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心腹互猜疑 雙魔進酒 同門齊聚集 聯劍誅兇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了因心中盤算脫逃之計,提起禪杖,傲然前行,片刻之後,到了墓園,只見墓園碑上寫著「前明公主武林俠尼之墓」十個大字,左下角寫著門人:周潯、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立。卻無了因的名字。了因禪杖頓地,怒道:「立這墓碑是誰的主意?上面的字是誰寫的?」

甘鳳池道:「是我派人徵求了一眾同門的意見,鳩工建立的。墓碑上的字是大家公決推路三哥寫的,怎麼樣?」了因道:「為何你不向我請問?墓碑上又為何沒有我的名字?」甘鳳池閉口不答。周潯道:「咱們一眾同門都已齊集,現在依次行禮。」七個人排成一隊,由周潯領前,正擬行禮。了因一躍而前,呼的一掌把周潯推開,搶在前頭。說時遲,那時快,呂四娘凌空躍起,搶在墓前,橫劍一封,冷冷說道:「我們同門祭掃,敬辭外人參預。你要跪拜,應等我們祭過之後。這點規矩,你都不懂麼?」

了因大叫道:「反了,反了!我入師門之時你還未出世,你倒干涉起我來了!」周潯躍上一塊岩石大聲說道:「獨臂神尼門下弟子公決,在師父靈前祭告,逐出叛徒了因。趁各位武林前輩在此,今日昭告天下!」了因陡的跳上石巖,呂四娘已搶先一步,立在周潯身邊。周潯續道,「叛徒了因背師叛道,弟子等今日稟承師尊遺訓,清理門戶。願各位武林前輩作證。」周潯說罷,甘鳳池喝道:「了因,你還要我們動手嗎?」江湖上替死去的師父清理門戶,第一步是先由同門公決,把叛徒逐出門牆;然後才鳴鼓而攻,迫他在師父靈前自決,自己給自己定罪,自己給自己執法,罪情重大的,就得自裁。若他自己所定之罪過輕,同門可以糾正。若他不服,則同門中不論哪個都可殺他。今日了因自投羅網,江南七俠遂得在一日之內,將兩件事都並在一起辦了。

了因嘿嘿冷笑,突然反身一躍,禪杖在半空舞了一道圓圈,路民瞻白泰官急忙閃避,了因一掠衝出,跑上左邊山峰。那邊正是關東四俠等外賓觀禮之處,曹仁父的女兒曹錦兒與魚娘一道,正伏在石上,低聲談論,了因突然衝到,魚娘驚叫一聲,抽刀旁躍,曹錦兒首當其衝,給了因一手抓著,大聲喝道:「誰敢上來!」

甘鳳池雙瞳噴火,高叫道:「了因,你要不要臉?臨死還欺侮小輩!」了因哈哈大笑,把曹錦兒旋空一舞,冷笑說道:「曹仁父,你一大把年紀,不應與他們一般見識,你出來說句公道話!」

曹仁父在同門之中名列第四,年紀卻是最長,比了因大兩歲。曹錦兒乃是他獨生女兒,痛愛異常。他曾為了女兒遠遊回疆,求易蘭珠收錦兒為陡。易蘭珠不肯答應,但後來仍然教了她一路劍法,和幾手絕招。這時曹仁父見女兒在了因手中,心痛之極,顫聲說道:「了因,你還是人嗎?」了因嘿嘿冷笑,曹仁父鬚眉掀動,道:「同門的公決,絕無差錯,你就是殺了錦兒,我也要說你是叛陡!叛陡!」罵聲中了因突然尖叫一聲,一手將曹棉兒擲下深谷!甘鳳池的匕首和白泰官的梅花針都向了因飛去,但哪裡打得中他!

眾人齊聲驚叫,曹仁父幾乎暈倒。呂四娘倏然躍下山谷,了因面色青白,叫道:「好哇,你們這班小輩都來暗算我了。」甘鳳池怒不可遏,拔刀衝上,看看就要和了因相鬥。半山腰裡衣袂風飄,白泰官道:「咦,八妹上來了,她抱著一個人。」轉眼之間,呂四娘抱著曹錦兒冉冉升上,曹仁父趕上去接,呂四娘道:「沒事兒!」曹仁父把女兒抱在懷中,見她手足擦傷,羅裳染血,但還活著。不禁喜極而泣。

原來曹錦兒性頗剛烈,不甘受了因挾持,她武功雖然遠遠不如了因,但在危急之時,卻記起易蘭珠教的一手救命絕招,纖足向上一勾,踢中了因的寸關尺脈門要害,了因迫得向外一擲,幸得呂四娘輕功卓絕,跳下去把她腳後跟撈著,救了上來。

這時,了因的殘暴更激起公憤,甘鳳池首先喝道:「了因,你這懦夫,居然還有面目站在這裡嗎?」了因以英雄自居,斥道:「我是懦夫?你敢不敢上來和我決一死戰?」甘鳳池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為非作惡,卻不敢自行定罪,又不敢領受刑罰,不是懦夫是什麼?」了因大怒,道:「好,大家都到師父墓前,我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能為?」了因雖然大言炎炎,其實卻是色厲內荏,他正在想好一套說辭,要在極險之中找出生路。

了因提著禪杖,走到師父墓前,搶佔了一塊高地,冷笑說道:「你們邀了這麼多武林朋友來此,我雖死何懼!」甘鳳池道:「胡說,我們清理門戶,絕不假手外人!」了因心中稍安,又道:「你們七人,除了呂四娘之外,其餘六人,可全經我親手教過,你們說要清理門戶,我也要清理門戶,我好壞都是你們的師兄,算得是你們的一半師父,你們今日聚眾犯上,情同弒師,我先要懲罰你們,看看你們從我這裡學到的一點技業,能不能將我打死!」武林中最為講究尊師重道,有「一日為師,百年為父」之語,了因以「半師」自居,要求先和他教過的師弟較量,武林中確是有這規矩。不過了因的情形與一般不同,他是背了師父遺訓,背國叛師,這是最大的罪名,就是師伯師叔等長輩犯了,師侄也可親手殺他。甘鳳池等本可不理,邀同呂四娘圍攻,可是恨他的口氣,明明是說他們六人不是他的對手,周潯首先說道:「好哇,讓你死得瞑目,就依你劃出的道兒辦吧!」呂四娘道:「我與你可無同門情分,今日你要逃生,萬萬不能!」了因怒道:「我若第一場就輸了,任由你們定罪,我若贏了,再和你這賤婢較量!」在同門之中,他最忌憚呂四娘,可是心想:若然單打獨鬥,卻準能贏她,所以用說話把她擠出之後,馬上禪杖一掄,高叫道:「好,你們來吧!」呼的一聲,驟向周潯打去,先下殺手!

周潯在同門中雖然位列第二,武功卻不精強,抽戟一架,兩隻臂膊全都麻了,甘鳳池龍騰虎躍,右手單刀一招「撥雲見日」,橫斫過去,左手一勾,展開擒拿手法勾了因脈門,左虛右實,明知克他不住,用意不過是在掩護周潯。了因溜滑異常,避強攻弱,禪杖一立,把甘鳳池的單刀震開,呼的一掌擊出,明取正面的甘鳳池,暗擊左翼的路民瞻,周潯滑步揚戟,戟尖已堪堪刺到了因後腦,了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身軀一矮,禪杖向後一推,噹的一聲,把周潯的天方畫戟震得脫手飛去,左掌一按,拍到路民瞻前心,白泰官一躍而上,虎頭刀迎面劈下,白泰官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與呂四娘外,武功僅次於甘鳳池,寶刀一劈一晃,使出盤龍刀法,頓時在了因面前泛起一團銀光,了因迫得撤掌防身,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段與白泰官周旋,右手禪杖一蕩,掃開了同時攻到的幾條兵器。李源臂傷未愈,揮七節鞭向了因下盤纏打,了因禪杖一絞,七節鞭纏在杖上,了因大喝聲:「去!」暗運內力一震,李源的七節鞭竟然被震得斷為三截。李源大驚,躍出圈子,周潯已把兵器拾起,揮戈再戰,曹仁父道:「六弟,你歇歇吧。」李源牙根一咬,道:「同進同退,不殺此賊,誓不罷休!」解下腰帶,舞得矯如游龍,纏腕拂面,展開的仍是軟鞭招數,李源在同門之中,武功與白泰官不相伯仲,只是氣力較差,更兼受傷之後,所以剛才吃了大虧。現在改用腰帶作為軟鞭,腰帶全不受力,不怕震斷,在兵器上先不吃虧,盤旋纏打,雖然不能致了因死命,也收了牽制之功。曹仁父痛恨了因入骨,他使的是獨門兵器鐵琵琶,可以鎖拿兵刃手腕,內中又藏暗器,這時拼了老命,了因也不敢不防。

這一戰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了因把一身絕技,全都施展出來,只聽得呼呼轟轟,周圍數丈之內,都是風聲,功力稍低的,兵器都給杖風震歪,失了準頭。但周潯等人以六敵一,此呼彼應,了因也不容易各個擊破。加上甘鳳池天賦異稟,臂力沉雄,僅僅略在了因之下,論武功也差不了許多,他和白泰官力攻中路,敵著了因的禪杖,滅煞他的鋒芒。曹仁父與路民瞻力攻左翼,每到危急之時,曹仁父就按鐵琵琶放出裡面的暗箭;李源與周潯則力攻右翼,配合牽制。六人分成三組,把了因圍得風雨不透。

山上群雄看得怵目驚心,看到緊張之時,真恨不得拔刀助戰。可是這乃是別人清理門戶的內部之事,外派的人可不能插手。呂四娘氣定神閒,倚在樹邊觀戰,時不時發出微笑。玄風道:「看來江南六俠,勝不了他們師兄,第二場只呂四娘一人,更難取勝,這兇僧可能死裡逃生了!」

楊仲英道:「他若連勝兩場,咱們等他下山之時,再行兜截。咱們是為武林除害,與他們清理門戶無涉。」柳先開一笑說道:「老前輩不必擔心,等下請看呂四娘出手。」關東四俠之中,柳先開領教過呂四孃的本領,對她甚有信心。

這一戰打了一個時辰,周潯等六人都覺了因功力比前猶勝,了因也感到六個師弟今非昔比。激戰中了因漸覺額上見汗,氣喘心促,兩邊仍是不分勝負。了因暗道:「不好,自己本來以耐戰見長,但此時此際,卻不應與他們久戰了。杖法一變,連下殺手。甘鳳池與白泰官拼了全力,尚可抵擋得住,其他四人已不敢欺身進逼,了因呼的一杖,把甘白二人的兵器,全都盪開,大聲喝道:「住手!這一場算是扯平,兩無勝負,我要見見那賤婢的功夫,看她這些年來有多少進境?」他這說話仍然是以掌門師兄自居,說完話後,拔身跳出圈子,橫杖當胸,雙目盯著呂四娘。

這一戰了因固然耗了不少氣力,周潯李源等也已疲倦不堪。甘鳳池心想,纏鬥下去,十九可操勝券,但同門之中,必有一二人因過勞而受內傷,算作扯平也罷,抱刀退下,表示同意。周潯白泰官等也相繼退下。呂四娘盈盈一笑,飛身躍進場心。

了因定了定神,喝道:「這一仗我若勝了,彼此不許尋仇。」這話其實已有一點氣餒。呂四娘笑道:「敬依尊命!」刷的一劍刺去。了因禪杖一翻,一招「翻江倒海」,如蛟龍般直捲過來。周潯與曹仁父李源三人都未見過這位小師妹的本領,見了因見面便下毒招,都吃了一驚!甘鳳池道:「無妨!」但聽得呂四娘一聲長嘯,左足朝杖頭一踏,藉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了因頭頂,身形未落,霜華劍在空中一旋,已使出「鵬搏九霄」的招數,照了因的禿頭猛刺下來!山上群雄大聲叫好,了因禪杖一抖,掠空而上,一招「舉火燎天」,把呂四孃的寶劍迫開,暗暗吃驚:這賤婢的功夫比以前又高許多了。

呂四娘見了因久戰之後,餘勢未衰,不敢怠慢,把玄女劍法使得神妙無方,劍勢如虹,著著進擊。了因掄動禪杖,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也是有攻有守。

打了半個時辰,未分勝負。了因又是吃驚,又是後悔:哎,早知如此,適才鬥那六人,就不該多耗氣力。呂四娘看他已有怯戰之意,劍招越發催緊,真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了因咬實牙根,大喝一聲,使盡內家真力,杖影如山,把呂四孃的劍光裹住!

周潯等又是大吃一驚,看了一會,但見一縷銀光,好像在千萬根杖林的包圍之下穿來插去。已看不清哪個是了因,哪個是呂四娘了。

原來呂四娘早料到終須要與了因決戰,所以除了劍法更加精研之外,在仙霞嶺五年,又潛修內功,把師父所傳的與得自易蘭珠所指點的內功竅要,悉心研習,經過五年,內功大有進境,和了因相比,已差不了多少。而了因經過剛才一戰,氣力耗了一半,此消彼長,呂四娘不但在輕功劍法上佔了上風,即在內家功力的較量上,也儘可和了因打成平手了!呂四娘以前輸給了因的地方,就在功力不如他的深厚,現在功力方面拉成平手,呂四娘已是放膽進攻,毫無顧慮。

本來以了因的本領,即處下風,也還可戰半日,偏偏他心情焦躁,力求速戰速決,使出全力,拼命進擊,呂四娘以逸待勞,乘暇蹈隙,一味遊鬥,約莫又打了半個時辰,了因漸露疲態,酣鬥中群雄但聽得一聲長笑,了因拖杖敗逃,原來已被呂四娘刺瞎一眼。

呂四娘輕功卓絕,哪容得他敗裡逃生,身形一起,後發先至,攔在了因前面,劍光霍霍,把了因又迫得倒退回來!

了因這時儼如一頭負傷的猛虎,禪杖呼呼掄開,狂衝猛打。甘鳳池叫道:「八妹小心!」呂四娘定神應付,劍似彩蝶穿花,步若靈貓撲鼠,身如柳絮輕颺,了因禪杖到東,她避到西,了因禪杖到南,她避到北;可又不是一味閃避,就在閃避之時,也仗著絕妙的身法,一口劍連連閃擊。又激戰了好久,群雄正看得眼花繚亂,但聽得了因慘叫一聲,僅剩的一隻眼,也給呂四娘刺瞎了。呂四娘跨步猱身,橫劍一抹,待把了因人頭割下,猛然一想,他到底曾是師父首徒,指點過自己六個師兄的武藝,應該落個全屍,劍到中途,突然改變手法,劍尖在了因脅下的要害穴道輕輕一點,了因大叫一聲,禪杖呼的擲出,臨死一擲,勁道仍是大得出奇,呂四娘扭身一閃,那禪杖插入對面石壁,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杖頭。

了因絕頂武功,只因一念之差,走入歧途,以致落得在師父墳前慘死,群雄無不吁嗟嘆息,引為鑑戒。甘鳳池想起他當日替師傳藝,在獨臂神尼墓前嘆道:「若你肯遵師父遺訓,何至落得今日下場。」眾人商議,把他埋在師父的墓旁,立碑說明此事,使後世之人,永以為戒。眾人推定由呂四娘執筆,呂四娘走進獨臂神尼生前所住的石室,和路民瞻共同斟酌碑文。甘鳳池獨坐一旁,默然不語,忽聽得外面似有人聲,呂四娘也已驚覺,急忙推門出去。走到墓地,渺無人蹤,但了因的首級,已經不見。正是:

正喜邙山誅叛賊,又驚白日失頭顱。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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