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雲破月來 空勞魂夢繞 鐘聲梵唄 驚見劍光寒

冰川天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按:西藏傳說,曼陀羅花是天上掉下來的花種,要等待仙子下凡將它帶回天上。)

飄泊的少女啊,

等待情郎你來將她愛。

曼陀羅花要天上的瓊漿來灌溉,

少女愛情的鮮花呵,

要情郎的心血把它栽!

歌聲搖曳,蜜意柔情,即算蓋世英雄也禁不住迴腸蕩氣。陳天宇更是如醉如痴,只聽得芝娜反覆彈道:「曼陀羅花要天上的瓊漿來灌溉,少女愛情的鮮花呵,要情郎的心血把它栽。」忽然嘆了口氣,低聲喚道:「天宇呵天宇,我辜負了你的心血了。」

這剎那間,陳天宇的心湖波濤澎湃,簡直不知道人間何世,此身何在,哪裡還記得這是法王的行宮?不由自已地縱身跳出,叫道:「芝娜,芝娜!」

五絃一劃,歌聲驟止,芝娜驚叫一聲,園子裡頓時人聲鼎沸。這剎那間,陳天宇忽然被人夾著領子一抽,騰雲駕霧般被那人帶著飛出圍牆,一道暗赤色的光華帶著嘯聲掠過園子,耳邊只聽得唐經天叫道:「快走,快走!」陳天宇身不由己地向前疾跑,轉瞬之間便上了山峰,俯頭下望,只見園子裡黑影幢幢,亂成一片。唐經天道:「法王已趕來了。活該俄馬登那廝倒霉。」原來是唐經天見情勢危險,不待同意就立即將陳天宇帶出,同時射了一枝天山神芒到俄馬登那邊,令俄馬登那邊三個人都被驚得跳了出來。這樣便立即轉移了白教喇嘛的目標,都去包圍俄馬登那一夥人。唐經天與陳天宇輕功卓絕,趁著這混亂的剎那脫身,那些白教喇嘛瞧也瞧不清楚。

俄馬登那一夥人輕功比不上唐陳二人,待驚覺時,未及跳出圍牆,已被人圍住。首先來到的是白教的「聖母」和在園中巡邏的四個護法大弟子,與俄馬登同來的那兩個人是印度喀林邦數一數二的高手,一個叫做德魯奇,一個叫做基裡星。白教「聖母」用的是尺來長的兩股銀釵,首先來到,迎著德魯奇一刺,德魯奇一閃閃開。

德魯奇一扭臂膊,那雙股銀釵明明已刺到他的身上,卻忽地往旁一滑,德魯奇乘機一帶,白教聖母收勢不住,和一個護法弟子撞個正著,羞得滿面通紅,急忙掙開,德魯奇一溜煙地溜過去了。原來德魯奇擅長印度瑜伽之術,身體各部都練得隨心所欲,柔若無骨,四大喇嘛,不敢在行宮之中將人打死,卻是擒他不住。基裡星沒有這種瑜伽功夫,但他本身的武功卻在德魯奇之上,他和法王的首座弟子對了一掌,居然將法王的首座弟子推開數步。白教聖母乘著基裡星也被反力震得搖搖晃晃之際,雙股銀釵一翹,疾刺他小腹的「中平」「居藏」兩處要穴,這位白教聖母的武功僅在四大喇嘛之下,而銀針刺穴的功夫更是獨步康藏,這一下來勢如電,本來不易躲閃,但基裡星的天竺婆羅門武功詭異之極,忽然一個筋斗倒豎起來,銀釵「波」的一聲,刺穿了他的褲襠,卻絲毫沒有沾著他的穴道。基裡星乘勢連翻兩個筋斗,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飛過假山走了。

「聖母」勃然大怒,以她在教中地位之尊,幾曾受過如此無禮?她認定這兩個印度武士存心侮辱,動了真氣,發下號令,園中四大弟子和一眾喇嘛都去圍截德魯奇和基裡星。這可便宜了俄馬登,別看他身軀肥胖,逃起命來,可是機伶之極,他和德魯奇採取相反的方向,不向外逃,反而借物障形,悄悄地奔上紅樓,在樓中暗角藏匿,只待那些喇嘛追出園外,他就可以乘機逃走。

卻不料白教法王忽然從行宮裡面走了出來,見俄馬登的影子竄上「聖女」所居的紅樓,這還了得?白教法王隨手摺了一條樹枝,雙指一彈,其疾如箭,俄馬登正在舉步,突覺臂上一痛,有如被利針穿肉,登時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抬頭一見法王,嚇得魂飛魄散。法王認得他是土司手下的大涅巴,怔了一徵,將舉起的手掌緩緩放下,叫小喇嘛過來,將他縛了。

這時德魯奇和基裡星已逃到牆邊,基裡星解開纏腰的軟索舞成一個圓圈,一丈之內,風雨不透,四大弟子武功雖高,一時之間,卻也近不了他。法王一怒,飛身追去,德魯奇正竄上牆頭,被法王一抓,抓著了他的腳跟,忽覺手中軟綿綿的,德魯奇的腳跟似乎突然縮小了一寸,把握不住。法王內功精深,正擬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碎他的腳筋,基裡星救友心切,軟索朝著法王一掃,法王大怒,反手一削,有如刀斧,那根軟索,登時斷了。但一心不能二用,法王使出了上乘的內功,對付基裡星的急襲,「彈指神通」的功夫不能同時使將出來,竟給德魯奇掙脫,越牆走了。法王一指點倒了基裡星,吩咐小喇嘛將他一併縛了。

這一場變生意外,雖然先後還不到一枝香的時刻,法王行宮已是鬧得天翻地覆,芝娜抱著東不拉,仍然站在原地,呆若木雞。她目睹陳天宇的影子隨著唐經天一閃即逝,耳邊還響著陳天宇的「芝娜,芝娜!」的呼喚,——多深情的呼喚!園中鬧得亂糟糟的,她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直到法王將俄馬登、基裡星二人押解過來,法王沉聲呼喚她時,她才如夢初覺。

一抬頭,正碰著俄馬登閃爍不定的眼光,芝娜驚叫一聲:「嗯,俄馬登!」

法王道:「你認得他嗎?」芝娜道:「認得,他是土司手下的大涅巴。」俄馬登忙搶著說道:「她是我的至親表妹。」聖母奇道:「芝娜,咱們一路來到薩迦,為何總未聽你提過?」芝娜眼光飄過,只見俄馬登充滿著焦急與期待的神情看著她,芝娜想起了俄馬登曾請過陳定基救她的事情,想起了俄馬登在日喀則山區的月夜,曾向她說過土司乃是他們共同的仇人,他願意為芝娜的復仇助一臂之力,雖然陳天宇曾屢次說過俄馬登此人不可靠,但卻也沒有他怎麼不可靠的證據。芝娜心道:「不管他是好人壞人,他總是曾經想救過我。」由於她如此想法,她對俄馬登的謊話,非但沒有當面拆穿,反而替他圓謊,當下淡淡說道:「我已奉身活佛,永為聖女,自當一塵不染,四大皆空。即算我父母尚生,而今在此,我也不當牽掛,何況表哥?」聖母點點頭道:「好,不愧是個德行聖潔、全心奉獻的聖女!」

法王怒氣稍斂,斥俄馬登道:「你身為涅巴,可知罪麼?」俄馬登道:「知罪。但求活佛饒恕。」法王道:「你擅闖行宮,就為的是見芝娜一面嗎?」俄馬登道:「我知道聖女不能私見外人,我又不敢求活佛通融?所以冒昧獨來,求活佛恕我魯莽無知之罪。」俄馬登一口咬定想見芝娜,這就連他闖上紅樓的大不敬之罪也掩飾了。法王一皺眉頭,道:「你是獨自來的麼?他們不是你的同伴麼?你們擅闖行宮也還罷了,怎麼居然敢和我動手?」俄馬登道:「請活佛容我詳稟,我本是想見一見芝娜,來到之後,正好見著這兩個歹徒也偷進來,我就發石示警。要是我和他們一夥,我豈敢驚動眾人,將他們擒捉?」

俄馬登睜著眼睛說謊話,將唐經天發神芒示警攬到自己身上,當成是自己投擲的石子。法王將信將疑,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歹徒?」俄馬登道:「他們是印度的浪人,曾到過薩迦搗亂,姦淫良家婦女。我替土司管理地方,有權將他擒捉,只可恨我們這裡沒有能人,以至過去兩次都被他兔脫!」俄馬登一片胡言,汙衊德魯奇和基裡星。基裡星氣炸心肺,可是他被法王點了穴道,氣在心中,卻說不出話。

法王打了個哈哈道:「是這樣嗎?」俄馬登忽地邁上一步,反手一掌,朝著基裡星的天靈蓋重重地拍了一掌,法王喝道:「你幹什麼?」一揮手,將俄馬登摔了一個筋斗,但基裡星已給他用重手法打碎了天靈蓋,當場身死,一對眼珠凸了出來,顯見臨死之時,十分氣憤。俄馬登爬了起來,也裝著十分氣憤的神氣說道:「此人屢次到薩迦搗亂,今番居然來闖行宮,還敢和活佛動手,我實在氣他不過,未曾請準活佛,便失手將他打死,求活佛恕罪。」法王雖是懷疑,心中卻想道:「這廝好壞也是土司手下的大涅巴,我若將他處罪,太過不給土司面子。何況他又是芝娜的表兄。」想了一想,揮手說道:「好,你回去吧,今晚之事,我派人告訴土司,你做得對是不對,該賞該罰,由你的土司處置。」

俄馬登殺人滅口,捏了一大把汗,忽聽得法王交由土司處置,真是喜出望外,慌忙跪下去叩了三個響頭,道:「多謝活佛恩典。我還想和芝娜說一句話。」法王道:「好,你就在這裡說吧,要不要我們避開?」露出威嚴肅煞的眼光,掃了俄馬登和芝娜一眼。俄馬登忙道:「一點點小事兒,活佛準我和聖女說話,我已是感激不盡。嗯,芝娜,你知道我練過幾年紅教的外功,骨頭一向很硬朗,近來呀不知怎的,後腦下面三寸之處,時時發痛,我記得你以前家中有千載的沉香木,聽說用這種沉香木煎水三服,可以治癒腦痛,不知你有沒有帶在身邊,可以給我一點麼?」芝娜聽得莫名其妙,心道:「我幾時知道你練過紅教的外功?我哪有什麼千載的沉香木?俄馬登這廝今晚怎麼老是一派鬼話?」只見俄馬登翹起大姆指,指著自己後腦那凹下之處,說:「就是這兒,就是這兒!」法王突的伸手一捏,道:「是這兒麼?」俄馬登「哎喲」大叫呻吟道:「是這兒。」法王道:「好,好,我給你治。」在他腦後揉了兩揉,俄馬登痛楚若失,又連連道謝。法王也不理他,由得他自己走出園子。

俄馬登走後,法王沉著面色,冷冷說道:「我真不知道,土司怎麼用這樣鬼鬼祟祟的人做大涅巴,一派鬼話。」芝娜吃了一驚,聖母問道:「活佛瞧出什麼來了?」法王道:「他練過幾年紅教的外功,那是真的;練功不當,腦後會發痛,那也是真的;不過我試出他這痛是裝出來的,若然真是練功不當所生疼痛,剛才我那一捏,他立刻要吐出瘀黑的毒血。」聖母奇道:「他為什麼要胡言亂語?」法王道:「是呀,我也不知道。芝娜,你是不是有千載的沉香木?用沉香木煎水三服,可治腦痛,這倒也是真的。」芝娜道:「我這表哥自小患有腦病,有點瘋癲,不過不常發作,有時一兩年發一次,今晚說不定剛是他發了失心瘋了。」

芝娜又道:「千載沉香木我家中以前倒是有的。後來我父親故世,沉香木就放在棺中殉葬,我表兄卻不知道。」千載沉香木放在棺中,可令屍體歷久而不腐爛,西藏的富貴人家也確乎有這個風俗,法王相信芝娜,竟然不再追究,哪知道芝娜說的也是一派鬼話。

這晚芝娜一夜無眠,心中不住地想,俄馬登說這番「鬼話」是什麼用意?芝娜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子,想了許久,忽然恍然大悟,心道:「是了,他翹起大拇指,一定是暗示土司,土司不是這裡的首屈一指的人物麼?也許土司也練有紅教的外功,也許土司穿有護身甲,周身刀槍不入,就是腦下三寸之處是他的命門。」越想越有道理,暗暗感激俄馬登對自己的「指點」。又想道:「陳天宇老是說他奸狡,想不到他倒是真心實意地想助我復仇。」想起了陳天宇,又不由得一陣心酸,心知今晚驚鴻一瞥,以後便是生離死別,相見無由了。胡思亂想,不覺天明,聖母進來道:「芝娜,你還不快去打扮,正午時分,咱們便該到聖廟去舉行開光大典了。」芝娜柔腸寸斷,一邊打扮,一邊仍在痴痴地想道:「天宇他不知會不會來?啊,我是多麼渴望最後再見他一面;卻又多麼為他擔憂害怕,但願他不要到這是非之場。」心中百般矛盾,難以自解,終於向著室中的佛像,跪了下去,喃喃祈禱道:「天宇呀,但願我佛慈悲,給你保佑,令你心中安靜,今日千萬不要到喇嘛寺來。」

這個時候,陳天宇也正是肝腸寸斷。唐經天昨晚陪他回去之後,就一直勸他今日不要到喇嘛寺去看開光大典。這時兩人還在辯論。陳天宇道:「你去不去?」唐經天道:「我去,你留在家中。」陳天宇道:「為什麼你可以去,我不能去?」唐經天道:「我去是想去碰一個人。你呀,你明明知道芝娜已做了聖女,你還去做什麼?」陳天宇道:「就因為我知道芝娜已做了聖女,我才想去再見她一面。要不然我才沒有心情去看這什麼開光大典呢。」唐經天道:「昨晚要不是咱們跑得快,已然鬧出大事。今天的開光大典,非同小可,達賴班禪的使者,薩迦的土司,僧俗官員全都要到場觀禮,你心緒不寧,若然這一去鬧出事情,試問你將如何收拾?」陳天宇道:「我混在人堆之中,只是遠遠地看她一面,怎會鬧出事來?」唐經天搖搖頭笑道:「這個我可不敢擔保,昨晚要不是你發聲叫喊,也不會驚動法王。」陳天宇賭氣道:「我發誓不說一句話,要不然你索性點了我的啞穴,這總可以了吧?」唐經天笑道:「你既如此固執,說不得我只好再陪你一次了。咱們換過一套普通的衣裳去吧。」

薩迦的白教喇嘛寺廟仿照拉薩黃教的布達拉宮形式,修建在噶爾那山上,布達拉宮有十三層,它比不上布達拉宮,但也有七層,高二十餘丈,金鰲畫棟,紅牆白石,倚山踞嶺,氣概磅礴,在十餘里外,遠遠就可望見。唐經天與陳天宇二人,換上了薩迦居民的一般服裝,混在後面進香禮拜的一群善男信女之中,隨著人流,緩緩進入山谷,將近中午時分,才擠到了喇嘛宮下面的山徑,但見在藍天白雲之下,喇嘛宮上十幾只圓錐的金頂閃耀著絢爛的色彩,宮殿裡迴盪著悠悠的鐘鼓聲。有兩隊披著絳色袈裟的喇嘛揹負經匣,作為前導,沿著大青石鋪成的人行路,緩緩登上宮殿。十二座大門都已開放,縷縷檀香從裡面飄出來,這氣氛有說不出的莊嚴肅穆。前來進香禮拜的善男信女千千萬萬,並無半點嘈聲雜響。

唐陳二人隨著人流穿過林立的廊柱,兩廊都飾有壁畫,其中有一幅《八思巴朝覲忽必烈去蒙古》的壁畫尤其畫得精彩絕倫,這畫寫八思巴去朝見忽必烈,左面畫一群士兵官員簇擁八思巴的轎子,前面有蒙古官員來迎接,更前面有一個碩大無朋的蒙古帳幕,帳幕後有人燒火等候八思巴的到來。畫上還有成群的駱駝、騾馬、犁牛之類在草地上吃草,草地上還有一個穿著尼泊爾貴族婦女服飾的少女,這少女美豔絕倫,面貌竟然有幾分相似冰川天女。因為人流行進極慢,唐經天百無聊賴,自然而然地瀏覽兩旁的壁畫,初時不過抱著消磨時間的心情,看到這幅壁畫,不禁吃了一驚,心道:「西藏邊鄙之地,哪裡來的這等畫家高手?畫中只有這一個少女,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那樣肖似冰川天女?」看陳天宇時,陳天宇卻是目不斜視,踮著腳跟,只是凝望前面,好像他的芝娜就會忽然在前面出現,怕走了眼似的。其實前面是擁擠的人群,什麼也看不見。唐經天暗嘆陳天宇的痴心,但轉念一想,自己也何嘗不是如此?不禁啞然失笑。

好容易擠到了大殿的前面,唐、陳二人擠到前面的石階站立,只見這座大殿有四個大飛簷,上綴人面鳥身的金像,下系鈴鐸,雕鏤得極其精細,大殿內有兩座金制的「喇嘛靈塔」,搭上遍綴珠寶瓔珞,鑲著各色玉石、珍珠、瑪瑙、翡翠雕成的花朵,端的是富麗莊嚴,唐經天心中嘆道:「只這座喇嘛宮就不知浪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陳天宇卻在石階上定了神,忽聽得鐘鼓齊鳴,一隊白教喇嘛披著白色的法衣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白教法王,左右兩旁是四大弟子,轉瞬就走到兩座「靈塔」之間站定。

接著出來的是達賴班禪的使者,各率領四個大僧侶,和白教法王並肩各站在一個靈塔的旁邊,他們是白教法王最尊貴的賓客。再後出來的是薩迦土司,帶著四大涅巴,俄馬登也在其中,面上掛著狡獪的笑容,卻又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氣,垂首立在土司身後。看這樣子,要就是法王還沒有將昨晚之事告訴土司,要就是土司曲予優容,根本沒有責罰。

陳天宇一心盼望芝娜,聖女卻遲遲未出;唐經天則四面注目,心中不住地在想:「金世遺會不會來呢?」但前後左右,人頭密密麻麻,即算金世遺混在其中,唐經天也認他不出。

只見法王緩緩揮手,開聲說道:「本教離開西藏,屈指過了百年,今日仗佛祖慈悲,得以重回故土,又得達賴班禪兩位活佛,大力支援,賜以薩迦,宏宣佛法,但願以後干戈永息,同蒙我佛蔭庇,永享太平。」要知白教自從在明代崇禎十六年間被黃教逐出西藏之後,百餘年來,曾有過不少的糾紛,兵戎相見亦有十數次之多,而今兩教和睦,西藏人雖然已是很少白教教徒,亦是衷心喜悅,聽得法王此番說話,歡聲雷動。唐經天心中想道:「若然真能從此永息爭端,費了這麼多的人力建這座喇嘛廟也還值得。」

殿上鐘鼓敲了三遍,兩隊小喇嘛繞行大殿一週,喃喃誦經,遍灑法水,鐘聲梵唄之中,一隊白衣少女魚貫走出。這剎那間,大殿上下一片靜寂,大家都知道開光大典即將舉行,千萬對眼睛都目不轉睛地注意這隊「聖女」,陳天宇更是焦躁不安,屏住了氣向前觀望,但見三十六名聖女個個披著面紗,捧著淨瓶,忽地在佛像之前,盈盈起舞,陳天宇竭力想辨認誰是芝娜,一時間,卻是認不出來。

聖女遍灑楊枝甘露,跳的是「驅邪舞」,三十六名聖女曳著長裙,穿梭來往,舞姿蹁躚,魚龍曼衍,看得人眼花繚亂。只聽得那些「聖女」用藏語且舞且歌道:

一灑楊枝甘露,

消盡人間邪氣。

我佛佛力無邊,

保佑太平盛世。

舞態輕盈,歌聲曼妙,轉而歌道:

再灑楊枝甘露,

禮讚諸天佛祖。

佛祖善緣廣結,

眾生同登樂土。

歌聲本極和諧,唱到第二節尾後一音,忽地有一聲高亢,微微顫抖,陳天宇唐經天精於音律,聽了出來。

只見其中一個聖女,長裙曳地,無風自飄,想是因為肢體顫動所致,陳天宇猛的心頭一震,想道:「原來芝娜也瞧見我了。」眼睛緊緊跟著那位聖女,全神貫注,任它舞影蹁躚,人影繚亂,陳天宇的心目中卻只有這個聖女。這聖女雖然也披著面紗,但陳天宇卻似透過面紗,看到她那對神秘的眼睛,在向自己盈盈眉語。那剛健婀娜的背影,那披肩光潤的柔發,再加上那剛才旁人所未經意而陳天宇卻已發覺的「失態」,這一切都告訴了陳天宇,這聖女一定便是芝娜。

陳天宇眼睛緊緊隨著芝娜,芝娜跳了兩個圓舞步,雜在三十六名聖女當中,再無異態,舞步也非常嫻熟,想是心中已恢復了平靜。陳天宇心頭痠痛,默默想道:「道是無情卻有情,呀,芝娜,難道你這一輩子就真的甘心做一個永伴青燈古佛旁的聖女?」陳天宇哪裡知道,芝娜的心中悲苦比他更甚百倍,芝娜是用了整個生命的力量,把心中的悲苦強壓下去的。陳天宇哪裡知道,芝娜正在準備把她的生命作孤注一擲,生怕露出半點痕跡呵!

那隊聖女跳了一個圈圈,接著歌道:

三灑楊枝甘露,

洗淨心頭塵汙。

人天同證真如,

勘破色空妙悟。

舞步由疾而徐,歌聲一收,三十六名聖女,已在佛像之前排成一列,慢慢揭開遮在佛像外面的黃綾錦幔。佛像共是一十八尊,當中的一座釋迦牟尼像高二丈四尺,指頭粗如兒臂,聖女將楊枝甘露遍灑佛像之前,緩緩退立兩旁,開光大典便告揭幕。

白教法王恭恭敬敬地向正中佛像獻了「哈達」(絲絹。獻哈達乃是西藏一種表示敬意的禮節)。接著是達賴班禪兩位活佛的代表來獻哈達,這時合殿上下人眾,都合十低首,在心中默誦佛號,只有陳天宇一人,雖然也隨著眾人低下了頭,眼角卻仍然偷瞟芝娜。

跟在班禪使者後面獻哈達的是薩迦的土司,土司挪動著肥胖的身軀,匍伏在釋迦牟尼佛像的腳下,雙手呈上哈達。執禮的喇嘛正待接過哈達,披在如來佛像的臂上,忽聽得土司大叫一聲,只見銀光一閃,一柄飛刀已插入了土司的後腦。白教法王尖叫道:「是你?芝娜!」俄馬登大叫:「有刺客呀!」聖母嚇得魂不附體,咕咚一聲,暈倒壇前,登時一片混亂。

芝娜蓄志報仇已久,這飛刀之技已不知練了幾千百遍,她還怕一擲不中,在法王與俄馬登的呼喝聲中,第二柄第三柄飛刀又疾飛而出。法王離佛像數丈,舉袖一拂,第二柄飛刀倒飛回去,嚓的一聲,直刺入芝娜的肩頭。陳天宇嚇得幾乎就要喊出聲來,嘴巴卻被唐經天掩住。正是:

曼舞輕歌情未已,飛刀驚見女荊軻。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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