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塊壘難平 傷心話故國 狂歌當哭 失意走天涯

冰川天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冰川天女奇道:「他和國王說了些什麼話來?」額都道:「他說他見到了人世無雙的絕色仙子,那說的就是你了。」冰川天女杏臉泛紅,道:「這妖僧可惡,我當時真不該放他活著回去。」額都續道:「他又說你的武功高強之極,連手下的一群侍女,也都是個個了得。若然你們肯誠心協助國王,尼泊爾定可稱雄。只是據他看來,你實無意回國,但人事難料,你們對皇室既不忠心,留下來便是禍患,所以他勸國王選拔高手去暗殺你。」冰川天女冷笑道:「我倒不懼。」額都道:「前王聽了他的說法,雖然對你甚不放心,但那時剛是他在西藏挫敗之後,又和四鄰結怨。國家多事,急切之間也選不到高手,聽說你無意回來,也就算了。」

冰川天女道:「那還有什麼事呢?」額都道:「他面見國王稟報之時,太子侍候在旁,我那時以宮中畫師的身份,恰巧也在旁邊。太子聽到世間有這樣絕色的女子,當時就留了心。即位之後,他兩年來沒立皇后,原來他是虛席以待。」冰川天女「啐」了一口道:「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額都道:「可是他不知道你的心意,一直都是痴心妄想。這兩年來,他請了不少阿拉伯和歐洲的高手武士,又訓練了一個登山兵團,準備開到西藏來,迎接你回去。」冰川天女道:「千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他就是派十萬人來,我也不會為他所動。」額都道:「他以戰爭作威脅,他料想福康安和藏王不會為你一人而輕啟戰端。他親自帶兵來迎接你,你縱不願,西藏也不敢再留你居停。」冰川天女又氣又憤,料不到自己竟惹了這麼大的麻煩。

額都續道:「我以前得你母親厚待,恩義難忘,國人又都想念你們,所以我不惜拋棄了皇宮畫師的位置,跋涉關山,來到西藏。我年老力衰,冰峰是上不了的,恰巧白教喇嘛宮要人作壁畫,我便應徵來了。你母親一生禮佛,我料你也許會到喇嘛宮中參拜,所以便畫了那幅畫,希望你能見到,果然我佛慈悲,竟不須我多費時日久等。」

冰川天女明白了原委,道:「多謝你不辭勞苦,將資訊帶給我。」額都道:「我來見你,還帶來了我自己的心意和國人的願望。」冰川天女道:「願聽教言,公公你說。」額都道:「你若有本領殺他,那麼你便回去,殺他自立。國人都擁護你。即算你不能殺他,回國之後,振臂一呼,國人也會擁護你推翻暴君,立你為王。這王位本來是你母親的,由你繼承,名正言順。」冰川天女微微笑道:「我哪有心思做國王?若不是冰峰倒塌,連塵世的麻煩我也不願招惹。我本來就打算今生今世,永隱冰宮的啊!」額都道:「若你不欲為王,那就快遠走高飛,因為恐怕國王不日就要帶兵來了!」

冰川天女道:「你怎麼知道?」額都道:「俄馬登早就請他發兵,他乘此時機,正好作一石兩鳥之計。」冰川天女心中煩悶,思如潮湧,久久不言。尼泊爾是她母親的國家,中國是她父親的國家。她愛這兩個國家的心情,就如同愛她自己的父母一般,難分軒輊。她怎忍見自己的表兄帶尼泊爾兵來向中國挑釁?她又怎忍見自己的母國在暴君統治之下民不聊生?可是若然自己真的聽額都之計,回國去幹預政事,那又將惹起多大的風波與麻煩?那又豈是她孤高絕俗的性情所堪忍受?

外面護法弟子進來報道:法王的儀仗已經準備停當了。冰川天女道:「額都公公,多謝你一番好意。你暫時在這兒住下,待尼泊爾太平之後,你再回家。」她並沒有說出自己的決定。但在額都聽來,好像冰川天女已有使得尼泊爾太平的方法,於是心滿意足地施禮退下。冰川天女也就和法王一道趕往土司的城堡去了。

陳天宇與幽萍兩人在石塔的靜室裡受到圍攻,正在吃緊。陳天宇展開冰川劍法,拼命抵擋印度苦行僧的竹杖金盂,仍被他迫得步步後退。幽萍仗劍守護班禪活佛的代表,這時也已與苦行僧的師侄德魯奇交上了手。另外還有兩個西藏武士,那是俄馬登的手下。幽萍勉強敵得住德魯奇,再添上兩個敵人,立刻險象環生。俄馬登的手下目的在於班禪的代表,迫退了幽萍,立刻上去捉人。幽萍大急,揚手飛出兩枚冰魄神彈,兩個武士未曾碰到過這種奇怪的暗器,給冰彈中了穴道,登時血液冷凝,手腳麻木,嚇得慌忙竄出,趕緊去找烈酒禦寒。幽萍大喜,又用冰魄神彈去打德魯奇,德魯奇功力較高,把軟鞭使得呼呼風響,冰彈打不中他的穴道,雖然被寒氣侵襲,冷得牙關打戰,卻也還能夠挺住。至於那個苦行僧,卻連寒噤也不打一個,冰彈未近身就被他揚袖拂開,他仍然緊緊追擊著陳天宇,半點也不放鬆。

這時幽萍這邊反而轉危為安,陳天宇卻抵擋不住。印度苦僧喝一聲「著!」金盂缽忽地當頭一罩,陳天宇縮手不及,長劍給罩在缽中。苦行僧哈哈大笑,盂缽左旋右轉,陳天宇身不由己地跟著他旋轉,不論怎樣用力,長劍總是拔不出來。

苦行僧得意之極,正待加速那盂缽的旋轉之力,忽覺門外靜寂如死,氣氛有異,心中一懍,回頭看時,忽聽得嗤的一聲,兩股奇寒之氣從鼻孔中鑽入,只見冰川天女面挾寒霜,正在冷冷地盯著自己。再一看,門外的武士個個垂手肅立,那抱著俄馬登僵硬身體的武士更是顯得非常惶恐,原來白教法王的法駕忽然來到了古塔下面。

印度苦行僧嚇得魂不附體,哪裡還有絲毫鬥志,而且他被冰川天女的冰彈從鼻孔中打入,奇寒之氣,直侵到心頭,即算尚有鬥志,亦已無能為力;幸而他的瑜伽功夫已練到第二段的境界,第一段的最高手可以閉氣十二個時辰不死,他雖然沒有這個本領,也可以閉氣兩三個時辰。當下立即閉氣屏息呼吸,令體中的那股奇寒之氣不能流動,用真氣保著心頭的一點溫暖,立即穿窗飛走,冰川天女也不追他。德魯奇縱身稍慢,被陳天宇拉住鞭梢,長劍一起,正待削下,冰川天女道:「只要他發誓永不再到西藏,讓他去吧。」德魯奇活命要緊,果然發了一個重誓,陳天宇便鬆開手,讓他走了。

白教法王走上塔樓,班禪活佛的代表服了冰宮靈藥之後,痛楚若失,行動已如常人,白教法王向他慰問,他也向法王道謝,多謝法王的明智,消弭了這場險惡的風波。

俄馬登的幾個親信武士被法王的威嚴鎮住,垂手肅立,動也不敢一動,抱著俄馬登僵硬身體的那個武士,更是惶恐不安。法王道:「你們願意立功贖罪麼?」這群武士自是沒口應承,法王道:「俄馬登勾結外人妄圖叛亂,你們是他的親信,總不至於不知道吧?」那群武士低頭不敢作聲。法王道:「你們把他的罪證搜來給我,我要公佈給薩迦宗全體僧俗人眾知道。」命兩個護法弟子陪同俄馬登的親信武士去搜查,果然在俄馬登的私室裡搜出了許多秘密信件,其中竟有印度喀林邦大公和尼泊爾國王親筆答應的函件,法王請冰川天女將俄馬登救醒,罪證確鑿,俄馬登雖然狡猾如狐,亦已無言可辯。法王將他斥責一頓,用重手法廢了他的武功,將他交與班禪活佛的代表看管。待薩迦宗的亂事完全平息之後,再押到拉薩去。

土司堡中的惡鬥,由於法王和冰川天女的來到,立時瓦解冰消,但外面山坡,被俄馬登所驅使的土司軍隊,仍然在和芝娜的舅舅洛珠的軍隊相持,法王處理了俄馬登之後,再命護法弟子擺起法駕儀仗,到外面去調停兩軍的相鬥。

冰川天女陪班禪的代表說話,陳天宇和幽萍則趁這個空閒,到後宮去尋覓芝娜的屍體。土司堡中的「吹忠」本來是被俄馬登迫令他害班禪活佛的代表的,他不敢下手,卻由副手代死,班禪的代表寬大為懷,也饒了他。他自願帶領陳天宇前往土司的靈堂,原來芝娜的遺體被俄馬登擺在一個玻璃棺內,就放在土司靈櫬的旁邊。在俄馬登的意思,是讓土司的手下都認清這個刺客便是當年偷馬縱火的「女賊」,也即是被陳定基父子救走的那個「女賊」,好證明他說的不是假話,好激起土司手下對漢人「宣慰使」的仇恨。因此之故,陳天宇又看到了芝娜的遺容。前塵往事,一一泛上心頭,陳天宇不覺潸然淚下。

西藏高原,氣候寒冷乾燥,芝娜的屍體,放在玻璃棺中,雖然為時已過一旬,顏色還是栩栩如生,陳天宇想起她臨死之前,前來道別的情景,那幽怨的神情,訣別的眼光,畢生也不會忘記。靈堂裡寂靜無聲,只有幽萍在幽幽地嘆息。陳天宇面對遺容,一片悽迷,眼前忽然泛出芝娜的幻影,好像彈著冬不拉向自己行來。耳邊忽地聽得有人叫道:「天宇,天宇!」幻影也變作了真人,陳天宇尖聲叫道:「芝娜!」張臂向前一抱,眼前的「芝娜」卻忽然變了,只見她張大眼睛,驚愕得難以形容,陳天宇霎時間清醒過來,看清楚了,原來是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妻、土司的女兒桑璧伊。她的母親也跟著走了進來。

這剎那間,桑璧伊心中的悲痛實不在陳天宇之下,這剎那間,她什麼都明白了:陳天宇為什麼屢次拒婚?陳天宇為什麼老是躲避她?一切疑問都已得到答案:原來人言不假,陳天宇鍾情的果然是這個「女賊」,是刺殺自己父親的仇人。她的母親也是驚愕得難以形容,憤然問道:「嗯,陳公子,你進這靈堂作什麼?你是弔祭你的丈人還是弔祭這個女賊?」其實她是明知故問,看了陳天宇手撫玻璃棺材的這份悲痛的神情,任誰人都看得出,他是弔祭芝娜的。

陳天宇低聲說道:「她不是女賊,她是沁布藩王的女兒。你們既然看著她不順眼,就讓我把她的棺材搬走了吧!」土司的寡婦登時怒氣上衝,厲聲叫道:「我不管她是誰,我只知道她是刺我丈夫的仇人,死了也得要她陪葬!」忽地嚎陶哭道:「王爺呵,你死得好慘呵,你死了誰都來欺負我們呵!」她一時氣憤,說出這話,忽地想起陳天宇替她除掉俄馬登,實是對她有恩,怎能說是欺負?哭聲不覺低了一些。

陳天宇手足無措,幽萍忽地也哭道:「芝娜姐姐呵,你死得好不值呵,別人殺了你的一家,併吞了你的土地,你只刺殺了一個仇人,卻要陪著仇人死去,死得好不值呵!」桑璧伊母女心中一震,土司害死藩王全家之事,她們也並非全無知曉,只是礙於夫婦父女之情,就只記得別人的仇恨,卻記不得自己親人所給予別人的災禍。幽萍的哭聲未歇,土司寡婦的哭聲卻不自禁地停了下來。哭聲中忽見法王陪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藏族男子走進靈堂,這男子正是芝娜的舅舅洛珠。

洛珠接受了法王的調解,進來尋覓甥女的屍體,一見芝娜的屍體擺在土司靈櫬的旁邊,怒氣衝衝地叫道:「你這個弒上篡位的惡賊,怎配在我甥女的旁邊?」動手就要砸土司的桐棺。法王低首合十,口宣佛號,莊嚴說道:「因果報應,人死仇滅,你們兩家也和解了吧!」土司夫人頹然坐在地上,無言以應。陳天宇見已有洛珠出頭,心中傷痛,不願再留,牽著幽萍的手悄悄退出。土司夫人的哭聲已止,這時卻輪到桑璧伊痛哭起來,她什麼都絕望了。

唐經天送走了陳天宇之後,一夜憂心忡忡,第二日一早,聽說外面藏兵的步哨已經撤除,正在驚詫,忽報陳天宇和兩個女子已回到外面。

唐經天奇道:「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有受傷麼?」進來稟報的戈什笑道:「公子的精神比昨天還要好得多,哪會受傷。」唐經天急忙出去迎接,驟然眼睛一亮,只見冰川天女主僕,手挽著手,和陳天宇一道,並肩走進衙門,三個人都是眉開眼笑,喜氣洋洋。唐經天這幾天來為了應付圍攻,衣不解帶,睡不安枕,這時忽然見著冰川天女的笑容,就像在霪雨的季節,驟然見著燦爛的陽光一樣,滿天的陰霾都掃得乾乾淨淨。大喜叫道:「冰娥姐姐,你怎麼現在才來呵?天宇,外邊是怎麼回事?你為何不去拉薩?」他同時向兩人發問,眼睛卻盡瞟著冰川天女。幽萍笑得彎下了腰,擺脫了冰川天女牽著她的手,推了陳天宇一把,在他耳邊悄悄笑道:「傻子,還用得著你答話麼?咱們趕快躲開,讓他們二人暢敘。」

冰川天女道:「無須到拉薩了。」將事情經過撮要說了一遍,唐經天萬萬料想不到,事情竟然解決得如此容易,喜不自禁地拉著冰川天女的手道:「冰娥姐姐,你真像天上的神仙,一手撥開雲霧,立刻現出晴天來了。」冰川天女面上一紅,偷偷推開唐經天的手,道:「你還說呢,我現在正煩得要命。」

唐經天輕輕哼著新疆的民歌:「縱有些心底的愁煩,也只像淡雲遮蓋著燃燒的太陽。」他還以為冰川天女是故意誇張,凝眸一看,冰川天女雙眉深鎖,不像撒嬌,也不像說笑。唐經天道:「這是怎麼回事?彌天的大禍都已消除,還有什麼值得愁悶?」

冰川天女道:「陰雲還未吹得淨散呢,你趕快替我出出主意。」將見到了老畫師額都,以及額都告訴她的、尼泊爾國王就將要出兵的事情告訴了唐經天。唐經天想不到有這樣突如其來的風波,面色變得沉重起來,沉思半晌,忽地笑道:「你熟讀佛經,難道不知道佛祖割肉喂鷹,捨身救虎的故事?」冰川天女慍道:「你忍心教我下嫁尼泊爾的國王麼?」語氣之間,愛恨交併,真情流露。唐經天笑道:「我豈是教你下嫁暴君?我是勸你不辭艱險,就當你到地獄去走一遭,索性去見那個暴君,一來打消他的妄念,二來也好相機行事,或者感化他導他向善,或者除掉他另立新君,這也是一場大功德呀。」冰川天女道:「我母親曾發誓不回母國,再說去了也未必有什麼效果。」唐經天道:「世事滄桑,人事難料。你以前又何曾想到冰峰會倒,而你也終於下山招惹塵世的麻煩?你這次奔波數地,消弭了西藏的戰禍,這樣的麻煩你都不怕,還怕什麼麻煩?」其實冰川天女本來已有這個意思,得到唐經天一勸,心意立決,微笑說道:「那麼我要你陪我一同去!」唐經天笑道:「那是求之不得。咱們稍息兩天,先到拉薩去見福康安,然後到邊境去‘迎接’那位暴君。」

冰川天女在冰宮之時,儼若不食煙火的仙女,全不理會塵世之事,下山之後,漸漸由出世而「入世」,性情和唐經天也漸漸的更為接近了。

兩人在宣慰使府衙的花園中徘徊漫步,喁喁細語,說起以前的種種誤會,都不禁啞然失笑。這些誤會,大半是因為有金世遺穿插其間而引起的。唐經天談說起來,笑道:「此人真是難以猜測,我以前對他討厭之極,卻想不到他今次卻幫了我和天宇的一個大忙。俄馬登本來是要捕捉天宇,金世遺卻莫名其妙地到來,替天宇去見法王,你說怪也不怪?」冰川天女道:「原來如此,他幾乎送掉性命呢,我剛才忘記對你說,我到喇嘛宮的時候,他正在和白教法王對掌。」唐經天聽了冰川天女細說當時的情形,不禁駭然,嘆口氣道:「呀,他只有三十六天的性命,卻又偏偏不肯受人憐憫,拒絕別人相救。真是天下第一個怪人,我非找到他不能安心,他到哪裡去了呢?」

金世遺到哪裡去了呢?

金世遺那晚逃出了喇嘛宮後,心情渾沌,一片迷茫,漫無目的地出了薩迦城門,在曠野孑然獨行,不覺黑夜消逝,紅日從東方升起,金世遺被曉風一吹,稍稍清醒,自言自語道:「我該到哪裡去呢?」連他自己也不知該到什麼地方去。忽覺口中焦渴,甚是難受,原來他被法王掌力所迫,當時運用了全身精力與之相抗,體中水分消耗過多,幸得冰川天女將兩枚冰魄神彈送入他的口中,用奇寒之氣化解了體中的奇熱,這才不致引起內火焚身,變成殘廢。但冰彈並非靈藥,消融之後,又經過了大半夜的時間,效用已失,而他的體中熱氣,還未完全消除,是以自然感到焦渴。金世遺沿著驛道奔跑,那是通往拉薩去的大路,走不多久,見著路旁有家酒肆,西藏天氣寒冷,路上行人,習慣飲酒禦寒,所以大路上每隔十數里就有酒肆,好像江南的茶亭一樣。

金世遺走入酒肆,立刻喚酒解喝,酒肆四面通爽,金世遺適才在路上奔跑,反而沒有留意郊野景色,這時坐了下來,稍稍平靜,向外望去,但見一片新綠,遍野新生的嫩草中還隱約可以見著幾朵淡黃色的小花,那是西藏冬季過後,最早開放的報春花。這時是仲春二月的時節,西藏的春天來得遲,有些樹木枯黃的樹葉還沒有落盡。金世遺百感交集,忽地想道:「草原生機蓬勃,而我卻像綠草中枯黃的樹葉。」悲從中來,擊桌狂歌,唱的是他做小乞丐時候從老乞丐學來的江南「蓮花落」,這本來是個小調,抒發乞丐胸中的愁鬱的,在他口中唱出來,充滿了憤激之情,卻如狂歌當哭!酒保嚇了一跳,叫道:「客官,酒來啦。」盛酒的是一種長頸的酒樽,金世遺看也不看,把酒樽在桌上一敲,敲斷瓶頸,張口一吸,酒就像噴泉的水柱一般,被他吸到口中。酒保幾曾見過如此喝酒的法子,驚得呆了,忽然間,金世遺大叫一聲,飛身跳起,好像碰到了什麼怪異之事。正是:

狂歌當哭誰能解,忽見故人天外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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