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西方,都有相似的成語,說是美人一笑,足以傾國傾城;但冰川天女能令萬眾傾心,卻並非徒恃美色。尼泊爾人人知道,冰川天女乃是華玉公主的女兒,當年若非華玉公主棄國遠走,按照王位的繼承法,現任的國王就應是冰川天女而非這個暴君。這山呼「萬歲」之聲,其實是代表了一個願望,人人都願得這樣一位可愛的女王當國!這願望潛伏在每個人的心底,這時見了冰川天女的絕世容顏,更是人人難以抑制,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來!
忽見王旗招展,中央大營黃色的帳幕開啟,尼泊爾王騎著白象,在王公大臣的簇擁之下走出帳幕,霎時間又是諸聲俱寂,唐經天陪在冰川天女的身邊,冷眼望去,但見尼泊爾王面色灰敗,在白象上搖搖欲墜,看這情形,竟是懼怕多於喜悅,尼泊爾王給這突如其來的「萬歲」之聲嚇著了。
這確是大出尼泊爾王意料之外的事,他日思夜想,只是想得這位美若天仙的表妹為妻,如今一聽這「萬歲」之聲,宛如受了當頭棒喝,陡然想起了冰川天女也是王位的繼承人,心中暗暗叫苦。
尼泊爾王久已期望這樣的一次會面,早已念熟了見面之時要說的傾慕言詞,如今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冰川天女落落大方,含笑和他施禮。尼泊爾王急忙跳下白象,讓她乘坐,但覺她容光迫人,不可仰視;氣度高華,令人懾服。嘴角的微笑如同幽谷百合,清雅絕俗,令人不敢起絲毫褻瀆之念!
進了營帳,尼泊爾王替她擺酒洗塵,冰川天女叫唐經天坐在她的側邊,尼泊爾王大為不悅,但那是冰川天女吩咐的,連尼泊爾王也不敢道半個「不」字。
酒過三巡,尼泊爾王心神稍定,剛剛想向冰川天女傾吐仰慕之忱,冰川天女卻先開口問道:「請問你帶傾國之兵,到來何事?」尼泊爾王道:「正是為了迎接表妹回國。」冰川天女面色一端,冷冷說道:「我雖然在中國出生,未曾踏過本國土地,但也曾聽母親提過本國前王的遺訓,表兄既然繼位為君,難道列祖列宗的遺訓也不知道麼?」此言一齣,滿座失色!尼泊爾王杯中的美酒也濺了出來。
冰川天女不怒而威,那兩道明如秋水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尼泊爾王,尼泊爾王只覺得冰川天女又是可愛,又是可怕,勉強鎮攝心神,避開冰川天女的目光,強笑說道:「什麼遺訓?倒要請教。」冰川天女道:「我國小國寡民,樣樣都要靠中華大國扶持,所以自立國以來,就與中國永敦世好,祖宗的遺訓,要奉中國為天朝,不可輕啟邊釁,你怎麼帶兵越境?」尼泊爾王道:「我不是挑釁,我是不願你流浪異鄉,想接你回國。」冰川天女道:「我在西藏住得好好的,我若要回來我自己會走。再說你要接我,也不必發了傾國之兵呵!」尼泊爾啞口無言。冰川天女又緩緩說道:「你發了傾國之兵,也填不滿喜馬拉雅山的一個山谷,中國之大,豈是你能想象!」尼泊爾王老羞成怒,想要發作,可是對著這樣一位絕世容顏又是公主身份的冰川天女,他又怎敢發作出來。
冰川天女目光一掃,道:「國王做了錯事,監國重臣也有責任呵!」那些王公大臣個個垂下了頭。冰川天女面對尼泊爾王道:「我母親雖然離開故國,但她還儲存有先王祖給她的鐵券丹書,可以顧問國事,這鐵券丹書如今就在我的身上。為了中尼兩國的世代交誼,我勸你立即撤兵。你若是不肯依從,咱們就招集全軍,各自把主張說出來,訴之公決好了。」尼泊爾王冷透心頭,想道:「若是招集全軍,訴之公決,軍隊十九會擁護她,這豈不是要立即引起陣前叛亂!」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縱許冰川天女再美十分,他也不敢招惹。
唐經天還是第一次見到冰川天女這樣斬釘截鐵的說話,大為驚奇,心中又覺十分痛快。他還未能完全領會,那是冰川天女出於愛中國與愛尼泊爾的激情,以至令一個柔情似水的姑娘,變成了慷慨激昂、大仁大勇的俠士。
尼泊爾王斛悚不安,支吾說道:「要撤兵也得過兩天才行。外面冰雪封山,也得派人先掃清道路呵!」冰川天女面色稍稍緩和,道:「目下春暖花開,冰雪就將融解,那麼你就趁早派人清道吧。」尼泊爾王轉過話題,搭訕笑道:「聽說公主住在冰宮,人跡罕到,不寂寞麼?」冰川天女道:「也住慣了。何況我還有許多宮女陪伴。」尼泊爾王笑道:「你在中國長大,當知中國古訓,男婚女嫁,人之大倫,長住冰峰,怎生挑選駙馬?所以我此次想接你回去,替你籌辦大婚。」冰川天女皺眉說道:「你多少正事要理……」尼泊爾王截著冰川天女的話頭說道:「公主完婚難道不是正事麼?我只有你一位近親,能不關心?」冰川天女面色一端,淡淡說道:「這事也不勞王兄擔心!」尼泊爾王心頭一跳,道:「你選了駙馬麼?」冰川天女含笑不答,緩緩抬起頭來,忽見唐經天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她,冰川天女滿面通紅,又垂下頭去。
瞧那神情,誰都可以猜想到他們是一對愛侶。尼泊爾王妒恨交併,冷冷問道:「這位是誰?」冰川天女道:「這位是中國最有名的少年俠客,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唐經天道:「公主太誇獎了,中國像我這樣的人車載斗量。」話似謙虛,其實是正告尼泊爾王,中國不可輕侮。尼泊爾王「哼」了一聲,久久始道:「失敬了!」冰川天女道:「他還有幾位朋友在山腳。」尼泊爾王道:「好,凡是漢人,我都請他們進來。」聲音和麵色一樣陰沉。
這一晚尼泊爾王徹夜無眠,冰川天女在他心目中就像一朵有刺的玫瑰,明明知道不好沾惹,卻又捨不得放開,一闔眼睛,冰川天女和唐經天親暱的神情,又在他腦海中浮現。尼泊爾王恨恨想道:「我就是撤兵也得把這小子殺掉。」
第二日一早,尼泊爾王又派人請冰川天女與唐經天赴宴,筵席仍是設在他的帳幕中,只是卻多了好幾個人,原來楊柳青母女和唐賽花姑侄與及那個小書童江南,都給尼泊爾王派人兜截,說是冰川天女和唐經天的意思,把他們都請進來了。
冰川天女歡喜無限,請唐賽花坐在她的身邊,悄悄問道:「我們找得你好苦,你不是和金世遺在一塊兒嗎?他到那兒去了。」唐賽花道:「一到山腳,他就丟開我獨自登山去了。呀,我若是年輕三十年,或許還能追趕得上。金世遺這個人真是古怪透了,咳,我沾他的恩惠,今生是無法報答了。你有沒有見到靈矯?」
冰川天女正想答話,帳幕開處,一群武士走了進來,就好像開了一個人種展覽會,歐洲人、阿拉伯人、印度人、波斯人都有。以尼泊爾一個小國,居然聘請到歐亞各國的武士,尼泊爾王也大足以自豪了。那個胡僧泰吉提也在其中,看了唐賽花一眼,若無其事地坐下,唐賽花真想揪著他追問龍靈矯的下落,可是在尼泊爾王的國宴上,任她如何生氣,卻也只好忍著。
只聽得尼泊爾王笑道:「久聞中華上國人才眾多,昨日聽公主稱讚得這位唐大俠天上有地下無,更是令本王欽仰,難得有今日的盛會,各國武士濟濟一堂,還請唐大俠不吝指教,好讓我們開開眼界。」
冰川天女微笑道:「切磋武功,不分國域,王兄此言,好像把在座諸人劃分兩邊了。」尼泊爾王道:「公主言重了,小王並無他意,只因唐大俠是初次見面的貴客,又是公主賞識的人,才想先見識他的本領。好,我先敬唐大俠一杯!」冰川天女見他目光有異,心中一懍,正想說話,唐經天已坦然的將那杯酒接過去喝了。
尼泊爾王道:「誰人願和唐大俠合演武功?」那胡僧泰吉提應聲而出,說道:「昨日我已見識過唐大俠的高招,可惜未能盡興,今日還要續請指教。」他早已換了裝束,左手提著大紅袈裟,右手拿一個大鐵錘。
唐經天道:「國師賜教,何幸如之!」拔劍下坐,尼泊爾王命撤開帳幕,騰出一大片空地。
泰吉提揚起袈裟,宛如一片紅雲,當頭罩下。唐經天笑道:「你的袈裟織補得好快呵!」舉劍一刺,但聽得當的一聲巨響,泰吉提右手的大鐵錘猛地撞去,唐經天踉踉蹌蹌地倒退幾步。尼泊爾王側目笑道:「公主,敢情你真是言過其實,對這位唐大俠誇獎得太甚了!」冰川天女大是起疑,心中想道:「這胡僧氣力雖大,但以唐經天所修習的天山正宗內功,豈有擋不住他一擊之理?這中間一定是有什麼古怪。」
泰吉提一擊得手,猛如怒獅,袈裟一展,大鐵錘又是呼的一聲打下,他這打法似是欺負唐經天沒有氣力似的,硬打硬撞,左脅露出空門,他亦似毫無顧忌。忽見唐經天一個「迴風折柳」,身形疾閃,劍光疾起,朗聲笑道:「站穩了!」刷的一劍,泰吉提騰身跳起,袈裟穿了一個大洞。唐經天連逼兩劍,泰吉提收勢不及,一錘打下,把堅硬的石地打了一個凹槽,幾乎撲倒。唐經天一笑收劍,道:「再來,再來!我們中國的古訓,不打落水之狗!」
冰川天女舒了口氣,微笑說道:「王兄請看。唐大俠若是乘勢進招,再補一劍,你的第一國師只恐馬上就要血濺黃沙!」尼泊爾王大驚失色,這回是輪到他暗暗奇怪了。
原來尼泊爾王蓄意要把唐經天置於死地,在壺中暗藏毒酒,那酒壺分成兩格,內有機關,斟給唐經天吃的那杯,是用喜馬拉雅山特產的一種叫做「百日醉」的毒草所炮製的;而斟給自己和泰吉提吃的卻是平常的葡萄酒。「百日醉」顧名思義,乃是一種極厲害的麻醉藥。哪知唐經天膽大心細,早已看出泊爾王神色不對,暗中服下了一顆用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天山雪蓮能解百毒,即算是最厲害的「孔雀膽」和「鶴頂紅」尚且不怕,「百日醉」何足道哉?
泰吉提滿心以為唐經天吃了毒酒之後,筋酥骨軟,真力必然發作不出來,所以才大膽搶攻,毫無顧忌。哪知唐經天將計就計,故意裝作不勝酒力,讓了一招,這才實施反擊。要不然唐經天和那胡僧的本事,實在是在伯仲之間,唐經天也斷不能一劍將他殺敗。
泰吉提一挫覆上,這回他可不敢再輕敵了,兩人各展出平生絕學,打得砂飛石走,地慘天愁,不過半個時辰,就鬥了一百來招,兀是不分勝負。但見那胡僧的袈裟有如一片紅雲,而唐經天的劍光,則如銀虹環繞,中間不時雜以「噹噹」的鐵錘與寶劍交擊的金鐵之聲,動人心魄。這一戰把尼泊爾的武士都看得目定神呆,連尼泊爾王亦是驚心失色!
那胡僧昨日與唐經天第一次交手之後,知道他的游龍寶劍鋒利異常,只憑著一件袈裟,實在難以抵敵,因此又多用了一柄重達七八十斤的大鐵錘作為輔助兵器。寶劍雖利,總不能削斷鐵錘,泰吉提的內力又比唐經天大得多,因此唐經天雖然展開了絕妙的天山劍法,也不過堪堪打個平手。
激鬥正酣,猛的裡狂風驟起,喜馬拉雅山區風力之猛,舉世無匹,尤其是在北山峰坳的一個「臺階」,更有世界「風窩」之稱,據近世英人探險家所測,經常達到十級颱風以上,登山者若不是用繩索相連,往往連人也被吹走。尼泊爾軍隊駐屯山谷之中,一為避寒,二來也是為了避風,雖然如此,大風颳過山谷,聲勢亦足駭人。那胡僧的大紅袈裟得風力之助,抖開來有如大鵬展翅,每一撲力逾千斤,把唐經天整個身形都籠罩在他的袈裟之下。唐經天想用寶劍再刺穿他的袈裟,出手雖快,卻總是被他的大鐵錘擋住。
泰吉提一佔上風,尼泊爾王又是洋洋得意,回顧冰川天女,唐賽花坐在冰川天女右側,蔑嘴說道:「得風力之助,雖勝不武。」尼泊爾王大為掃興,冰川天女聽得經驗最豐富的武林前輩唐老太婆也這麼說,卻禁不住為唐經天擔心。
山風越刮越猛,不但唐賽花以為唐經天可能落敗,那胡僧也以為勝券可操,順著風勢,袈裟舞得呼呼作響。唐經天給他逼得一連退後幾步,忽地說道:「你雙手都有兵器,我卻只有一把劍,這不公平。」泰吉提冷笑道:「可沒有誰禁止你用兩種兵器呀。」唐經天笑道:「那麼,我可要得罪了。」猛然間只見他把手一揚,幾道暗赤色的光華在他指間發出,那件大紅袈裟登時像洩了氣的皮球,穿了幾十個小孔。泰吉提這一驚非同小可,猛地想起這是天下最厲害的暗器天山神芒,縱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也不能抵敵,說時遲,那時快,唐經天五指疾彈,大喝一聲:「撒手!」他指間夾著幾支天山神芒,一揮手間已把袈裟刺了無數小孔,手法之快,實在難以形容,神芒透過袈裟,直刺胡僧手腕。那胡僧大叫一聲,不由得他不急忙撒手,只見那件袈裟,被大風一刮,登時飛出了山谷,無影無蹤。
泰吉提垂頭喪氣,退入軍營,竟不敢跟唐經天回到席間。唐經天對尼泊爾王笑道:「貴國的第一國師,武藝也確算得是不錯的了。」似贊似諷,尼泊爾王聽得刺耳鑽心,但他所等候的第一高手還未來,只得強笑說道:「我國練兵注重弓馬,每個士兵都能馳馬射箭,百發百中的也很普通,並非只注重一兩個出類拔萃的武士。」唐賽花忽地冷冷說道:「是麼?請國王叫幾位貴國的神箭手出來,讓我這個老太婆也見識見識。」正是:
雕蟲小技真堪笑,請看中原第一家。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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