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鐵馬金戈 將軍擅征戰 曉風殘月 玉女劍縱橫

江湖三女俠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轉眼過了新年,允禵以撫遠大將軍的名義,統兵西征,年羹堯則是副大將軍,平空升了三級,允禎又另調五萬精兵給年羹堯統率,所以年羹堯雖居副職,實際上和允禵分庭抗禮,彼此提防。

大軍開行,一月之後,已到河南朱仙鎮,離年羹堯的故鄉陳留,不過一日路程,年羹堯下令大軍在此歇息三日。這日,唐曉瀾和幾個近衛軍的中下軍官到鎮上喝酒,在酒樓上北望開封,南望許昌,形勢果然險要,想起這乃是嶽武穆當年大破金兵的地方,感慨萬端,心想滿洲入關,暴虐更過於當年的金兵侵宋,又想起自己以「滿人」的身份,卻參與漢人復國之業,也真是意料不到。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樓下亂鬨鬨鬧成一片。

唐曉瀾下樓去看,只見小販行人,紛紛走避。唐曉瀾拉著一個行人,問道:「什麼事?」那人見唐曉瀾是軍官打扮,叫道:「大人饒恕,小的世代奉公守法,不是歹徒。」唐曉瀾道:「你說什麼?」那人見唐曉瀾態度和善,稍稍放心,道:「鎮外來了一大隊官兵,聽說要捕拿人犯。」唐曉瀾鬆開了手,心道:這卻奇了,行軍之中,怎會捕拿人犯?若說是散兵到鎮上騷擾,則允禵和年羹堯都治軍極嚴,軍紀遠非其他官兵可比,而且大軍駐在鎮外,除了軍官之外,兵士不準入城,那麼這隊官兵到底是從何來的?正在思疑,鎮外塵砂漫天,人潮越發洶湧,唐曉瀾身不由己,給人潮推著行了幾步,忽然被人重重碰一下,唐曉瀾練武多年,感覺靈敏,給人一碰,頓覺有異,一摸身上,銀包佩劍和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都不見了。銀包倒不打紊,那佩劍乃是允禵所送,卻非追回不可,雙臂一振,在人叢中衝出,只見前面一人賊忒忒的向自己瞪眼,自己的佩劍給他掛在腰旁,漢玉卻拿在手中搖搖擺擺。唐曉瀾大為生氣,拔步追去,那人好生奇怪,並不混進人堆之中,卻專揀人少處飛逃,唐曉瀾疑心大起,緊緊追蹤,過了片刻,追出鎮外。

那人越跑越快,方向和駐軍之地相反,唐曉瀾精神陡振,施展起陸地飛騰的上乘輕功,電逐風馳,越追越遠。唐曉瀾施展了全副本領,始終追他不上,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唐曉瀾的輕功雖然未如呂四娘之登峰造極,但在江湖上已不可多見,這人輕功造詣在唐曉瀾之上,看來和「萬里追風」柳先開不相上下,顯然不是普通的小偷了。

唐曉瀾心中一動,故意放緩腳步,那人好像背後長著眼睛似的,腳步也跟著緩慢下來,唐曉瀾叫道:「前面這位朋友,咱們素昧平生,何故相戲?」那人回頭作了一個鬼臉,自言自語:「這把劍當爛銅爛鐵賣可值不了幾個錢,這塊玉倒可以賣三幾兩銀子!」唐曉瀾突然飛身掠起,一抓向他抓去,那人叫道:「哎喲,不好!」肩頭一動,衝出數丈以外,笑道:「還好,未曾失手!」唐曉瀾抓了幾塊碎石,用連珠彈手法向他發去。因為摸不清的來路,所以並不存心打他,只用了幾分力量,碎石也故意離他頭頂幾寸,目的不過是想嚇一嚇他,那人卻突然向上一縱,碎石剛好彈中他的後腦,卜卜有聲,彈了開去,那人抱頭叫道:「好厲害的捕快啊!我可真要逃了!」腳步一緊,跑得更快!

唐曉瀾越發驚奇,心想:這樣的高人,不能錯過。叫道:「前面這位英雄,俺甘拜下風,請停步相見!」那人理也不理,仍然飛跑。唐曉瀾氣道:哪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也加緊腳步,向前急追,追了一陣,追入了一座山中。

唐曉瀾計算腳程,離朱仙鎮大約也有二三十里了,心中一凜,想道:這人莫非是故意引我來此?那人腳步一緩,唐曉瀾眼睛倏亮,已進入一個山谷之中,谷中遍地積雪,銀光瀉地,谷中有一間茅屋,唐曉瀾停了下來,不敢冒進。那人回過頭來,把手一揚,一件東西劈面打到,唐曉瀾伸手接過,卻原來是自己的佩劍,那人又揚了兩揚,把唐曉瀾的銀包和漢玉都拋了過來,忽然長嘆一聲,搖頭擺腦地說道:「你這人對身外之事如此看重,對自己性命卻不愛惜,真真可嘆!你既然愛財如命,我就還給你吧,省得你像冤魂一樣來纏繞我。」唐曉瀾聽得話中有話,怔了一怔,道:「晚輩豈敢愛惜錢財,還望前輩指點迷津。」那人回頭一笑,道:「什麼前輩晚輩,我最討厭這些俗禮虛文。我問你,你不愛錢財,我才不過拿了你三件東西,你就拼命來追我作甚?」唐曉瀾道:「晚輩不揣冒昧,但想結識高人。」那人哈哈大笑,道:「你口不對心,我在鎮上拿掉你的東西之時,你哪裡知道我是什麼‘高人’?」唐曉瀾當時果是把他當作普通小偷,啞然無語。那人道:「你明明捨不得這幾件東西嘛,是也不是?」唐曉瀾道:「這佩劍乃是一位朋友所送,我不想失掉,但……」正想說但追下去之後,就發現你是高人了,那人截著說道:「什麼朋友?是你的上官送的,是也不是?」

唐曉瀾一愕,那人又笑道:「你是怕失了佩劍,允禵問起不好意思,也損了你近衛軍副總領的身份,對麼?要不然這把劍也不是寶物,你的游龍劍尚自可失,這把劍為什麼不能失掉?」唐曉瀾一聽,這人竟熟知自己底細,更是莫測高深。那人哈哈笑道:「送你這把佩劍的人,現在自身難保,哪還會追問你的佩劍?」唐曉瀾更是吃驚,那人道:「我救了你的性命,你還不知道嗎?」唐曉瀾嚇了一跳,莫明所以,那人道:「好,你不相信,我叫你見一個人!」撮唇一嘯,茅屋中走出一人,唐曉瀾一見,又是大吃一驚!

這人竟是允禵軍中二寶中之一的方今明,唐曉瀾以前打擂炫技之後,就是由他引進允禵軍中的。只聽得方今明道:「唐兄,你受驚了!」唐曉瀾道:「方兄,你怎麼會在這裡?」方今明道:「你進來吧,我慢慢告訴你。」

進了茅屋,唐曉瀾先問那人姓名,那人哈哈一笑,雙手齊伸,唐曉瀾不解其意,細看之時,才發現此人兩手,均與常人不同,常人每手有五隻手指,而他卻是左右手都生多了一隻駢指,雙手共是十二隻手指,忽然醒悟,叫道:「你是十二指妙手神偷陳德泰陳大哥!」那人點了點頭,笑道:「正是。你現在該知,我不是你的什麼前輩了吧?」

唐曉瀾瞪大眼睛,越發疑惑,今日一切,均如做夢一般。

你道唐曉瀾何以疑惑,原來這十二指神偷陳德泰乃是甘鳳池的大舅,在江湖上也頗有名頭。唐曉瀾心想:方今明和車辟邪二人,乃是允禵心腹中的心腹,何以方今明卻會和甘鳳池的大舅在一起,而且還如老朋友一般?方今明黯然說道:「主公今日恐怕難逃大難了!」唐曉瀾又是心中一凜,方今明既然還稱允禵為「主公」,那麼他和甘鳳池顯然並非一路,何以又會如此?方今明又道:「你若不是陳大哥引來,只恐性命難保!」陳德泰在旁笑道:「如何?我可沒有誇大騙你,故意稱功吧?」唐曉瀾拜下去道:「多謝陳大哥救命之恩,還望明白告知,釋我疑團。」陳德泰道:「你還該多謝這位方大哥,若不是他,我也不知你在鎮上喝酒。」

方今明道:「你知道你的游龍劍現在哪裡?」唐曉瀾道:「我的劍給了因搜去,想必在了因手中。」方今明道:「你可知道了因在哪裡?」唐曉瀾道:「不是在宮中嗎?」了因等五人在年羹堯帳下,年羹堯的軍隊另成系統,所以唐曉瀾不知。方今明道:「非但了因不在宮中,你的劍現在也不在了因手中了。年羹堯今日舉事,劫奪主帥,你那把寶劍也助了他一臂之力。」唐曉瀾越聽越奇,陳德泰笑道:「了因正在年羹堯帳中,而你的游龍劍也已到車辟邪的手上了。」

原來這方今明原是江南一個龍頭幫主,允禵招賢納士,十年前就延攬了他。在他未入允禵幕中之時,和甘鳳池雖非知交,卻是相識,所以和陳德泰也曾有數面之緣。

方今明先把自己的來歷,向唐曉瀾說了,然後說道:「我們主公手握兵權,允禎這廝自然放他不過,可是在京中之時,怕激起眾皇子公憤,所以不敢在京中下手。卻等年羹堯篡奪了兵權之後,才叫年羹堯下手。」這原是唐曉瀾意料中事,卻問道:「你怎麼知道?」方今明道:「車辟邪最愛寶劍,了因將你的劍送了給他,又誘之以功名利祿,叫他背叛主公。車辟邪答應了,年羹堯又叫他來說我。我不願背叛主公,但和車辟邪又有十載交情,也不想立即告發,因此我用緩兵之計,請他寬限一兩日再答覆他,這是今早的事。你們出市鎮後,我本想去提醒主公,哪料他已經去赴年羹堯之宴,我知事情不妙,過了一會,就有人飛報給我,說是年羹堯那邊已經動手。」陳德泰微笑插口道:「年羹堯的軍隊中,也有我們的弟兄。所以方大哥趕忙跑來,把訊息告我。」

原來方今明此人武功雖高,對於立身處世之道卻是糊塗,看重私情,忽於大義。允禵用小恩小惠籠絡他,他就願以國士報之。但他對甘鳳池的俠義也是甚為敬重,所以一旦大難來時,甘鳳池的人叫他逃走,並告訴他陳德泰恰巧在此,他也就跑來了。唐曉瀾聽了,顫聲問道:「甘大俠知道此事麼?」

陳德泰道:「甘七哥恐怕要過兩天才來,但關東四俠卻已到了。」原來甘鳳池怕人多不便,是以分成三批動身。第一批是關東四俠,第二批是楊仲英路民瞻和他,第三批則是呂四娘和白泰官及魚娘。甘鳳池雖然沒來,但他交遊遍天下,年羹堯軍中也有他的耳目,所以唐曉瀾暗中得人照顧,還不知道。

唐曉瀾問道:「方大哥,那你今後打算怎樣?」方今明苦笑道:「我要今晚見過車辟邪之後才能定奪。」唐曉瀾道:「什麼,你還要見車辟邪?」方今明道:「我和他十載交情,親如兄弟,就算今後割席絕交,也得說個明白。而且我也要打聽主公下落。」唐曉瀾聽了暗叫:糊塗。但他見方今明還口口聲聲稱允禵為「主公」,不便相勸,只問道:「那麼你還要回軍營去嗎?」方今明道:「不,我已託人約他明日一早在雪魂谷相見。」唐曉瀾道:「雪魂谷在什麼地方?」陳德泰微笑說道:「就是外面這個山谷。」唐曉瀾道:「怪不得這裡的雪景如此之美,果然不負佳名。」又道:「車辟邪既然甘為名利所誘,我兄不可不防,明早之會,我和你一同去吧。」方今明搖手道,「我只約他單獨相見,人多不便談話。」陳德泰微微一笑,示意叫唐曉瀾不必多言。

晚上訊息傳來,說是年羹堯奉了聖旨,已代允禵就了撫遠大將軍之職,允禵的近衛軍全數被殲,最親信的七名軍官也被殺了,其中有三名軍官就是和唐曉瀾一道喝酒,後來在酒樓上被捉去的;至於允禵和博克圖則在席上被擒,生死如何,不得而知。方今明聽了,捶胸大哭。

第二日天剛方亮,方今明便到外面山谷相候,天空飄著鵝毛般的雪花,顯得更是陰沉蕭瑟,方今明箕踞崖石之上,翹首東望,心想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忽聽得一聲長嘯,驀地傳來,車辟邪突然從側面的兩塊岩石中間跳出,道:「方兄來得真早,你那兩位朋友呢?怎麼不一同來?」方今明嚇了一跳,心想:難道他昨晚就已來了?道:「我們既約好單獨會面,怎能還約旁人?」

車辟邪面色陰沉,淡淡一笑,道:「昨日我那番說話,方兄可曾考慮?」方今明道:「主公待我們不薄……」車辟邪截著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兄弟爭位,難道你還要為他死節不成?」方今明面色大變,道:「你們已把主公害了?」車辟邪道:「我可沒有動手。」方今明虎目流淚,道:「想不到你如此忘恩負義!」車辟邪道:「方兄寬心,主公還未死呢,你哭什麼?」方今明道:「年羹堯肯把他放了麼?」車辟邪笑道:「當今皇上親自派哈布陀來將他請回京師去了。」方今明一聽,心想:允禎將他秘密解回京城,結果還是難逃一死,而且允禎心狠手毒,只恐允禵將來之死,要比死在刀劍之下更慘。怒道:「皇上這樣刻薄寡恩,我兄能不心寒麼?」車辟邪哈哈大笑。

方今明怒道:「你笑什麼?」車辟邪笑道:「我們與十四貝勒不同,我們又不與當今皇上爭位,他縱刻薄寡恩,與我們有何關係?」方今明一陣心寒,顫聲說道:「十載相交,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小人!」車辟邪眉毛一揚,道:「怎麼樣?」方今明忽然嘆了口氣,道:「你走吧!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咱們以往的交情一筆勾銷,你去做的你的官,我回去做強盜。只要你不是奉命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轉身欲走。車辟邪叫道:「且慢!」方今明回頭道:「你想怎麼?」車辟邪道:「我兄三思而行!」方今明心傷之極,發為冷笑,回身又走。剛走得幾步,忽聽得哈哈的大笑之聲,方今明回頭再看,只見崖石下突然多出兩人,一個和尚,一個胖老頭,這兩人正是了因和董巨川。方今明氣往上衝,道:「車辟邪,你早約好幫手來對付我了?」車辟邪冷笑道:「我何必約人來對付你,你我斤兩如何,彼此心中有數,我再問你一聲,你到底願不願跟我回去?」方今明冷笑道:「這樣說,你是要把我留下了!」董巨川在旁陰惻惻地說道:「車統領,這回我們看你的了!」車辟邪嗖的一聲拔出劍來,寒光閃閃,與冰雪相映,耀眼生纈,大聲道:「方今明,你既有不臣之心,我也無兄弟之義了!」

方今明大叫道:「好哇,你將我的頸血染紅你的頂戴吧!」左掌護胸,右拳掌底穿出,車辟邪冷笑一聲,回身拗步,游龍劍青光一閃,斜刺胸脅,方今明喝聲:「來得好!」倏地身形一塌,手法如電,一個「印掌」,掌風颯然,直襲敵胸。車辟邪喝道:「你找死麼?」呼的圈轉手來,劍鋒一轉,截他臂彎,方今明突然長身急起,左掌託他肘尖,右手變掌擒拿,只一鉤就鉤著了車辟邪臂膊。方今明知道車辟邪劍術非同小可,所以一齣手便拼了性命,使出了極其兇惡的險招!

車辟邪臨危不亂,控背合胸,突然一個「退步橫肱」,化開了方今明擒拿之勢,劍柄向外一撞,斜點方今明左肋的「笑腰穴」,這是他的救命絕招,方今明晃肩急退,嗤的一聲,車辟邪的劍鋒在他肩頭削過。方今明大喝道:「今日我與你拼了!」身形疾起,拳如雨,掌翻飛,打出了十八路長拳,摟頭蓋頂,捶肋搗胸,在劍光中穿來插去!

車辟邪與方今明的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一個精於拳術,一個長於劍法,本來是八兩半斤,但車辟邪有了游龍寶劍,威力無形中增加了幾分,加以方今明失之於躁,一上來便拼老命,氣力難繼,打了半個時辰,車辟邪劍招越展越快,把方今明殺得只有招架之功,再過片刻,方今明越發不濟,雪魂谷中,但見一團劍光,盤旋飛舞,方今明的身形已被裹在劍光之中!

董巨川與了因袖手旁觀,相視而笑。董巨川道:「這人果然真心投順,你送他一把游龍寶劍也還值得。」了因道:「反正是慷他人之慨,算得什麼?」又道:「這人劍法高強,遠在海雲之上,只不知他輕功如何?」董巨川知道了因心意,笑道:「看來輕功也還不弱,將來再碰到你的師妹時,可以讓他出手一試。」原來了因功力雖比呂四娘較高,但礙於她的劍法輕功,幾次都只是打成平手,擒她不得。所以很想物色一個劍法輕功造詣深厚的人做他的助手。

谷中二人越鬥越烈,董巨川笑道:「不出三十招,方今明必死於車辟邪劍下。」了因笑道:「便宜了年羹堯這小子,捉了允禵,連他手下兩名最得力的武士也解決了,報上去又是一個大功。」笑談之間,忽聽得方今明慘叫一聲,想是中了一劍,董巨川撫掌大笑,得意於自己眼力無差,哪料笑聲未停,喝聲陡起,雪魂崖上突然飛下數人。為首的正是玄風道長,大聲喝道:「了因禿賊,快來領死!」跟著的除了關東四俠之外,還有陳德泰和唐曉瀾。

原來陳德泰早預料到車辟邪會約人同來,這不是車辟邪怕鬥不過方今明,而是年羹堯放心不過,必要派人監視。陳德泰見方今明太過糊塗,所以事先並不勸他,暗中卻約了關東四俠,在崖上環伺。適才當董巨川和了因相視而笑之時,陳德泰與唐曉瀾也相視而笑,陳德泰道:「讓方今明眼見他這位好朋友的真面目,他才會心死。」唐曉瀾這才知道陳德泰的用意。

了因驟見關東四俠飛來,頗出意外。他絕未料到方今明會約這四人來助拳,但也傲然不懼,哈哈笑道:「佛爺還怕你們不成!」禪杖一揮,把玄鳳的長劍震了開去;柳先開身形飛起,十指鋼環,向了因的光頭猛鑿,了因禪杖一抖,呼呼帶風,一招「潛龍昇天」,直抖上去,柳先開不敢下落,在空中一扭腰身,斜掠飛開,但了因一停,他又飛來。了因大怒,暗運內功,向玄風猛下殺手,柳先開飛來一鑿,了因毫不理會,一杖向玄風橫掃過去!柳先開十指鋼環,齊齊下擊,卜卜連聲,就如鑿在鋼板一般,柳先開大吃一驚,竟給反撞回去!玄風道長哪裡擋得住了因的全力進擊,奮力擋了三招,虎口流血!了因當頭一杖,向玄風頂門擊下,朗月禪師忽然斜刺衝來,大口一張,噴酒成浪,了因突見眼前白茫茫一片,急忙舉袖遮眼,緩了一緩,玄風劍法快捷異常,反手一劍,刺到了因脅下,以為這招必然得手,哪料了因內功確是深湛,聽風辨招,肌肉陡然內陷,玄風一劍刺去,劍尖已經著肉,陡覺軟綿綿的無從著力,而玄風的劍又已放盡,就是相差這麼半寸,無法刺進,了因大喝一聲,左肘下沉,猛然向玄風撞去。這時兩人都已是欺身肉搏了,了因的禪杖未及撤回,玄風的劍拐也已從了因兩旁伸出,無法回救!

陳元霸見勢危急,奮不顧身,雙臂一振,和身撞去,硬接了了因這招,陳元霸練就銅皮鐵骨,力大無窮,兩人一碰,了因踉踉蹌蹌倒退幾步,陳元霸卻被撞得更慘,大叫一聲,眼前金星亂舞,口吐鮮血,飛滾出數丈開外。幸他壯似蠻牛,吐了一口鮮血,休息片刻,又如無事!翻身跳起,揮拳覆上!

了因力擋關東四俠,腦門中了柳先開的十指鋼環,隱隱作痛,不敢再行硬擋。朗月禪師又把酒浪噴來,了因大袖一揮,沙飛風起,把朗月禪師的酒浪激得四處飛濺,酒香撲鼻。關東四俠都吃了一驚,但了因既要分心防禦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的獨門武功,又要閃避「萬里追風」柳先開的鋼環閃擊,在玄風快捷異常的亂披風劍法攻擊之下,還要應付陳元霸的大摔碑手,以一敵四,竟然處了下風!

方今明鬥得精疲力竭,自分必死,唐曉瀾突然撲到,挽了一個劍花,一招「天山飛雪」,凌空擊下,劍光閃閃,真如雪花飄舞,千點萬點,直灑下來,車辟邪把寶劍舞了一道銀虹,力擋開去。兩人都是使劍的高手,論功力,那是車辟邪要高得多,但論劍法,那卻是唐曉瀾遠為優勝。車辟邪迫得運用內力,以粘連激盪之法,來抵禦唐曉瀾絕妙的天山劍法。本來若以一敵一,時間一久,唐曉瀾不是車辟邪對手,但方今明得了幫手,精神陡振,以二敵一,也佔了上風!

這時兩邊人分成三處廝殺,十二指神偷陳德泰獨戰老奸巨滑的董巨川,董巨川接招試招,以八卦遊身掌中的盤龍繞步身法虛擊兩掌。八卦遊身掌以飄忽見稱,若非一流高手,必然給他耗盡氣力,露盡本門武功,給敵人以可乘機會。哪知董巨川的老謀深算,卻恰恰著了陳德泰的道兒。原來陳德泰的真實武功,在董巨川唐曉瀾之下,但他綽號「神偷」,身手自然溜滑之極,加以他的輕功本領,亦自不凡,所以若非和他以內力相較,多半會懷疑他是一流高手,唐曉瀾昨日就是這樣領了厲害,以致失聲呼他「前輩」的。

董巨川虛擊兩掌,陳德泰作勢撲擊,其實也是虛招,兩人各不相接。董巨川用盤龍繞步的身法圍著他旋轉,陳德泰也是東一拳、西一掌,忽東忽西,滑似泥鰍。董巨川見他拳法掌法雜亂無章,但身手卻靈敏到極,還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看不出他的精妙拳術。誰知陳德泰乃是故弄玄虛,真是亂打一氣的。董巨川越打越驚,小心翼翼,試著迫近敵人,哪知他過分小心,又著了陳德泰的道兒,陳德泰已看出他用的是虛招,看他迫近自己,陡然施展神偷絕技,在董巨川懷中一探,立即躍開,把手一揚,哈哈大笑!

董巨川側身一閃,把手一抄,將陳德泰打來的暗器接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他平日慣用的暗器透骨釘,一摸懷中,不由得毛骨悚然,自己的一匣二十四支透骨釘全都不見了。陳德泰手舞足蹈,歡喜跳躍,叫道:「董老賊,你的家當真少得可憐,就只是這一點破銅爛鐵嗎?」

董巨川心膽已寒,退後幾步,四面一看,只見了因在關東四俠圍攻之下,已顯處下風,車辟邪力敵唐曉瀾和方今明二人,也早已是優劣易勢,恨恨想道:「早知方今明這廝會約幫手,真該多帶幾個人來!」了因這時又中了柳先開的一記鋼環,暴怒如雷,禪杖掄得呼呼風響,玄風道長趨閃遊鬥,朗月禪師不停地噴酒助戰,一大葫蘆的美酒都幾乎噴完,了因身上的架裟千瘡百孔,也自有點驚心,董巨川叫道:「寶國禪師,他們以多為勝,就讓他們多活幾天吧!」了因大吼一聲,一杖把玄風的長劍隔開,拔步衝前,哪料陳元霸在朗月禪師的酒浪掩護之下,趁著了因一杖打出,尚未收回,餘勢已衰之際,突然奮起全力,雙手抱著禪杖,向下一按,玄風劍法乘隙即入,欺身一劍,距離既近,勢勁力足,了因內功雖高,左肘一縮一格,也被刺穿臂骨,血染衣裳。了因大喝一聲:「去!」禪杖一抖,將陳元霸彈上半空,幸在柳先開正自半空撲下,一抓抓著了陳元霸的衣領,定住了他的身形,雙雙落地,了因禪杖急奔,一杖向陳德泰掃去,杖風激盪,陳德泰身形不穩,幾給震倒,仗著身手溜滑,急避開去,董巨川心念一動,了因道:「快,咱們聯手衝下山去!」董巨川這時對陳德泰已是起疑,懷疑陳德泰未必有真實本領,但見了因受了劍傷,無心戀戰,將剛才接在手中的一枚透骨釘,猛向唐曉瀾擲去,叫道:「車統領,快走呀!」

車辟邪早想衝出,無奈被唐曉瀾絆得甚緊,忽見唐曉瀾肩頭一縮,劍勢一緩,車辟邪大喜,趁勢一招「迴風舞柳」,寶劍一旋,「叮噹」一聲把唐曉瀾的劍絞得脫手飛去,唐曉瀾急著要搶回自己的寶劍,一時情急,雙掌一推一拿,空手硬搶,車辟邪寶劍一旋,轉鋒下戳,劍尖晃動,看看就要刺入唐曉瀾小腹之中,方今明陡起一腳,正正踢在車辟邪腰胯之上,車辟邪哎喲一聲,跌在地上,唐曉瀾收勢不及,也跌了下來,恰恰壓著了車辟邪的身子,唐曉瀾左手叉喉,右手搶劍,方今明大叫道:「唐兄弟小心!」話未說完,車辟邪卜地一腿騰起,唐曉瀾飛跌出數丈開外。唐曉瀾內力不如敵人,近身肉搏,竟自吃了大虧!

方今明無暇顧敵,先行救友,把唐曉瀾扶起,唐曉瀾道:「不必顧我,你去追敵!」方今明一看,唐曉瀾只是脛骨脫臼,一駁便好,道:「好,我替你把劍搶回!」飛奔追去!

這時了因和董巨川走在最前,關東四俠和陳德泰緊跟在後,一路追出山谷。

車辟邪吃了方今明一腿,脛骨也自隱隱作痛。他頗為精靈,不和了因董巨川同一路逃,免受關東四俠威脅,獨個兒從斜刺裡奔出,方今明緊緊跟上,車辟邪輕功較了因稍好,抄偏旁小路,逃在最先,心中想道:我有寶劍在手,方今明不是我的對手,他離開大夥,獨自追來,只是自尋死路。過了一會,已逃出谷口,把了因等人拋後半裡之遙。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輕功雖高,但他們必須四人聯手才能挫敗了因,所以柳先開也只能時不時向了因騷擾,邊走邊打,不敢追過了頭。關東四俠見了因受了劍傷,滿肚密圈,立心要在遊鬥之中,將他困死。

車辟邪逃出山谷,心中正自盤算,準備再逃出一段路程,就要回身對方今明痛下殺手。忽然眼睛一亮,迎面一個少女走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頭髮梳起兩個菱角,眼如秋水,臉泛桃花,生得真如玉女下凡,嬌小玲瓏,十分可愛!車辟邪雖在緊張逃命之時,也禁不住向她注視。這少女腰懸短劍,見車辟邪奔來,忽然喝道:「止步!」

車辟邪愕然停步,那少女道:「把劍拿來!」車辟邪笑道:「小姑娘,你做什麼?」那少女身形突然飛起,罵道:「你這小賊,你不拿來,姑娘自取了!」車辟邪輕功甚高,又不忍下手傷她,閃身躲避,左手一伸,待要將她手腕拿著,不料眼睛一花,那少女倏的從頭頂飛過,車辟邪突覺手中一輕,游龍寶劍已被那少女奪了過去!

車辟邪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少女輕功竟然遠在他上!而且雖然說是自己本無敵意,防範不周,但這少女能在舉手之間,就把自己的手中寶劍搶去,這份武功也確是非同小可。

那少女搶了寶劍,攔住了車辟邪的去路,劍鋒一指,喝道:「快說,你這把劍是從哪裡偷來的?」方今明已快追到背後,車辟邪背腹受敵,橫了心腹,倏的撲起,一拳向少女劈面打去,那少女道:「哼,你這小賊還要行兇!」寶劍一抖,迅逾追風,刷刷兩劍,左刺右腰「精促穴」,右刺左臂「曲池穴」,車辟邪彎腰轉步,施展全身本領才避開兩劍。少女也微露詫異之色,心想:師父說我的武功已儘可闖蕩江湖,何以一出來便碰見這樣的強敵,兩劍都刺他不中?若然隨便碰見的人都有這樣本領,那今後可得更留神了。

車辟邪再避兩招,方今明已然趕到,見狀也是極為驚詫,正想幫那少女,那少女卻先喝道:「什麼人,不準上來!」方今明一愕止步,但見那少女一劍快似一劍,把車辟邪迫得團團亂轉,劍法之妙,竟是生平僅見!方今明嘆了口氣,暗道:天下真多能人,這樣一個女孩子也有這麼高本領,自己以前目空四海,真是井底之娃!正是:

玉女試身手,劍法見雄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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