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太清又嘆口氣道:「還說什麼絕世奇功,我一齣山就被人打得狼狽不堪了。」赤神子大為奇怪,道:「董兄,你一向不肯服人?怎的這次卻肯心服口服?是什麼人物,能將你打得狼狽不堪?」
董太清道:「是唐曉瀾的小姨子馮琳。」赤神子哼了一聲,道:「又是天山派的人物?」董太清道:「黃石道人屢受挫折,心灰意冷,已決意再度回到石林苦修,從此不理世事了。我還不肯甘休,我要找尋一個人,希望能取得一本絕世的奇書。」赤神子冷笑道:「什麼奇書?難道書上所載的武功,還能強得過天山派不成?」董太清道:「那也說不定。你知道在三四十年以前,天下武功最強的是什麼人物?」赤神子道:「該是易蘭珠、呂四娘和毒龍尊者吧?易蘭珠是最老的前輩,她先去世,剩下來的就是毒龍尊者和呂四娘了。」董太清道:「我所要找尋的人就是毒龍尊者的關門弟子,那本奇書《毒龍秘笈》便在他的身上。」赤神子冷笑道:「他肯給你?」金世遺聽了也是暗暗好笑,心道:「我將它拋入大海也不會給你。」
董太清哈哈笑道:「我自有法子要他給我。」赤神子意似不信,搖了搖頭。董太清道:「道兄,你呢,你好似也遇到了什麼不如意之事。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何不說出來讓小弟替你分憂?」赤神子「哼」了一聲,意態甚傲,好像是說:「我都受了挫折,你有什麼本事替我分憂?」轉念一想,忽然換了一副嘴臉,道:「董道兄,你想別人把師門的秘笈給你,那是痴心妄想。不如和我一道上喜馬拉雅山去攀登珠穆朗瑪峰吧。」董太清叫道:「珠穆朗瑪峰,那豈不是天下第一高峰?」赤神子道:「對呵!就是天下第一高峰!」董太清道:「自古以來,無人能上珠峰,你想得比我更是不切實際,那是存心去送死!哈,你怎麼會有這個主意?」
赤神子冷冷說道:「就是送死,也比現在這樣不死不活,由人欺負的好!」董太清道:「此話怎說?」赤神子道:「你敗在馮琳手中,還算值得,我卻敗在一個後輩手中。」董太清「誰?」赤神子道:「冰川天女!」董太清道:「好古怪的名字,我從來未聽說過。」赤神子道:「現在有許多新出道的人物,他們的厲害,你哪能知道?我中了冰川天女的七枚冰魄神彈,現在元氣尚未恢復。聽說珠穆朗瑪峰上仙花異草甚多,其中有一種仙草叫做絳珠仙草,吃了可以當得三十年功力。不瞞你說,我本來是奉命和雲靈子夫婦到拉薩去監斬那龍老三的,我而今功力大損,實在無顏再在江湖上混,什麼國師的封號我也不稀罕啦。我得先上珠峰去覓那仙草。有你和我同伴,總比一人冒險要好得多。」
金世遺聽了暗暗好笑,心道:「原來如此,不是你不稀罕國師封號,而是你怕功力大損之後,連雲靈子也比不上,國師的封號又怎會輪到你拿?」又想道:「那龍老三又是什麼人?怎的清廷要聘請三個高手前往監斬?」只見那匹大駱駝越來越近,已到了沙丘前面,金世遺忽地一聲怪笑,跳了出來,叫道:「你要仙草,我只要你這匹駱駝!」
那頭駱駝給金世遺一按,登時不能走動,赤神子大怒喝道:「金世遺你待怎地?」金世遺大笑道:「你耳朵聾了嗎?我不是對你說了,我只要這匹駱駝!」
赤神子曾和金世遺數次相鬥,彼此都知道對方本領,在以前來說,赤神子的功力較高,金世遺的暗器厲害,幾次相鬥,都是兩難取勝。而今赤神子元氣未復,對金世遺本有顧忌,但轉念一想:有董太清相助,以二敵一,定然可以把金世遺制服。於是在駝背上一躍而起,凌空擊下,金世遺大笑道:「來得好!」鐵柺一舉,一招「舉火燎天」,鐵柺直戳赤神子小腹的「藏精穴」,赤神子硬在空中一個轉身,避是避開了,可是他那一掌也打歪了,金世遺得勢不饒人,接著呼呼兩拐,狂風驟雨般地疾卷而來,把赤神子逼得連連後退。
董太清叫道:「大水衝到龍王廟,都是自家人,喂,喂!有話好說!」金世遺冷笑道:「誰和你是自家人?」董太清道:「你是毒龍尊者的關門弟子,我是八臂神魔的衣缽傳人,怎麼不是自己人?」金世遺怔了一怔,忽地冷笑道:「我師父在三十年前早已與他們分道揚鑣,誰賣你這個交情?」董太清叫道:「喂,交情你可以不賣,性命你要不要?」金世遺怒道:「什麼?憑你就要得了我的性命?好,你們兩個齊上,我也毫不在乎。」打定主意,只要董太清一上,他就要立刻噴出毒針暗器。董太清道:「喂,你聽到哪兒去了?不是我要你的性命,是你的師父害了你的性命!」金世遺道:「什麼?」董太清道:「你內功的路子練得不對,終有一日要走火入魔,身經百般磨難而死,你還沒有發現跡象麼?」金世遺心中一凜:他怎麼知道?卻忽地又怪笑道:「不錯,我在世間已活不了多久,你盼我死,我正要找人陪伴!」口中說話,卻把鐵柺中的長劍也抽了出來,左拐右劍,攻勢更見凌厲,竟然是一副拼命的神氣,赤神子叫道:「太清道友,和他多說什麼?給他奪了駱駝,咱們如何能走出這個沙漠?」赤神子實在抵敵不住,卻還要自持身份,不好明言請董太清助拳,轉個彎兒,動以利害。
董太清咳了一聲,站在一邊,卻慢條斯理地說道:「《毒龍秘笈》是你師父畢生心血之所聚,但你卻不知道,他臨死之前,想到了破解走火入魔的奇功妙法,來不及寫入秘笈,另記在一個日常的記事本上,這本子就在我的手中。你要不要我把來給你?」董太清這是全然胡說,毒龍尊者那本日記,最重要的是記載他查勘蛇島的海底火山的情形,其餘絕大部分就是寫一些瑣事,及自己幽居荒島的心情,哪有什麼奇功妙法。董太清這樣說其實是自己有所圖謀。
金世遺心中一動,想道:「我師父絕世武功,他在晚年之時,既已覺察到自己內功所走的路子不對,或許真想到了破解之法也說不定。」略一分神,赤神子乘勢反攻,把掌心的熱力發揮出來,呼呼數掌,熱風直襲金世遺頭面,沙漠枯燥,金世遺這一日滴水未進,被熱風一煽,更覺焦渴不堪,勃然大怒,拐劍一陣猛攻,將赤神子的兇焰再壓下去,赤神子忙於運功自保,掌風所發出的熱力登時大減。金世遺道:「好,我師父的書既在你處,你將書獻出,我便可以饒你朋友一命。」董太清笑道:「恃強而取,君子不為,你先停手,咱們再好好的說。」金世遺疑心陡起,哈哈大笑道:「我走遍江湖,你敢當我是無知的稚子!我才不上你這個當!要停手也容易,先把書拿出來!」鐵柺橫敲,長劍直刺,痛下殺手。赤神子氣喘吁吁,叫道:「太清道友,這廝不可理喻,你還和他多說作甚?」
董太清一陣躊躇,心中想道:「赤神子如今功力大減,我與他聯手,也未必便勝得了金世遺,而且即算能把金世遺打死,取得那本《毒龍秘笈》,沒人教我,也是無用。何況他又是馮琳心目中的女婿,我怎麼惹得起他?」有這幾層原因,董太清遲遲不敢動手,但見赤神子危急之極,心中又有不忍,正在遲疑,忽見金世遺一拐掃下,赤神子已是無力招架,董太清大驚失色,無暇思索,鐵臂一迎,噹的一聲大震,鐵臂脫臼飛去,金世遺騰的一腳飛起,先把赤神子踢了一個筋斗,鐵劍一揮,把董太清的僧袍割開,裡面空空如也,哪裡有什麼書本?
金世遺冷笑道:「哈,你敢騙我!」董太清牙關打戰,訥訥說道:「不,不,真的有你師父的遺書。」金世遺道:「好,那你藏在什麼地方,趕快拿來。」董太清退後兩步,陪笑說道:「總怪我本事低微,無能為力,這本書叫天山派的掌門唐曉瀾繳去啦。」金世遺道:「胡說!唐曉瀾還用這本書?」董太清道:「你有所不知,唐曉瀾的功夫固然是已經到了玄通之境,以他武林領袖的身份,當然不屑竊取別人的秘本。但他生平最忌憚的是你的師父,若然你師父的武功流傳下來,日後總能勝過他天山門下,須知天山派的武功,百餘年來,都被奉為至尊至聖,他既是天山派的掌門,豈肯留下後患,讓你這派的武功日後勝過他?所以他定然要佔有這本書,那麼你雖然有《毒龍秘笈》,但無法破解那走火入魔的災難,就必然要倚靠他。不但你要倚靠他,將來凡是學你這派武功的人,都要依靠天山派的人解救,這樣,你們世世代代就要成為天山派的奴隸啦!」董太清一派胡說,卻是言之成理,金世遺是一個最好高要勝的人,正自為了自己要靠天山派的人解救,而心有不甘,至死不肯求人,聽了這話,怦然心動,竟自信了幾成。
董太清奸笑說道:「到了別人手裡,還容易討回,到了唐曉瀾手裡,只怕天下再也無人能在他手中奪走!」金世遺哼了一聲,心頭火起,但董太清說的乃是實情,金世遺雖然狂傲,也不敢口出大言,說自己能夠對付得了唐曉瀾。董太清道:「不過,我倒有一個法子。」金世遺道:「什麼法子?」董太清道:「唐曉瀾有一個獨生愛子名叫唐經天,此人武功雖然極高,但料想你還有法子可以治他,你只要乘他不防備的時候,用七枚毒針刺進他的穴道,那麼他縱有天山雪蓮也難解救,非要你的解藥不成。嘿,嘿!到了那時,就不愁唐曉瀾不和你交換了。」
三十年之前,董太清的一臂,雖說是被鐵掌神彈楊仲英所折,但追究起來,卻是由唐曉瀾而起。董太清見金世遺精明之極,不受他騙,便索性移禍東吳,挑撥金世遺與天山派為難。
金世遺眉頭一皺,心中想道:「這果然是一條毒計。但唐經天與冰川天女,在峨嵋山與金光寺之時,曾聯劍救過我,我豈能對他偷下毒手?但除了此計,又有何法可以出這口悶氣?」
董太清道:「你若有決心,我還有法子可以替你把唐經天騙來。」金世遺「哼」了一聲,忽地朗聲說道:「我豈能借助於你這樣的卑鄙小人!」驟發一掌,把董太清打得跌出一丈開外,哈哈笑道:「丈夫一死無牽掛,說甚恩來說甚仇!我的事我自會理,誰要你管?哈,哈,我只要這匹駱駝!你先想法救自己的性命去吧!」騎上駝背,一路唱著江南叫化子慣唱的蓮花落,徑自走了。董太清爬了起來,連叫數聲,金世遺頭也不回,董太清又慌又急,在這沙漠之中,失了駱駝,真等如失了一半性命,只好跑回去扶起赤神子,替他裹創療傷,商量如何走出這個沙漠。
駱駝背上,有赤神子和董太清留下的許多幹糧,還有兩大皮囊的清水,金世遺喝了半袋的水,吃飽乾糧,騎著駱駝在沙漠上奔跑,得意之極。沙漠初春,日短夜長,轉眼又是黃昏將屆,但見寒風陡起,黃砂彌天,連日光也染成了一片淡黃的顏色,沙漠上只見沙飛,但聞風嘯,金世遺信口所唱的「蓮花落」也從輕鬆的小調,變成了悲愴之聲。只覺得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忽然想道:「赤神子不是說過,珠穆朗瑪峰上有一種仙草,可當得尋常修士的三十年功力?若然有這樣靈異,只怕能醫好我也說不定!只是那珠峰高出雲霄,亙古以來,從未聽說過有人能上。」再想道:「縱然醫不好,縱然我爬不上珠峰便遭橫死,但我死在世界的最高峰,也可算得是古今一人,這死法豈不是大為快意!」一個多月來,金世遺所想的就是如何死法,才能超塵脫俗,而今想到要上珠穆朗瑪峰上去死,真是妙絕千古,不禁又手舞足蹈起來。
大漠黃昏,金世遺在駱駝背上狂歌舞蹈,那駱駝受了驚嚇,疾跑起來,駱駝號稱沙漠之舟,果然如履平地,金世遺也不理它,任它自走,倦了便在駝背上安眠,倒是逍遙自在。如是者走了幾天幾夜,果然走出這大沙漠,金世遺把駱駝送給第一個見面的蒙古行商,那人無端受了這份厚禮,非常驚詫,但仍是被金世遺強他收下了。金世遺問他到喜馬拉雅山之路,那個蒙古商人幾乎疑心他是瘋子,但受了他的厚禮,心中感激,也便詳細給他說明道路,並告訴他路上的險阻。金世遺問明道路,知道這個地方已是拉薩以西,還要通過一大片草原,才有部落人家,草原上不乏水源,但乾糧卻不可不帶,那蒙古商人投桃報李,送了一大袋肉脯給他。
草原初春,積雪未化,牧人們都還在家裡過冬,金世遺獨自在草原上孑然獨行,心中有說不出的悲涼況味,冰川天女、唐經天、馮琳母女等影子時不時從他腦中浮起,想起這些人時,有時他覺得自己渺小不堪,有時卻又覺得自己是個超乎世俗的奇男子,自尊和自卑的心理錯綜複雜,他非常想找一個人傾吐心曲,不管是什麼人,只要肯聽便成,可是草原莽莽,連野獸都還躲在洞穴裡,要等待春暖雪融才出來覓食,他真是寂寞得要死了。
金世遺在草原上獨行,倦了便睡,醒了便走,也不管它日起日落,清晨黃昏。一晚,他行到深夜,草原上朔風陡起,大雪紛飛,金世遺有點倦意,也覺得有些寒冷了,便在兩塊大岩石後面鋪了一張氈子,躺下來休息,心中思潮紛亂,忽想起他一生經歷。二十多年來,他都認為世人可憎可恨,但細想起來,除了自己童年那段,竟然是別人對自己的恩多,而自己對別人的情少。若說世人負我,反過來說也何嘗不是我負世人?如此一想,金世遺茫然自失!好久好久,都未能入睡。
眼見斗轉星移,黑夜又將消逝,忽聞得草原下有叱吒追逐之聲,金世遺既是驚奇又是歡喜。驚奇的是這個時分,居然有人在荒原上追逐打鬥,歡喜的是居然有生人到這草原來了。金世遺爬上岩石來看,草原白雪皚皚,金世遺目力又好,但見在裡許之外的雪地上,一個老太婆正和一個胡僧拼鬥,另外還有一個少年站在旁邊。金世遺一瞧那老太婆的暗器打法,就認出了是唐賽花,那少年雖然瞧不清楚,也料到是她的侄兒唐端了。但見那胡僧手舞袈裟,居然施展得風雨不透,擋得住唐賽花飛蝗般的暗器,金世遺也不由得大為驚奇,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不多久,便知道胡僧的真實武功遠在唐賽花之上。距離胡僧十餘丈遠,有一匹馬,馬上的騎客似是一個軍官,金世遺聽得唐端大叫「龍師叔」,唐賽花又大叫「靈矯」,禁不住心頭一動!
金世遺想起了那日赤神子所說的,清廷要請三大高手監斬龍老三的事,心道:「莫非這個姓龍的便是龍老三,怎麼穿的卻是清軍軍官的服飾,一點也不似個囚徒?」唐端既稱他為師叔,何以他又袖手旁觀?」卻原來龍靈矯在福康安幕下多年,素得信任,所以在「聖旨」未來之前,雖處囚牢,卻是甚獲優待,連服飾也無須更換。
聽那暗器嘶風之聲,漸漸由密而疏,遠遠望去,那胡僧的袈裟有如一片紅雲,翻飛舞動,在雪地之上,更顯得威勢非凡。金世遺心頭一震,看這情形,唐賽花的暗器就要打完,只怕要遭胡僧毒手。忽地想道:「這個老太婆雖然討厭,究竟是當今有數的武學名家,讓她折在胡僧之手,中原武林也失面子。」又想到以前戲弄唐賽花之事,自己一直引為快意,不知怎的,現在想來,卻是感到內疚不安。
眼見情勢越來越急,金世遺不假思索,突然躍出,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唐端的性命,也解開了唐賽花的袈裟覆頂之危!
金世遺巧救唐賽花姑侄的經過,唐端曾向唐經天敘述,可是後來的那場激戰,唐端因為已暈倒雪地上,那就一點也不知道了。
金世遺與胡僧一番惡鬥,雙方都是暗暗吃驚,金世遺的鐵柺沉重非常,每一拐打出,都是力逾千斤,可是那胡僧展開袈裟,賽如一面大鐵牌,鐵柺碰著,發出「卜卜」的聲響,竟似打在硬物之上一樣。金世遺固然暗叫慚愧,那胡僧更是驚惶,他仗著這手功夫曾橫行天竺以及阿拉伯各國,多沉重的兵器,在十招之內也會被他奪出手去,但碰著金世遺的鐵柺,卻只是堪堪能夠敵住。
金世遺助陣,唐賽花自是大出意外,這個時候,她縱然怎樣憎恨金世遺也不能不與他聯手對敵。近身混戰,暗器施用不著,唐賽花便用手中的一張彈弓,展開唐家世傳的「金弓十八打」的招數,別看她年紀老邁,招數倒是極為精奇,弓拐聯攻,登時把那胡僧逼得只有招架的份兒。
可是那胡僧狡獪非常,欺負唐賽花年老體弱,他的袈裟對金世遺是隻守不攻,對唐賽花這邊卻是暗暗加重壓力,不過半個時辰,唐賽花已氣喘吁吁。
金世遺久戰不下,心中想道:「如此打法,再過半個時辰,只怕這唐老太婆反而要變成累贅。單打獨鬥我雖不懼,但唐老太婆若然力竭暈倒,豈非還要我來照料?」想發毒針暗器,又因為不明這胡僧的來歷,不願致他於死。只聽得唐賽花又叫了兩聲「靈矯」,那軍官仍是漠然地坐在馬背上,動也不動。金世遺忽地問道:「唐老太婆,那廝是你的師弟嗎?」唐賽花道:「他是我父親授業,卻由我撫養成人;說是師弟,其實我當他是兒子也不為過。」金世遺冷眼看馬背上的龍靈矯,只見他身軀一晃,卻仍然端坐在馬背上,殊無出手之意。
金世遺道:「既然如此,為何他不應你?你看,他不像是被點了穴道,難道這妖僧還真會邪法不成?」唐賽花哪知道他是受了阿修羅花的奇香所惑,兀是莫名其妙,只有再大聲叫道,「靈矯,靈矯!你聽見我的說話嗎?還是被什麼妖術所制?說不出來?」只見龍靈矯在馬背上又晃了一晃,喉頭咯咯作響,唐賽花大喜,想衝出去救他,胡僧的袈裟一緊,壓力驟增,唐賽花的弓弦也幾乎給迫得脫出手去。
金世遺忽道:「好,這龍老三忘恩負義,我替你把他抓來狠狠地打一頓。」唐賽花叫道:「不好,不好!」金世遺道:「有什麼不好?你只守不攻,擋得十招,我馬上回來!」鐵柺一起,一招「潛龍昇天」,向袈裟一挑,拐尖一偏,卻戳那胡僧脅下的「雲門穴」。那胡僧把袈裟風車般地一轉,護著要害,反攻過來。哪知金世遺這是以進為退之計,那胡僧袈裟一展,擋住了金世遺側面的攻擊,另一面露出了空隙,金世遺突然一個筋斗翻了出去,飛身一躍,跳上馬背,意欲先向龍靈矯查問原委,再作計較。
就在這時忽聽得唐老太婆尖叫之聲,金世遺心中一凜,難道這老太婆十招也守不住?回頭一望,只見那胡僧一手扭著唐賽花的臂膊,反剪背後,一手舞動袈裟,已奔到面前,大聲喝道:「趕快下馬,要不然我就把這老太婆殺了!」打了半夜,才聽到這胡僧出聲,說的居然是一口流利的北京話。
本來以唐賽花的功力,配上她那唐家世傳的「金弓十八打」的精妙招數,雖說已是筋疲力竭,但只守不攻,擋十招二十招,卻尚非難事。只因她以為金世遺真是想去抓龍靈矯狠打一頓,心中驚惶,想衝出去攔阻,腳步一移,章法便亂,那胡僧何等厲害,袈裟一卷,立即將她的弓弦捲走。唐賽花無法抵禦,竟然被他擒了。
金世遺投鼠忌器,突然哈哈一笑,道:「好吧,你把這老太婆放開,我讓你上馬逃走!」飛身一躍下馬,那胡僧手指一鬆,正欲放人換馬,金世遺忽地「呸」的一口濃痰吐了出來,痰中雜有「絲絲」之聲,這胡僧也真的厲害,那樣微細的音響,他居然聽得出是飛針暗器。袈裟一展,濃痰吐在袈裟之上。說時遲,那時快,金世遺一拐劈下,胡僧抖起袈裟,擋了個空,只聽得轟的一聲大響,鐵柺打在旁邊的岩石上,石屑紛飛。胡僧正在奇怪金世遺這一拐何以打歪,倏然間,只見黑光一閃,袈裟剛抖,已是「卜勒」一聲,被戳穿了一個破口。這正是金世遺的疑兵之計,故意打碎旁邊岩石,擾他耳目,分他心神,卻以極迅速的手法,抽出拐中鐵劍,袈裟一被刺穿,就不能當成盾牌來使了。
金世遺大喝一聲:「倒下」!一劍刺破袈裟,第二劍連環疾進,劍尖方向對準胡僧的天柱、玄機、陽白三處大穴,劍鋒又倒削胡僧膝蓋,真是又狠又準的殺手。哪知他快,胡僧也快,劍招方出,只聽得那胡僧叫道:「好吧,你刺!」忽見唐老太婆乾瘦的身軀似一株枯樹突然迎著金世遺鐵劍刺出的方向倒下,要不是金世遺收勢得快。怕不在她身上刺幾個透明的窟窿!
原來唐賽花被那胡僧將她的手臂反扭,她年老氣衰,雖然胡僧放了手,她的血脈一時之間未能流暢,兩臂麻痺,正想舒筋活血,閃避不及,卻被那胡僧用破裂了的袈裟,絞扭成一條軟鞭使用,在她腰間一纏,扯了過來,擋了金世遺那致命的一劍。
這幾招交換得迅如電光石火,兩邊都是奇詭莫測,大出對方意外,但結果還是那胡僧佔了便宜,大笑聲中,只見他已跑上馬背,挾持著龍靈矯飛奔而去。
金世遺氣惱之極,一劍削斷纏著唐老太婆的那條袈裟軟帶,唐老太婆忽地伸手向金世遺的「愈氣穴」一點,金世遺大駭,還未來得及喝問,但聞一縷極其奇異的幽香,非蘭非麝,透入鼻觀,金世遺也是一個發暗器的大行家,立刻醒悟,這是胡僧所發的一種迷魂毒香,但覺心頭怔忡,有些倦意,幸好被唐老大婆及時閉了他的愈氣穴,毒香不能透進他的肺腑,要不然只怕已經暈倒了。金世遺暗叫一聲:「慚愧。」心道:「唐家真不愧天下暗器第一家的稱號,這老太婆的鼻子比我靈敏得多。」一面又在奇怪這是什麼毒香,金世遺見盡天下暗器,各種能發毒香的暗器他都知道,卻不曾聞過這種怪香!
金世遺心念方動,突見唐老太婆又突然伸手在他鼻上一抹,金世遺只覺精神一爽,倦意頓消,被閉了的愈氣穴也自解了。只見胡僧那匹坐騎已奔出數十丈外,龍靈矯軟綿綿的樣子伏在胡僧的肩頭,胡僧一手反臂將他攔腰抱住,一手握鞭策馬飛奔。唐老婆尖聲叫道:「快追!靈矯是中了他的迷魂毒香,並非不肯認我。」
胡僧所用的正是阿修羅花所煉製的奇香,最能令人心神恍惚,幸而唐賽花藏有能解各種毒香的龍涎膏,而且她和金世遺又都是內功深湛,立即醒悟,便即閉氣,這才不至著了道兒。
那胡僧坐騎甚為神駿,金世遺明知追它不上,但見唐老太婆好似失了理性般飛奔追趕,心中一酸,想道:「原來這可憎的老太婆對那龍老三竟有這樣的骨肉深情,可知不論何人,都不是生來冷酷寡情的。」不忍讓她獨追,只好隨後跟上。
別看唐賽花老邁,她跑得還真快極,在十數里之內,竟是疾如奔馬,不過仍是追那胡僧不上。大約追出了十數里外,那胡僧的坐騎已瞧不見了,老太婆忽然一跤摔倒在雪地上。正是:
可憐臨老投荒漠,瘋丐居然赤子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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