娘的一番美意是好!」
何平道:「大師兄,你這樣,對你自己是太不公平了!當日,咱們對抗‘太平門’時所犯的錯,是我的失著,但你全認在身上,才給人抓住把柄逐出門牆的!你說你不配林姑娘,那我配麼!你有大才,但際遇卻……我只有小才,但算是有點運氣。」
戰僧笑了一笑,道:「這世上本來就決沒有‘懷才必遇’的事。說這話的人,一定是自己已經‘遇’了,才能回過頭來一口咬實。當然,這樣想,確是心裡會比較好過。世間有不少懷絕世之才的人,只要運氣欠佳、沒有機會、不度時勢、不懂鑽營,也一樣會給埋沒掉。試想如果這人不幸夭折,或其才能根本沒有發揮的機會,世人根本未知有其才,又怎麼用才呢?有才的人,還得有點運氣。不過,成天以為自己‘懷才不遇’的人,也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到底有沒有‘才’?有的是什麼‘大才’?究竟有沒有設法去‘遇’去?像我這種人便是。」
何平喟然道:「也許,唯一可信的是:‘懷才應遇’。應遇而未遇,欠缺的除了運氣之外,就是勤奮努力、耐心毅力了。大師兄,像你這樣子的人物,要是願意屈就,早已受各方爭相招攬了,但你就是……」
戰僧道:「你約我今天來這裡,我還以為你是找我比拼的。」
何平道:「上頭是要我殺你。」
戰僧道:「上頭?」
何平道:「‘德詩廳’何富猛。」
戰僧忽然剔起了一隻眉毛:「既然是他下的命令,那麼阿耳伯也必……」
何平眼珠一轉,道:「想必如是。」
戰僧忽道:「那你是奉命來殺我的了!」
何平淡淡地道:「我為啥要殺你?」
戰僧反問:「那你回去如何交差?」
何平道:「如果你真的是‘下三濫’的叛徒,我一定會殺你,但你不是,只是何富猛和阿耳伯他們要殺你而後快而已!而且這只是‘德詩廳’何老大的意思,如果是‘至尊無上’何必有我的命令,我可就不能違抗了。」
戰僧道:「那你約我來這絕頂山、天為峰幹啥?」
何平道:「我想勸大師兄回去。」
戰僧道:「回去?哪裡?下三濫?」
何平道:「如果大師兄願重返何家,小師弟願為唱道。」
戰僧斷然道:「不必了。回去跟那些人同流合汙、勾結金賊,謝了。‘下三濫’何家幸虧就有你這些人在,否則,早教我滅了。」
何平怫然道:「如果你敢攻打何家,我不自量力,也會跟你力抗到底!」
戰僧道:「我殺的就算是排斥你的人也不行?」
何平也決然道:「除了蟑螂老鼠,誰在何家都是我何家的人!」
戰僧道:「好!咱們這一回,是見上了。多年前,我們分手也在這兒,天登絕頂我為峰,我出得來,就不打算回去何家的了。我跟你,但願為友不為敵;咱們一在江湖一在家,不負初衷,各盡其力!」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雪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