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金世遺好像在沉睡中突然被人驚醒,僵硬的身體又竟好似有了知覺,覺得疼痛了,眼前又是一團團的幻影,又好似喜馬拉雅山上的層雲一層層地向自己壓下來,金世遺想叫,叫不出聲,依稀聽得一個人在耳邊說道:「呀,這可憐的孩子!」
這的確是人類說話的聲音。「咦,我還沒有死?這也不是夢?」金世遺想道。但眼睛還是睜不開來,諸般魔相,諸般幻影都漸漸消散了。驟然問,金世遺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從身體流過,衝擊自己各處大穴,骨節好像被利刀支解似的,疼痛之中,卻又有一種輕鬆之感。再過一會,疼痛的感覺也漸漸減弱了,但覺那股巨大的暖流,在體內流轉,竟似化成了一團火焰,在體內燃燒起來,金世遺但覺內外焦渴之極,想張口吶喊,卻喊不出聲;想張開眼睛,眼皮上卻似壓著千斤重物。忽然間,一股清涼之氣,直透心田,有如飲了玉液瓊漿,將體中的煩躁火熱之氣消除得乾乾淨淨,那股暖流仍然在體內流轉,有說不出的舒服。
金世遺慢慢恢復了知覺,慢慢睜開了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兩隻炯炯發光的眼睛,漸漸看清楚了面容的輪廓,金世遺幾乎要喊出聲來,可惜氣力毫無,想掙扎也動彈不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金世遺不願向他求救、想躲避他的唐曉瀾!
唐曉瀾一來為了尋覓金世遺,二來為了與提摩達多打賭攀山,越上越高,他從另一條路登山,繞過了冰塔群,直抵珠穆朗瑪峰的腳下。饒是他的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饒是他長住天山,能夠適應高山的環境,這時也感到呼吸困難,只能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了。就在他開始攀登珠峰的時候,發現了還沒有被積雪完全掩蓋的金世遺。唐曉瀾這一喜非同小可,挖開積雪,摸一摸金世遺的心頭,還有些微氣息,幸虧他來得及時,將金世遺從死亡的邊緣上拉了回來!
金世遺張開眼睛,但見唐曉瀾頭上白氣騰騰,汗水從額角上不停地淌下,知道他正在用深湛的內功替自己衝關解穴,消除那「走火入魔」的邪毒,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慚愧,他一生不願向人乞憐,不願受人恩惠,然而這一次卻不由得他不接受了。他還不知道,唐曉瀾為了救他,為了使他能儘快的恢復,除了耗費精力,用內功給他療治之外,還把身上僅存的五粒碧靈丹全都給他服下了。
唐曉瀾見金世遺張開了眼睛,微微笑道:「好孩子,你終於醒了!」金世遺喉頭咕咕作響,這時他本來可以說話了,但卻說不出話來,兩顆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流出。唐曉瀾道:「咦,你還是感到痛苦嗎?咬著牙關再忍一會兒。」他不知道金世遺心中的千般感觸,只當自己功力未到,急忙凝神運氣,將真力傳入金世遺體內。過了一會,金世遺但覺氣機暢通,雖然體力尚未恢復,但已知道經此一來,自己不但保住了性命,而且內功上也大有裨益。
正在唐曉瀾全力施為之際,雪地上忽然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要不是唐曉瀾這樣一位武學大宗師,這樣輕微的聲音,定然當作是浮冰的碎響,唐曉瀾心中一凜,想道:「難道是瑛妹來了?」忽聽得金世遺叫道:「敵人!」他仰臥地上,已看到唐曉瀾背後的冰壁現出了提摩達多的影子。話猶未了,提摩達多突然從冰壁躍下,呼的一掌拍到唐曉瀾肩頭。
幸而有金世遺提醒,唐曉瀾身手何等快捷,左手抱起金世遺,右手反掌一揮,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唐曉瀾蹌蹌踉踉後退幾步,幾乎滑下山坡。本來唐曉瀾的功力比提摩達多要高出許多,但因他耗了不少精力救治金世遺,加以只是用一掌之力,故此剛剛和提摩達多打成平手。
唐曉瀾轉過頭來,提摩達多的獰笑剛剛收斂。唐曉瀾喝道:「豈有此理,彼此賭賽攀山,你怎的暗中偷襲!」提摩達多的獰笑變為歡笑,作出了一個親熱的姿態,拍拍自己的肩頭,向上面一指,叫道:「哈囉,哈囉,高,高!戟,戟!」意思是招呼唐曉瀾快去爬山,唐曉瀾聽不懂他的話,看他的手勢,聽他的語調,亦已明白,這提摩達多敢情是偷襲不成,故意作狀招呼的。只見提摩達多一面胡叫,一面爬山,轉眼之間,已爬上了十多丈了。
唐曉瀾瞿然一驚,心道:「且不管他是惡意偷襲還是好意招呼,我總不能讓他先我登上珠峰。」低頭一看金世遺,見金世遺面色也漸轉紅潤,看此情形,金世遺已是脫了危險,體力和武功的恢復也是旦夕間事了。唐曉瀾將金世遺輕輕放下,同時也等於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微笑說道:「馮琳和她的女兒也上來了,你在這裡等候她們,或者待你體力恢復之後,徑自下山,到方今明家中去等候她們吧。」金世遺默然不語,眼角又沁出兩顆晶瑩的淚珠。
唐曉瀾忽然起了異樣的感覺,心中想道:「咦,這少年人怎的如此奇怪,將他救醒了,他道謝也不說一聲。」唐曉瀾並不是希罕他的道謝,只是覺得此事大出情理之常,隨即想道:「是了,想是他得以重生,感極而泣,神智尚未清明哩。」他哪知金世遺此刻正是心事如潮。是仍舊像以前一樣,獨往獨來,寂寞終老?還是回到人群之中,獲得友誼的溫暖?此事正在金世遺的心頭委決不下。
唐曉瀾抬頭一看,但見提摩達多又已攀上了十多丈,心中一急,無暇再推敲揣測金世遺的心事,丟下半袋乾糧,便去追趕。走了幾步,陡然想起了一件事,回過頭來,掏出了馮琳交給他的那本書,笑道:「我幾乎忘記了,這是你師父的遺書。」輕輕一擲,將毒龍尊者在蛇島所寫的那本日記,擲在金世遺的身旁。但聽得金世遺微微嘆息,嘆息中反顯現得無限詫異,無限淒涼!
唐曉瀾已在峭壁上攀登了幾丈高,回頭下望,只見金世遺已坐在地上,翻閱那本日記。唐曉瀾見提摩達多的背影越上越高,他雖然覺得金世遺神態有異,終於還是拋下了金世遺,緊跟著提摩達多的足印前進。
唐曉瀾只覺呼吸越來越是困難,在珠穆朗瑪峰上攀登,那真是世上無可比擬的奇險。只見上面除了陡峭的長長的冰坡外,還橫臥著兩道百丈懸巖,珠峰銀色的山巒間盡是濃密的白色雲霧,飛絮一樣的雲氣,觸手即散,有幾隻矯健的山鷹在懸巖上空盤旋,突然間一隻山鷹從雲霧中跌了下來,看來它是因為霧遮著視線,觸著懸巖的利石而跌下來的。唐曉瀾不禁嘆了口氣,心道:「兀鷹尚自飛不上珠峰。」但不管如何,他總不能讓一個外國人比他先爬上這個屬於中國的世界第一峰。
與提摩達多的距離漸漸近了,唐曉瀾但覺筋疲力竭,手足並用,也只能一寸一寸地向上爬行,心中正自奇怪,提摩達多怎的還能夠支援。再接近一些,但聽叮叮叮之聲,原來提摩達多的背囊中準備有各種登山工具,這時正在冰坡上用冰鎬挖「臺階」,在岩石上釘上一口口的鐵釘。但他每上一步,就用小鐵錘把釘子一敲,將鐵釘敲得沒入岩石之中,使得唐曉瀾無法利用。再看他踏過的足印,又發現他是穿著鑲有鋼釘的特製的登山鞋子,不怕雪滑。他靠著各種登山工具的幫助,自是省力得多。
唐曉瀾雄心勃發,叫道:「好,我就是隻手空拳也要贏你!」施展平生絕學,以大力鷹爪功,抓緊岩石,定住身形一步步向上攀登,碰到岩石平滑之處,又用壁虎遊牆功加快上升的速度,雖然吃力非常,有好幾次還幾乎滑下來,但終於還是支援住了,與提摩達多的距離也縮短到只有五六丈了。
第一道懸巖已橫在面前,只見提摩達多身體貼著冰面,進行攀登,那氣呼呼的喘息聲吹得冰渣紛落。他已是筋疲力竭了。要不是唐曉瀾跟在後面,他怕唐曉瀾恥笑,更怕唐曉瀾在他下來之時加害,他早已縋繩溜下了。
唐曉瀾學提摩達多的方法,貼著冰面,進行攀登。他四肢都已麻木,氣力就像要用石磨緊榨才一點一點地榨出來。這時太陽已經偏西,陣陣寒風從山巒間刮過,發出陣陣嘯鳴。
突然飄來一陣烏雲,遮住了晴空,大風驟起,吹得人寸步難行。唐曉瀾緊緊抓著一塊凸出來的石筍,忽聽得轟隆轟隆之聲,整個山谷都好像要震動起來,原來是碰到珠穆朗瑪峰頂的「雪崩」!
山坡上縱橫交錯的冰川突然間冒出了無數氣泡,那是層冰震裂之後所發生的現象,整個珠穆朗瑪峰好像披上了薄霧輕綃,陽光透射下來,眼前一片白濛濛的景象,只聽得冰塊炸裂的聲音不絕於耳,幸虧有巨大的懸巖橫在前面,冰塊碰著懸巖,體積重的就像滾珠一樣,遇到阻礙便飛騰起來,作弧形的拋物線向山谷拋下,體積輕的炸成無數碎裂的冰塊,有如隕星,紛落如雨。
唐曉瀾緊緊抓著凸出來的石筍,將身體倒掛在懸空的岩石下面,但覺無數巨大的冰塊,在狂風中呼嘯、炸裂,從頭頂上滾過,從身邊飛過……這真是人世上難逢的奇景,是那樣的可怕,又是那樣的壯麗無倫!唐曉瀾饒是蓋世英雄,也覺心頭顫震。
珠穆朗瑪峰上堆積著深不可測的萬年冰雪,尤其在唐曉瀾現在所攀登的「北坳」險陡的坡壁上,更潛伏著無數冰崩和雪崩的「槽印」,成為珠穆朗瑪山峰間最危險的地區,幾乎每年都要發生巨大的冰崩和雪崩,唐曉瀾這次碰到的,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雪崩而已!在巨大的雪崩時,千百噸重的冰岩和雪塊都像火山一樣噴瀉而下,百里之外都可以聽到它的轟隆聲,在雪崩三數里之內的範圍,生物休想活命!(作者按:近代攀山家認為珠峰的北坳是「不可逾越的天險」,其中的一個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地區經常發生雪崩。最近一次人類在北坳所遇到的雪崩是1922年英國的探險隊遇到的,在北坳約八千米高度之處,七名探險隊員都被埋到冰雪的底層。此事大英百科全書亦有記載。)
唐曉瀾這次碰到的雪崩,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而已。但就是這樣一次輕微的雪崩,已顯示出了大自然巨大的威力!令唐曉瀾這樣的英雄,也感到個人力量的渺小!
眼前白濛濛一片,唐曉瀾定睛注視,數丈之外,隱約可見到提摩達多的景況。但見他雙手緊緊抓著一條鐵鏈,他早就在岩石上鑿了一口鐵釘,在鐵釘上掛上鐵鏈,如此一來,他整個身子都懸在橫空的大岩石底下,有大岩石擋著,冰塊傷害不到他,那是比唐曉瀾安全得多了。他畢生處心積慮,夢想攀登這世界第一高峰,曾派門下弟子在喜馬拉雅山勘查過無數次,看來他對可能發生的雪崩,也早已估計在內,所以登山工具帶得甚為齊全。
可是在這種令人無可抗拒的自然災禍中,最重要的還是超人的勇氣。唐曉瀾咬實牙根,用了全身的力量,緊緊抓著石筍,把生死置之度外,終於支援下來了。提摩達多抓著鐵鏈,掛在懸巖下面,生命本來已有了保障,反而顯得惶恐不安,只見他身體劇烈搖擺,可以看出他顫抖得多麼厲害!驀然間懸巖上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巨大的冰塊墜了下來……
那塊冰塊大得驚人,像一座小山似的驟然從天外飛來,壓在懸巖上面,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炸裂成無數碎塊,震撼得那橫凸出來的百丈懸巖也搖動起來,唐曉瀾拼命抓緊巖山,眼睛也被狂風颳得不能張開,但覺冰塊嗖嗖的從四邊飛過,觸體如刀,唐曉瀾一生之中,不知經過多少次大陣仗,卻從無一次像現在的奇險!生命繫於一線,就像到了懸巖的邊沿,只要稍一鬆勁,便會從萬丈高峰跌下!
陡然間只聽得一聲厲叫,在風聲之中掠過,更顯得刺耳非常,驚心蕩魄!唐曉瀾努力睜開眼睛,只見提摩達多那龐大的身軀,從高空飛墮,淒厲的叫聲搖曳空際,轉瞬之間,提摩達多的身形就被風雪卷沒了!本來提摩達多抓緊鐵鏈,掛在懸巖下面,原可不受傷害,但他被這大自然的威力嚇著了,意志支援不了身體,手指一鬆,登時喪命!
唐曉瀾也被這一慘厲的景象嚇得心悸身顫,幸而這次雪崩,只是珠峰上一次輕微的雪崩,不久風力便漸漸減輕,雪崩也停止了。唐曉瀾向前爬行了幾丈之地,到了提摩達多剛才躲避的地方,但見那條鐵鏈尚自掛在懸巖下面,往來搖擺,鐵鏈上血跡殷紅,想是提摩達多的手指被磨損所致。唐曉瀾心頭顫慄,想不到這位名震東歐與阿拉伯諸國的第一高手,竟是如此收場!
此時此際,饒是唐曉瀾絕世武功,亦已是筋疲力竭,寸步難行。俯首下望,但見峭壁冰岩,腳下雲氣瀰漫,看來下山亦大不易。唐曉瀾臥在懸巖之上,調勻呼吸,運氣禦寒,但覺呼吸亦極艱難,眼前不停地迸發「金星」,胸口疼痛脹塞,那自是高山缺氧之故,幸而唐曉瀾的內功深湛,在武林中是頂兒尖兒的人物,即算完全閉了呼吸,也可勉強支援一時三刻,要是換了稍差一點的,到了這個高度,早已窒息而死!
唐曉瀾歇了一會,氣力稍稍恢復,這時風雪已止,天朗氣清,翹首望上去,珠穆朗瑪峰的頂峰亦清晰可見,然而他還沒有上到一半,上面還有一道更高更陡的懸巖。而且在長長的冰雪斜坡上,白雪點綴著狹窄的裂縫,就像樹葉的脈絡一樣,遍佈在冰坡上,要是在這冰坡上爬行,稍一疏神,就會墮下裂縫,永埋冰底。不要說唐曉瀾現在已是精疲力竭,即算在一如平時,要在這冰坡之上爬行,也是奇險萬分!唐曉瀾嘆了口氣,不由得他不向珠穆朗瑪峰低頭,放棄了征服珠峰的夢想。
唐曉瀾解下了提摩達多那條長可丈許的鐵鏈,正在籌思下山之法,忽聽得上面隱隱有人呼喚。仔細一聽,竟像是叫喚他的名字!
唐曉瀾心頭一震,失聲叫道:「瑛妹,瑛妹!」精神陡振,又向上面爬行了十多丈,抬頭一望,果然是馮瑛坐在上面,但見她雲鬢松亂,衣裳上一點點的血跡,不問可知,那也是被冰雪刮損了身體所致的了。馮瑛低聲叫道:「曉瀾,是你嗎,快來救我!」馮瑛的內功已得天山前輩劍客易蘭珠的衣缽真傳,比唐曉瀾還稍勝一分,平時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百丈之外,亦可與唐曉瀾談話,有如面對,如今兩人的距離不過十來丈,聲音聽來已是微弱之極,顯然也已是精疲力竭的了。
唐曉瀾出盡平生氣力,再向上攀登數丈。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然而唐曉瀾再也無力向上攀登了,忽的腦筋一動,將那條鐵鏈向上丟擲,馮瑛一手抓著鐵鏈,將唐曉瀾拉動幾步,唐曉瀾也用力支撐著冰塊,好不容易翻上懸巖,和馮瑛坐在一起,歇了半天,才說得出話。
馮瑛微笑道:「和你在一起,即算死在珠峰,亦可瞑目。」唐曉瀾驚道:「瑛妹,你怎麼啦?是剛才的雪崩傷了你嗎?」馮瑛道:「沒什麼,我躲在岩石縫中,總算避過了這場災難。剛才我聽得有人慘叫,還以為是你呢!我只被冰雪刮傷了一點皮肉,可是我的氣力已經完全沒有啦,看來是下不去了。」唐曉瀾苦笑想道:「我何嘗不是如此!」其實他因為曾救治金世遺,費了許多精神氣力,爬至此處,精疲力竭的程度,已是比馮瑛更甚了。但為了安慰馮瑛,只好在無辦法之中想辦法,說道:「咱們若是各自下山,自是奇險萬狀,兩人相互扶持,或許能平安下去。這條鐵鏈倒是可以大派用場。」
兩人又歇了一會,吃了一點乾糧,趁著天色未晚,正想冒險下山,忽聽得高處有人長嘯,唐曉瀾跳起來道:「咦,是呂四娘!」回聲相應,怕聲音不能傳至高處,又射出兩枝天山神芒,破空直上。過了一會,只見上面山坡現出呂四孃的身影,招手叫道:「快來,快來!」
唐曉瀾馮瑛二人本想保留氣力作下山之用,但聽得呂四娘招喚,仍然掙扎著向上爬去,兩人相互扶持,手牽著手,兩股內家真力合在一處,果然比一人爬山省力得多,然而爬到上面,亦已手足痠軟,四肢無力。
但見呂四娘亦是面色慘白,氣喘吁吁,顯然精力尚未恢復。但她獨自一人,比唐曉瀾夫婦還攀登得高,唐曉瀾從心底佩服。只見呂四娘微笑問道:「曉瀾,你的賭賽贏了嗎?」原來呂四娘在峨嵋山金光寺送冒川生入土之後,便即趕來找唐曉瀾,趕到喜馬拉雅山腳,遇到在清軍大營中留守的陳天宇等人,才知道唐經天等眾人都已上山找金世遺,於是呂四娘也獨自上山,在半山方今明家中住了一晚,知悉各事,因而兼程追趕,尋覓唐曉瀾夫婦等人。
呂四孃的輕功本領天下無雙,沿途又沒耽擱,所以登山雖在唐曉瀾之後,卻比唐曉瀾先到此間。但到了這個高度,亦已感到呼吸困難,精疲力竭的了。
唐曉瀾聽她問起賭賽之事,苦笑說道:「贏了,也輸了。」呂四娘道:「此話怎說?」唐曉瀾道:「提摩達多跌死,我和他的賭賽算是贏了,但到底上不了珠峰,那還是輸了。」
呂四娘微微一笑,道:「到了此處,你也可以心足了。我帶你去看一件物事。」三人相互扶持,又爬了好半天,好容易再爬上二三十丈,到了第二道懸巖的下面,只見冰壁一塊平滑的大石上,刻有「人天絕界」四個大字,下面還有題記,文道:
「甲申之秋,餘三赴藏邊,欲窮珠峰之險,至此受阻,力竭精疲,寸步難進,幾喪我生。嗟呼,今始知人力有時而窮,天險絕難飛度也!餘雖出師門以來,挾劍漫遊,天下無所抗手,自以為世間無艱難險阻之事,孰知坐井觀天,今乃俯首珠峰,為嶺上白雲所笑矣!嗚呼,勝人易,勝天難,此事誠足令天下英雄撫劍長嘆者也!」
文後的署名是「凌未風」,他助晦明禪師創立天山派的武功,也即是天山派的第一代掌門,唐曉瀾和馮瑛的師祖。呂四娘指著碑文笑道:「凌大俠當年亦不過只到了此處,便即回頭。咱們現在也到了此處,還不滿足嗎?」唐曉瀾看了那「人天絕界」四字,出了一會神,喟然嘆道:「凌師祖說的不錯,再想上去,那真是難於登天了。咱們都是血肉凡人,到了此處人天交界之處,已是盡頭了。」
呂四娘沉思有傾,忽然微笑說道:「咱們是不能再上去了,但凌大俠所題的‘人天絕界’四字,這話也怕說得太滿,焉知後者之不如今?」唐曉瀾有點不服,道:「以凌師祖那樣的絕世武功,還有誰能趕得上他?」
呂四娘吸了口氣,左手拉著唐曉瀾,右手拉著馮瑛,毅然說道:「再前行三步!」唐、馮二人不明其意,但他們一向都把呂四娘當成大姐姐一樣尊敬,依言向前踏出三步,這三步在懸巖峭壁上踏進,端的難如登天,要不是各以絕頂的內功相互扶持,決計移不動腳步。呂四娘嘶聲一笑,拉著兩人跳了下來,在懸巖上歇了一會,喘氣說道:「後人必勝前人,這是今古不易之理。咱們今天不就是比凌大俠多走了三步嗎?」
唐曉瀾心頭一動,但覺呂四娘之言大有哲理,但仰望珠峰,雲氣瀰漫,不知還要幾千幾萬個「三步」才能踏上峰頂?又不禁黯然神傷。可惜那時候還沒有登山的測量儀器,要不然他們當可發現,他們已在八千二百五十米的高處,早已超過了近代歐洲爬山家所說的「登山極限」,大足自豪了!
歇了一會,馮瑛問道:「呂姐姐,你上來的時候,可有見到經天麼?」呂四娘道:「經天和你們的未來兒媳都已上山來了。聽說也是為了找金世遺。」唐曉瀾道:「嗯,那麼他們也許在珠峰下面見著了。」唐曉瀾將在珠峰腳下救治金世遺的事告訴了呂四娘,呂四娘道:「毒龍尊者有了衣缽傳人,我也放下一重心事了。趁著天色還早,咱們也該下去啦。」馮瑛道:「幸而碰到呂姐姐,要不然真不知道怎麼下山呢!」三人牽著鐵鏈,互相照顧,滑下冰坡,雖然險狀百出,到底比上山之時省力得多。
他們以為一下珠峰,就可以見到金世遺,誰知又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唐經天和冰川天女,在尼泊爾王的筵席散了之後,就連夜上山。尼泊爾王已答應在幾日之內便撤兵,他們幾月來所擔心的事情,終於得到了圓滿的解決,心情自是愉快之極,但懸念金世遺的命運,卻又不免蒙上一層陰影。他們也有聽到金世遺的嘯聲,卻因所走的道路不對,既沒有經過方今明的家園,也沒有發現金世遺的蹤跡。
走了三日,越上越高,冰川天女長住冰宮,還沒感覺什麼,唐經天則漸漸感到呼吸有些不暢,但他仍是給眼前壯麗的景色吸引住了。喜馬拉雅山的冰川比之冰川天女所住的念青唐古拉山,不知高出多少倍!但見天藍色的冰川,像綵緞一樣,從峰頂向四面八方撒下來,鑲嵌在潔白的山坡上,顯得分外的晶瑩燦爛,冰川天女嘖嘖稱賞,好像遊子看到了與故鄉相似的景物一樣,時不時停下步來,駐足而觀。唐經天和她相處以來,還很少見到她有這樣的興致,但覺冰雪世界,都化成了旖旎風光!唐經天回想起三上冰峰,邀請她下山的往事,回想起萬里追蹤,好事多磨的經過,而今這一切全都過去了,喜馬拉雅山上的險阻雖多,但他們愛情的道路上已沒有險阻了。唐經天心中甜絲絲的,雖然他不大習慣高山的氣候,但有冰川天女在旁,卻是精神煥發,比起金世遺上山之時的那種悽苦心情,那自是天淵之別了。
再走了兩天,遠遠地看到冰塔群,寶塔流輝,冰光映日,端的似冰峰上突然湧現的蓬萊仙境,冰川天女喜極而呼,這時,因為高山缺氧的原故,她本來也感到呼吸有些困難了,但見此人間仙境,仍禁不住飛奔過去,只可憐唐經天用盡氣力,都跟不上她。
面前一道冰川阻止去路,恍惚聽到底下流冰的嘶響,冰川上有一個巨大的冰塊,狀似蘑菇,冰川天女剛想繞過這道冰川,忽聽得冰蘑菇背後,有人低聲啜泣,甚是淒涼,冰川天女心頭一震,招手等唐經天過來,兩人繞過冰川一看,只見冰蘑菇背後,有人坐在冰川旁邊,抱著一條黑漆發光的人臂。
唐經天叫道:「咦,你是黃石道人!」他抱的卻是董太清的那條鐵臂。只見他面上一條條的血痕,沁出的血絲都已凝結成冰,形狀十分可怕,一見冰川天女到來,忽地揮動那條鐵臂,夾頭夾腦地打來,大叫大嚷道:「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冰川天女奇道:「我害了誰了?」隨手用冰魄寒光劍一撥,「嗤」的一聲,將黃石道人的道袍割裂數寸,黃石道人雙眼一瞪,忽然大叫一聲,將鐵臂丟擲,叫道:「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狀若瘋狂。冰川天女有點害怕,退後一步,但見黃石道人一聲厲叫,仆倒地上,鮮血湧出,染紅衣裳,片刻之間,又已凝結成冰。
冰川天女那一劍根本沒有觸及他的身體,突然見他流血暈倒,不禁大奇,上前察看,原來是他受不了山上的嚴寒,加以高山上呼吸困難,功力早已大減,冰川天女的冰劍又是奇冷無比,內外兩股寒氣夾攻,以至血管爆裂。要不然若是在平地之上,冰川天女還不是他的敵手,這一劍絕不能叫他受傷。
冰川天女心存惻隱,掏出了專解寒氣的陽和丸給他服下,這是冰宮中絕妙的靈丹,即算受了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亦可解救。黃石道人服後,過了片刻,果然甦醒。唐經天給他推血過宮,再過了一會,黃石道人神智漸漸恢復正常,眼光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氣,忽然又喃喃說道:「是我害死了他們,是我害死了他們!」
唐經天道:「你害了誰了?」黃石道人忽又叫道:「沒有絳珠仙草,沒有絳珠仙草,你們趕快下去吧。」冰川天女道:「什麼絳珠仙草?」黃石道人道:「你們不是想上珠穆朗瑪峰尋覓絳珠仙草的嗎?」冰川天女搖了搖頭,道:「連這名字我都沒有聽過。」黃石道人吁了口氣,道:「呀,那就只是我害了赤神子和董太清了。」冰川天女道:「怎麼?」黃石道人一指那條鐵臂,又取出一縷黃褐色的亂草般的長髮,那是赤神子的頭髮。黃石道人嘆了口氣,說道:「他們都已埋到冰川底下去了。我只在冰裂縫中抓起這條鐵臂和扯斷這縷頭髮,連他們的屍身也掏不出來,冰縫便重合了。」
冰川天女道:「這是怎麼回事?」黃石道人道:「赤神子中了你的七枚冰魄神彈後,元氣大傷,他一心想恢復武功,已到痴迷的程度,他一生只交我這個朋友,我不忍讓他鬱郁而死,為了解開他心頭的死結,於是騙他說,珠峰上有一種絳珠仙草,服下一株,可以當得三十年功力,我只是想讓他心頭有一個希望,或者即算上山,也會知難而退,那時就息了心了。豈知他和董太清竟然冒險來到此處,這不是我害了他們嗎?」
冰川天女心中惻然,想道:「赤神子無惡不作,死不足惜。但這黃石道人篤於友情,雖說是非不分,倒還值得同情。原來他剛才是因為好友之死,以至神智迷亂。」便道:「既然如此,你趕快下山去吧。你服了我的陽和丸,不畏寒氣所侵,下山料可無妨。」
黃石道人拾起那條鐵臂,道:「你呢?」冰川天女道:「我們所要尋覓的東西比絳珠仙草還要珍貴。」黃石道人搖了搖頭,見冰川天女意志堅決,只好獨自下山而去。
冰川天女心頭有點悵惘,但冰塔群奇麗無儔的景色將她吸引住了,她和唐經天輕輕攜手前行,穿入冰塔群中,但見冰光塔影,互相輝映,千門萬戶,寒氣森森,冰川天女歡喜讚歎,笑道:「簡直比我的冰宮還要勝過萬分。」唐經天笑道:「冰宮有你這樣一位仙女,這裡雖然奇麗,卻毫無一點生氣。」
冰川天女笑道:「你焉知這裡不是女神所居?嗯,你可知道珠穆朗瑪這幾個字的意思嗎?」唐經天道:「正要請教。」冰川天女道:「它是女神的名字,藏人稱珠穆朗瑪為‘聖母之地’,有的稱作‘第三聖母’,在西藏和尼泊爾,流傳著一個非常美麗的傳說。
「據說珠穆朗瑪是一位腰身纖細、四肢修長的女神,她的相貌挺秀,性格溫柔。登臨峰巔,能看到全世界的景色。人們看到她的容貌,沒有不感到羨慕和景仰的。和她同住的有大姐珠穆策仁瑪、二姐珠穆丁結沙桑瑪,她是三姐珠穆朗瑪,還有四妹穆覺本珠桑瑪、五妹穆德格日卓桑瑪,合稱珠穆覺岸(珠穆五姊妹)一家。這世界第一峰本是三姐珠穆朗瑪住的,後來其他四姐妹因感到世界上的人沒有比珠穆朗瑪再溫柔可愛的了,也沒有地方比她所居住的仙峰再美好的了,所以都從各地遷來,環繞珠穆朗瑪而居住。你瞧,那就是環拱著珠穆朗瑪那四座山峰了。她們在珠穆朗瑪峰上修建宮殿、湖泊和亭臺,飼養著金色的鴛鴦和白色的獅子,使這座高峰成為世界上最美好、最幸福的地方。」
這美麗的神話從冰川天女的口中說出來,聽得唐經天如醉如痴,忽地笑道:「那麼,你就是珠穆朗瑪,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你更溫柔可愛的了。」冰川天女嗔道,「你幾時學得這樣油嘴滑舌?咱們連珠穆朗瑪峰都上不了呢。」唐經天學著冰川天女的語調說道:「不論你住在什麼地方,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幸福的地方。」
冰川天女輕輕地打了他一下,唐經天怨道:「咦,這裡敢情真有女神?你聽!」只聽得冰塔群中果然有人的聲息,聽清楚了,竟然又是低低的啜泣之聲。正是:
人間幾許傷心事,獨上珠峰把淚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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