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鳥投林,瞑色四合,呂四娘獨坐墳前,如痴似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漸漸清醒,驀然跳起來道:「都是曾靜這個老賊,要不然誰會知道他在仙霞?這沒骨頭的老賊便是害他的兇手,我為什麼還要手下留情?」呂四娘本無殺曾靜之心,這時一腔怒氣都發作出來,恨不得親自把曾靜拿來,殺了為在寬報仇。她知道曾靜今晚定在蒲城投宿,蒲城離仙霞雖然約有百里,在呂四娘看來,可不當作什麼一回事。報仇之心一起,立刻下山,施展絕頂輕功,直奔蒲城,三更才過,便到了城內。蒲城是個小縣城。三更過後,萬籟俱寂。
曾靜此人,本來不是立心作壞,只因貪生怕死,一時軟弱,通不過考驗,遂屈服於淫威之下,以致鑄成大錯。事情過後,內疚神明,心中十分不安。這日在路旁的茶亭瞥見了呂四娘,心中更是驚恐。可幸離開了茶亭後,一路上不再見呂四娘蹤跡,心神方得稍定。自我慰解道:四娘怎知我招供之事,她適才不敢與我招呼,定是因為有那兩名武士在旁,所以不願露出身份。倒並不一定是因對我有敵意啊。雖然如此慰解,可是一想到呂四娘武功卓絕,既然發現了自己蹤跡,一定暗中跟來,將來相見之時,怎生和她談話?思念及此,又不禁惴惴不安。
這晚,到了蒲城,一件令他更不安的事情又發生了。一進城門,便有兩人截著他的轎子道:「是曾老先生嗎?」那兩名轎伕,也是年羹堯的人,久經訓練,一見有人截轎招呼,立刻停下轎子。曾靜揭開轎簾,只見那兩人遞進一張拜帖,道:「曾老先生,請到小店歇足。房間已備好了。」曾靜一看拜帖,原來是一個名叫「長安客店」的迎賓拜帖,那時的風俗,客店若知道有達官富商過境,常常派出得力夥計,在城門接待,這也是招徠生意的一道,不足為奇。可是以曾靜一介窮儒,雖然名滿仕林,一生卻未曾受過這種招待,見狀倒頗感意外了。
曾靜不禁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今日到來?」長安客店的夥計回道:「曾老先生的朋友今早已通知了我們,房間也定好了。請曾老先生隨我們來吧。」曾靜愕然說道:「我有什麼朋友?」那夥計陪笑道:「曾先生相識滿天下,見了面自然知道了。」曾靜正待拒絕不去,那兩名暗中護送他的武士,這時也都已入了城門,搶先問道:「你們的客店中還有房嗎?」客店的夥計忙道:「有,有!」那兩名武士道:「好,我也住你們的客店。」這話明明是對曾靜示意,非住這間客店不可。曾靜沒法,只好隨那夥計行了。
「長安客店」雖然是小縣城中的客店,佈置得倒也雅緻不俗,在曾靜的房中,還有書檯等傢俬擺設,夥計道:「貴友說曾老先生是一代名儒,叫我們佈置得像書房的樣子。」曾靜更是惴惴不安,問道:「這位先生呢?為何不見露面?」夥計道:「我們也不知道呀,他叫人來定房,丟下銀子就走了。」曾靜道:「什麼人來定房。」夥計道:「是個麻子。」曾靜一愕,夥計續道:「那麻子是個長隨,他是替他的主人為你老定房的。他主人的名字他也沒有留下來,想來一定是待你老歇了一晚後,明早才來拜會。」
曾靜見問不出所以然來,也便罷了。那兩名武士要了曾靜左右的兩間房間,吃過飯後,二更時分,裝作同路人來訪,進入曾靜房間,悄悄說道:「曾老先生,今晚你可得小心點兒!」曾靜嚇道:「你們兩位發現了什麼不妥嗎?你們可得救救我的性命,我說,不如換了客店吧!」
那兩名武士乃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俱有非常武藝,聽了曾靜之言,淡淡笑道:「替你定房的人不問可知,定是呂留良的遺孽,我們定要等他到來,怎好換店?」曾靜不好言語,心中暗暗吃驚。想道:「這兩人不知是不是呂四孃的對手?咳,呂四娘殺了他們固然不好,他們殺了呂四娘更不好。呂家兄弟和我到底是生前知交,我怎忍見他家被斬草除根。」曾靜這時,滿心以為替他定房的必然是呂四娘,誰知卻料錯了。
這晚,曾靜哪裡還睡得著,他看了一回「春秋」,春秋譴責亂臣賊子,史筆凜然,只看了幾頁,便不敢再看。聽聽外面已打三更,客店一點聲響都沒有,曾靜內疚神明,坐臥不安,開啟窗子,窗子外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夜色冥冥中,隱隱可以見到仙霞嶺似黑熊一樣蹲伏在原野上。曾靜不由得想起沈在寬來,冥冥夜色中,竟似見著沈在寬頸血淋灑,手中提著頭顱,頭顱上兩隻白滲滲似死魚一樣的眼珠向他注視。曾靜驚叫一聲,急忙關上窗子,眼前的幻象立即消失。
曾靜嘆了口氣,心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這話真真不錯。」抹了抹額上的冷汗,漫無目的的在房間內踱起方步,不自覺地念起了吳梅村的絕命詞來:「……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一聲高一聲低,斷斷續續,恍如秋蟲嗚咽。吟聲一止,忽又自言自語笑道:「我比吳梅村到底還強一些,人人都知吳梅村晚節不終,可是千古之後,有誰知道我曾靜幹過錯事?」
曾靜哭一會笑一會,忽聽得房門外「篤、篤、篤……」敲門聲響,曾靜以為是鄰房武士,隨口問了一聲:「誰?」沒待回答,便抽開了門柵,房門一下開了,曾靜抬頭一望,嚇得三魂失了兩魂,七魄僅餘一魄,叫道:「你,你,你是人還是鬼,不,不,不是我害你的,你,你……」
不僅曾靜吃驚,另一人吃驚更甚。這人便是呂四娘。呂四娘三更時分,來到蒲城,蒲城沒有幾家客店,一查便著。呂四娘輕功絕頂,飛上這家客店的瓦面,真如一葉輕墮,落處無聲,連那兩名聚精會神一心等待的武士也沒有發現。
呂四娘先聽得曾靜念吳梅村的「絕命詞」,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還知道自怨自艾。見他年邁蒼蒼,不忍下手,後來又見他自言自笑,忍不住怒火燃起,正想下手,忽見尾房房門輕啟,走出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青巾蒙面,來到曾靜房前,輕輕敲門,隨即把青巾除下,這人燒變了灰呂四娘也認得,正是呂四娘以為已死了的沈在寬!剛才他走出房時,呂四娘已是疑心,如今除了青巾,更證實了!
呂四娘這一下真是又驚又喜,想不到沈在寬不但沒死,而且面色紅潤,行動矯捷,比平常人還要健壯得多。呂四娘心情歡悅,殺機又泯,心裡想道:「我且看曾老頭兒有什麼臉皮見他?」
曾靜嚇得魂消魄散,問他是人是鬼,還說:「你,你不要向我索命!」
沈在寬微笑道:「我不是鬼!那日在仙霞嶺上被鷹犬捕去的是我的堂弟在英。」面色一沉,低聲又道:「可憐他第一次上山探我,便遭毒手!唉,還連累了一瓢和尚。在英,你不是也認得的嗎?」
曾靜一聽,沈在寬似乎還未知道是他出賣,定了定神,也低頭嘆了口氣道:「是呀,在英不是很似你嗎?大好青年,可惜,可惜!」
沈在寬面色凝重,介面說道:「死者已矣,生者更要小心。曾老伯,你身在絕險之中,趕快隨我逃吧!」
曾靜剛剛寬心,聽了此話,面色又變。只聽得沈在寬續道:「鄰房的兩個武士一路跟你同行,他們認不出你是誰嗎?聽說朝廷正在大捕我們這一班人,嚴叔叔也已經遇害了,你是我黨中的首腦人物,怎麼還隨便到處亂走?」
原來那日年羹堯派遣武士上山,捉拿沈在寬時,沈在寬剛好因為身體已經康復,一早到山腰散步,行得高興,不覺離寺廟十餘里遠,仙霞嶺山路迂迴,離寺廟十餘里已隔了兩個山頭,年羹堯武士來時,他連知也不知。到了興盡回寺,才見一瓢和尚屍橫寺中,急急下山逃避,其後又知他的堂弟那日恰巧上山探他,竟然做了替死之鬼。沈在寬悲憤莫名,可是呂四娘不在,他一人也不能報仇。只好把一瓢和尚埋了。同時又故意替自己立了一個衣冠之冢,故佈疑陣,好讓再有清廷的鷹犬上山查探時,可以不必再注意他。
一瓢和尚在蒲城相識頗多,其中也有同道中人。沈在寬便在一家姓葉的人家居住,這葉家又是幫會中人,曾靜坐著轎子從浙江來到福建的訊息,已有人飛馬告訴於他,同時也把兩個武士跟在轎前轎後的情況說了。沈在寬一聽,深恐曾靜也遭毒手,因此預早佈置,將曾靜引到長安客店來。
曾靜聽得沈在寬連聲催促他速走,真是啼笑皆非。又不便將真情向他吐露,正在支支吾吾,尷尬萬狀之際,門外一聲冷笑,左右兩個鄰房的武士都衝了出來,那虯髯壯漢橫門一站,朗聲笑道:「好大膽的賊子,老子等你已久了!」伸臂一抓,向沈在寬的琵琶骨一扣!
這名武士長於鷹爪功夫,見沈在寬一派文弱書生的樣子,以為還不是手到擒來。哪知沈在寬得了呂四娘傳他內功治病之法,近十年來日夜虔心修習,內功火候已到,所以癱瘓之症才能痊癒。這時,他雖然對於技擊之道絲毫不懂,可是內功的精純,已可比得了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那虯髯漢子一抓抓去,觸著沈在寬的肩頭,沈在寬的肌肉遇著外力,本能一縮,虯髯漢子只覺滑不留手,有如抓著一尾泥鰍一樣,頓時又給他滑脫開去,不覺大吃一驚,叫道:「這點子扎手!」橫掌一拍。沈在寬出掌相抵,那虯髯漢子竟然給他震退了兩步,這分際,虯髯漢子的同伴已拔出單刀,一招「鐵犁耕地」,斬他雙腿,那虯髯漢子也再撲了上來,抓他手腕,踢他腰胯。
沈在寬到底是不懂技擊之人,被兩人一迫,手忙腳亂,忽聞得瓦簷上一聲冷笑,揮刀的漢子首先倒地,沈在寬喜道:「四娘!」虯髯漢子回頭一望,呂四娘出手如電,一劍橫披,一顆頭顱頓時飛出屋外。這時裡房的孩子哇然哭了起來,曾靜嚇得面如土色,叫道:「賢侄女,賢侄女!」
呂四娘面色一沉,冷冷說道:「誰是你的侄女!」沈在寬愕然道:「瑩妹,你怎麼啦?」呂四娘道:「你差點死在他的手上,還不知道嗎!曾靜,我問你: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你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為何臨難欲求苟活?毫無氣骨?」曾靜麵皮通紅,突然向牆壁一頭撞去,沈在寬雙臂一攔,將他抱著。曾靜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又哭又喊道:「我年紀老邁,熬不著苦刑,人誰無錯?咳,咳,你,你就讓我一死,以贖罪衍了吧!」
沈在寬這時驟然明白,但見著曾靜這副可憐的模樣,甚不忍心,忽而嘆口氣道:「百無一用是書生。瑩妹,我幸還沒有死,饒了他吧!」呂四娘雖氣憤未息,但見沈在寬替他求情,也便不為已甚,「哼」了一聲,走進內室,手起一劍,又把那名「長隨」刺死,將年羹堯的孩子抱起來,罵聲「孽種」,低頭一看,但見這孩子天庭飽滿,氣宇不凡,沈在寬過來問道:「這是誰家孩子?」呂四娘道:「這是年羹堯的孩子。」語聲已不似先前憤恨。沈在寬道:「父母之罪不及孩子。」曾靜聽他們口氣已將自己饒恕,這時再也不想自殺了,顫抖說道:「是年羹堯迫我要收養他的孩子的,不,不關我的事。」呂四娘道:「君子一諾千金。年羹堯有罪,他的孩子沒罪,好,你小心替他撫養了。」懶得再看曾靜那副可憎的嘴臉,蘸血在牆上大書:「殺人者呂四娘也!」寫完之後,拉起沈在寬,跑出客店。
出了客店,呂四娘道:「在寬,我真料不到還能見你。」沈在寬黯然說道:「可惜已見不著一瓢大師了。」呂四娘忽道,「在寬,咱們上仙霞嶺去祭掃一瓢大師之墓,在嶺上盤桓幾天,以前你不能走動,許多山上的美景,咱們不能一同賞玩,這回難得偷得浮生幾日閒,可不要錯過名山勝景了。」囅然一笑,把個多月來的擔心害怕,以及對曾靜的氣惱,對一瓢的悼念,等等不愉快的心情,全都一掃而空。
這晚,呂四娘和沈在寬在葉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中午,他們又再回仙霞嶺上。呂四娘心情愉快,一路看花看鳥,和沈在寬談論別後的情形,又稱讚沈在寬內功進境的神速。沈在寬笑道:「若不是你,我這生殘廢定了,還談到什麼內功呢?瑩妹,你還記得我以前那首集前人之句的小詞嗎?呂四娘道:「怎不記得?」念道:「誰道飄零不可憐,金爐斷盡小篆香,人生何處似尊前?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斷來能有幾回腸?」這是沈在寬以前自傷殘廢,自慚形穢,深覺自己配不起呂四娘,所以集前人之句表達自己心中的傷感。呂四娘唸完之後又笑道:「現在,你該不會再有這種自卑的心理了吧?」沈在寬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十載堅持,終償宿願。瑩妹,咱們都是家散人亡,孤零零的人了。咱們什麼時候了父母的心事呢?」這話的意思,其實乃是向呂四娘詢問婚期。呂四娘面泛桃紅,忽柔聲說道:「待我把雍正這狗皇帝殺了,咱們再行合藉雙修,你等得嗎?」沈在寬心中一凜,正色說道:「大仇未報,就想室家之好,那是我的錯了。瑩妹,報仇乃是正事,我豈有等不得之理。」
兩人談談說說,不久便從「丹霞嶂」下經過,呂四娘抬頭指著那朵指畫的蘭花道:「此人功力不在我下,你可知道是誰留下的嗎?」在寬看了,也頗驚詫,道:「出事之後,我便到蒲城逃難,不知有誰會入此山。」
呂四娘攜著沈在寬的手,轉過幾處山坳,循著指畫蘭花的標記,來到了一瓢和尚的墓地,忽聽得鋤頭掘地之聲,抬頭一望,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在掘一瓢和尚之墓。
呂四娘大怒,叱吒一聲,拔出寶劍,雙腳一點,身如飛鳥。一掠而下,怒喝道:「好狠毒的鷹犬,殺了人還要掘墓偷頭嗎?」呂四娘認定了此人若不是大內的衛士,便是年羹堯帳下的武士,此來定是要把一瓢和尚的首級掘去獻功。
呂四孃的玄女劍法精妙異常,這一劍尤其是平生絕學,哪料凌空一擊,那人霍地避開,「咦」了一聲,欲說又休。呂四娘一擊不中,大為詫異,刷刷刷一連三劍,全是玄女劍法中的厲害殺著,那人足尖一旋,團團亂轉,呂四娘一連三劍,都撲了空,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也拔出劍來,揚空一閃,竟然從呂四娘絕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攻了進來。呂四娘大吃一驚,幸而仗著輕功超卓,身形微閃,立刻反攻,沉劍一引,反劍一挑,兩招正反相成,攻守互輔,縱是高手也難逃避。那人卻也怪,忽然往地下一坐,閃電般的打了幾個盤旋,劍勢有如珠滾玉盤,呂四娘雙足幾乎吃他斬著,慌忙躍了起來,用「鵬搏九霄」的劍勢,劍光霎時盪開丈許,向那人頭頂一罩,只要劍光一合,便是絕頂高手,也難逃飛頭滴血之災!
劍光下罩,那人身形暴長,突然竄出劍光圈外,反手一劍,又從呂四娘料想不到的方位攻了入來。呂四娘竟未曾見過這種怪異的劍法,大為吃驚,急急閃避。退了兩步,劍法一變,把玄女劍法盡情施展,劍光護著全身,劍勢滾滾而上。玄女劍法的奧妙精奇之處,與天山劍法的博大宏深,同是天下無匹,每一招都是凌厲非凡,劍劍指向那人要害,那人腳步踉踉蹌蹌,有如醉漢一般,時而縱高,時而撲低,有好幾次都似乎要碰著呂四孃的劍尖了,卻不知怎的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了開去。他那口劍東指西劃,看來不成章法,其實都是招裡套招,式中有式,變化繁複之極。竟是呂四娘自出道以來,在劍法上從所未見的強敵。
棋逢對手,精神倍振,呂四孃的玄女劍法漸展漸快,更配上絕頂輕功,乘暇蹈隙,與那人對搶攻勢,鬥了一百來招,劍法上各有所長,大家都奈何不了對方。可是呂四娘輕功較高,佔了六成攻勢,稍占上風。但雖然如此,還是不能將對方制服。
鬥了一百來招,兩柄劍矯若遊龍,乍進乍退,忽分忽合,時而雙劍相交,糾纏一處,時而各自遊走,一沾即離,把沈在寬看得眼花繚亂,連誰是呂四娘也看不清了。
呂四娘心念一動,那人忽然跳出圈子,叫道:「不必鬥了,你的玄女劍法果然精妙,你敢情是呂四娘?」呂四娘也道:「你使的定是達摩劍法,你是武當派的麼?與桂仲明老前輩什麼稱呼?」
那人道:「正是家父。」呂四娘吃了一驚,道:「你既是有名劍客之後,如何甘心做朝廷鷹犬,這豈不是墮了天山七劍的家聲麼?」那人笑道:「女俠差矣,怎麼說我是朝廷鷹犬?」呂四娘道:「那麼你為什麼掘一瓢大師之墓?」那人說道:「一瓢大師是我掌門師兄武當山孤雲道士的好友,我的師兄得知他被害,恐防有人傷殘他的法體,故此叫我將他的金骨移到武當遷葬。」呂四娘笑道:「你何不早說?我幾乎一齣手就要你的命!」那人也笑道:「正因我見你的劍法,所以才多領教幾招,開開眼界。」呂四娘笑道:「原來你是試招來了!請教師兄大名。」
那人道:「小姓冒,名廣生。」呂四娘一愕,那人笑道:「我是跟母親的姓。我父所生三子,各各姓氏不同。」呂四娘道:「這是為何?」冒廣生道:「我父本來姓石,隨義父姓桂。生下我們三兄弟,大哥複姓歸宗,名石川生,我隨母親之姓,承繼我外祖父冒闢疆的香菸。三弟才隨父姓,名桂華生。」
呂四娘道了聲得罪,道:「將一瓢大師遷葬也好,免得無人替他守墓。」冒廣生道:「除了遷葬,我尚有一事,正想請教女俠。」呂四娘道:「不必客氣,冒兄請說。」
冒廣生問道:「你可認得天山易老前輩的關門弟子,一個名叫馮瑛的女子麼?」呂四娘笑道:「豈止認得,而且很熟。」冒廣生道:「那好極了,你知道她在哪裡?」呂四娘問道:「你要找她?」冒廣生點了點頭。呂四娘頗為奇怪,她從未聽馮瑛說過認識此人,便問道:「你找她做什麼?」冒廣生道:「我弟弟要找她晦氣,我怕弟弟會誤會傷了她,因此想及時趕去勸阻。」呂四娘奇道:「這是為了什麼?令弟和她有何過節?」
冒廣生搖了搖頭,道:「我們兄弟都不認識她,哪能有什麼過節?」呂四娘更奇,笑道:「既然如此,令弟豈不是無端生事嗎?」
冒廣生道:「女俠有所不知。我們三兄弟小時都在天山長大,那時馮瑛還未來,所以彼此不相認識。我父親死後,我們三兄弟奉父親遺命,離開天山,各散一方,發揚達摩劍術,重整武當門戶。我接了武當北派分支,經常在陝甘各省;大哥在武當山協助本支掌門,三弟在四川照管老家。三弟和四川以暗器馳名的唐家交情很好。」呂四娘道:「是了,唐家三老中的老二唐金峰前兩年到過山東,聽說是為他的女婿報仇。」冒廣生道:「就是為了此事。」呂四娘插口道:「可是唐金峰的女婿不是馮瑛殺的,是她妹妹殺的。而且唐金峰的女婿在公門當差,公差殺賊或賊殺公差,都不能與私仇結怨等同看待。這種尋常之事,在武林之中是很少會因此尋仇互斗的。更不要說請人助拳了,令弟難道還不知武林中的規矩麼?」
冒廣生道:「唐二先生也弄不清楚殺她女婿的人是誰,只知道不是馮瑛便是馮琳。起初他連馮瑛還有個妹妹之事也不知道,是後來才調查出來的。唐金峰最寵愛他的獨生女兒,他被女兒所纏,非替女婿報仇不可。可是他前兩年到楊仲英家去尋仇時,曾吃了一次大虧,知道自己不是馮瑛姐妹的對手,所以強邀了我的弟弟去助拳。他把馮瑛姐妹說成是自恃劍術高強,無惡不作的女賊,我的弟弟生性好強,聽說有如此劍術高強的女賊,立心去見識見識,他並不知道馮瑛竟是易老前輩的愛徒。」
呂四娘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冒廣生道:「我今年年初,曾到天山去祭掃我父親之墓,聽易老前輩說起。並說將來準備立馮琳做無極派的傳人。這麼說來,馮家姐妹和我們都是天山七劍的後代傳人,怎可互相殘殺?我從天山回來後,才知三弟剛剛被唐老二邀請出山,適逢武當山本支掌門又委託我來遷葬一瓢大師之骨,所以我便先到此地。」
呂四娘想了一下,笑道:「在寬,我們在仙霞之事已了,名山勝景留待他日再賞玩吧。我們也隨冒大哥走一趟,做做魯仲連。我們可以先到山東楊家。唐金峰多半會先找鐵掌神彈楊仲英。」冒廣生大喜道:「得女俠同去,那好極了!」正是:
無端捲起波千尺,鑄錯成仇不忍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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