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四十一抑五十七伏

戰僧與何平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戰僧身形依然上衝。

衝勢莫可挽回。

然後梁削寒發現了一件事:

那幾棵樹,並沒有用它們的根扯住戰僧的雙腿,反而給戰僧把它們扯下了陷洞裡去,然後,戰僧雙足像拖了幾個孩子一般的——這些樹,砰蓬砰蓬地在石階上給戰僧扯了上來!

戰僧手裡還抱了一棵樹,但身法全不因此而略有減緩。

他甚至已恢復前三十八級進的勁急。

梁削寒又嘶吼了一聲。

五棵樹,都「動」了起來,而且,還「走」向戰僧。

戰僧這時已衝上第八十一級。

他看也不看,手上的樹,直飛了出去,同時間,一運勁,已崩斷了纏在雙腳上的所有樹根,連腳下石階,一起震裂,從後掩殺上來的敵人,會立足不住。

他手上的樹,撞上那些「會動的樹」,全糾纏在一起,椏呻枝吟之際,戰僧已上了八十四階,然後他忽以四十一仰五十七伏間,便已穿過了林子,並且斫倒了九棵樹,迅速而詭異地接近梁削寒。

梁削寒一掌拍在一棵樹幹上。

那一棵樹至少有兩三萬張葉子,全像利刃一般,在旋風中飛罩向戰僧。

這種密集的暗器,誰也招架不了、擋不住。

不過樑削寒發現這全沒用。

因為戰僧已在仰臥之間一步便到了他眼前。

他按著蚯蚓一般的劍柄,離他僅一步之遙。

飛葉已完全擊空。

然後他聽見戰僧緩緩地、緩緩緩緩地、緩緩地問:

「樹王,你還有幾棵樹沒用?」

梁削寒也長吸了一口氣,道:「二十七棵。」

戰僧道:「要不要一塊都用上?」

梁削寒道:「不必了。何必自取其辱,況且你不一定非殺我不可吧?」

戰僧道:「我只要你交出林晚笑。」

梁削寒道:「好,她一根寒毛也少不了。」

梁削寒道:「我們還是朋友吧?」

「你還沒動剩下的二十七棵樹,我對你手下的人也只傷不殺,」戰僧說,「至少,我們不是敵人。」

「既然不是敵人,我有一事請教、一事相勸。」

「請說。」

「你那四十一仰五十七伏的身法,是不是‘下三濫’中絕門輕功:‘蚯蚓大法’。」

「小道小技,只算‘小法’。」

「我收拾不了你,可是,你不殺何平,便等於仍是‘下三濫’何家的人,‘太平門’是不會放過你的。為何家而擔上這黑鍋,值得嗎?」

「那是我的事。」

「我們的值年掌門人梁八公,你聽說過吧?」

「‘奇王’?」

「他不會放過你的。」

「我平生只放過人,不大喜歡給人放過。」

讓他救出的林晚笑,仍然美得令人有點發寒,火光映在她面上,帶著一些微的雪意,就像一種過份溫柔的掠奪,一陣十分輕柔的心疼。

她在的地方,有點香。

——卻似像她人已不在,留下餘香。

她雙睫長長,像在垂簾裡對剪綿綿幽夢。

「你為什麼要救我?」

她幽幽地問。

「我沒有救你,」戰僧凝視著她,用虎一般有力的溫柔,說,「你其實根本是故意給他們抓著的,是不是?」

「……」

長睫輕顫了一下。

「你是為了要助令兄光復‘不愁門’,所以才故意讓他們逮著的,是不是?」

「……是。」

「你以為不入虎穴就不得虎子,所以身入虎口,試圖說服‘太平門’的人,為你恢復‘不愁門’的大業?」戰僧氣得鐵衣如水波般盪漾著,「你錯了,你是個良家女子,為了男人的事業,不惜把自己的清白置之不理,我佩服你有這等勇氣,但也鄙夷你這種行止!」

他的聲音像燃燒的火,怒而溫暖:「你置身於汙泥中,以為憑堅決的意志便可以不染嗎?也不好好想一想相與的是什麼人,萬一你失貞失節而一無所得,豈不愚矣無比、自甘墮落?如果你誤了何平來救你,萬一他不幸為人所害,你良心可安樂?拿自己清白之軀這樣作賤,我瞧不起!」

戰僧越說越猛憎,大力插了自己胸膛三下:「中興門戶,是男人的事,你婦道人家,插什麼手!」

林晚笑並不激動,只冷屑地說:「……我就是個女子,我就是個弱女子!可是身負國仇家恨,我能不報嗎?你要我怎麼做、我能怎麼做?!」

戰僧仔細看去,才知道這女子原來已流淚了,但語音卻比冰雪還冷靜。他看到這女子傷心落淚的樣子,仍然美麗得如一拳把他擊倒。

他覺得她那麼樣的美法,坐在那兒也是他的一句驚語。

「你別哭,」他用一種全力以赴的冷峻,說並且強調,「那是你家的事,你哭了我也不會幫你。」

林晚笑果然就不哭了。

她以雪意的眼神看著火,彷彿能在火光中讀出火的句子。

戰僧忽然煩躁地拍開腰間繫著的酒壺,咕嚕嚕地喝數大口,然後一伸手就長著遞給林晚笑:

「你喝不喝?」

林晚笑微笑搖首,輕得像搖落睫毛上閃耀的淚光。

「我是一個天生體質連一點酒也不能喝的人,」她說,「我咳嗽。」

戰僧也不勉強,自顧自的飲了數口酒,忽然問:「‘不愁門’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怎樣才能復興?真是!」

他說話的語調極其兇惡。

神情卻極溫柔。

林晚笑笑了。

她偷偷地、悄悄地抿嘴笑了。

她不答,反而問他:

「你是怎麼知道我是故意給他們抓來的?」

「嘿!」

戰僧獵獵有氣地說:「像你這種女子,要不是有幾分情願,就憑‘太平門’那幾個小蝌蚪還抓得了你?!」

其實林晚笑已不能斷定、更沒有把握,她給「太平門」的人帶走之後會有什麼「下場」。

——這樣回想起來,反而驚怕起來。

可是她不能不這樣做。

其實戰僧也不明白,林晚笑自小因「不愁門」給叛徒所害,弄得個家破人亡之後,寄人籬下,雖然伶俐過人,但也受了不少苦、忍了不可勝數的奚落,乃至她曾遭武林中有名的大俠龍喜揚的姦汙侮辱,雖然,不諳武藝的她憑了過人的膽色和機智,設計殺了仇敵和龍喜揚,但心也傷透了,傷透的心自然便不再顧惜自己的身子。

是以報仇之心愈熾。

恢復「不愁門」之念愈烈。

這樣,她便什麼都豁出去了。她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自己也知道在「下三濫」何家掌管大權的人,似乎並不熱衷於替她和兄長林達笑光大「不愁門」,她只有靠自己了。

——可是,至少,「下三濫」一門裡至少有兩個對自己誠心誠意的。

「天之驕子」的何平。

還有「亡命之徒」的戰僧。

兩個都是有本領的人。

「你又沒有出家,」林晚笑卻轉了個話題,饒有興致地問,「為何人稱你為戰僧?」

「我幼年時曾在少林學過藝,出過家,這之後,也一向不喜歡蓄髮,」他有點忸怩地用大手在短如干的發茬爬搔了一下,惺惺然地笑說:「我好戰,有我在的地方就有戰爭,所以大家都叫我做‘戰僧’。」

「何平呢?」

「他不同。」戰僧哈哈地笑了起來,笑聲甚豪,語音卻十分孩子氣,「他是真的性情平和。」

林晚笑很喜歡男人這樣子。

推重跟自己不一樣的男子,這樣子才像男子:胸襟恢宏,絕不妒才,自信而爽朗。

「剛才你使的是什麼身法?」

「什麼什麼身法?」

「你剛才不是以四十一仰五十七伏的身法,破了梁削寒的‘樹陣’嗎?我就給藏在其中一棵樹的樹心裡。」

「管它什麼身法,只要管用便得!只要可以破陣殺敵,其實就叫四十一仰五十七伏又何防!」

「所以……」林晚笑笑的時候,像春陽在雪上,那一種難以形容無法掩映的美,令戰僧心中有一聲呻呤。這時,林晚笑正說到:「你雖然不是和尚,但也叫做戰僧……」

他們好像在談出家的事,但男的女的,都仍身在十丈紅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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