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知己難逢 憐才惜瘋丐 深情誰遣 憶舊念佳人

冰川天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李沁梅道:「誰說我的母親是呂四娘呢,你怎麼老是以為我的母親是呂四娘?」金世遺道:「她這麼好的武功,怎不令人疑心她就是呂四娘?」李沁梅笑道:「你真是井底之蛙,嗯,我又罵你了,你別生氣。」金世遺道:「你這一罵,我倒很服帖。現在我才知道,世上原來有這麼多能人。」李沁梅道:「說實在的,我母親的本領大約還不及呂四娘,不過她們當年倒是並駕齊驅的江湖三女俠。」金世遺大感興趣,道:「哪三位女俠?」李沁梅道,「還有一位是我的姨母,她的本事比我的母親還強,我的姨父雖說是天山派的掌門,但入門卻在我姨母之後,我的姨母是當年天山七劍之一的易蘭珠女俠的衣缽傳人!」李沁梅小孩心性,誇耀姨母,心中甚感驕傲。金世遺面色一沉,問道:「呵,原來你的姨父是天山派的掌門,那麼你的姨父是唐曉瀾了?」李沁梅還沒有留意他的面色,衝口答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我姨父的名字。我母親就是想帶你上天山,請我姨父姨母救你呢!」

這一瞬間,金世遺的心頭又酸又苦,面色漲紅,他久已橫亙胸中的疑問也一一解開了。他現在已知道了自己的內功路子不對,那麼當年自己的師父之死,自是由於走火入魔無疑;而師父的遺言,勸他去找天山派的人,原來就是想天山派的人救他,以免他重蹈自己的覆轍!

金世遺性情偏激,極度的自卑,也極度的自尊。他又一向以為本派武功天下第一,要他向任何人低頭,都是難以忍受的事。何況是向唐經天的父親?向自己曾較量過幾次的唐經天的父親。李沁梅這時已發覺他的面色不對,強笑問道:「傻哥哥,你又想什麼了?」金世遺忍氣問道:「這麼說來,唐經天是你的表兄了?」李沁梅喜道:「不錯,原來你們是早就認識的嗎?」金世遺冷笑道:「不止認識,還是好朋友呢!」心中卻在自思:「原來她的母親就是唐經天的姨母,我道她有這樣好心,原來是想藉此機會,叫唐經天的父親向我市惠,叫我從此在唐經天的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他把馮琳的好意全往壞處想,霎時間熱血上湧,只覺得自己孤苦伶仃,到處受人戲侮,真不如任由命運支配,真個死了倒也乾淨!

李沁梅哪裡知道這一瞬間,金世遺的思想就有了這麼大的變化,拍手笑道:「哈,原來你們還是好朋友,那真是妙極啦!」金世遺道:「不錯,是妙極啦,你們安排得真妙!你過來。」李沁梅道:「嗯,你不舒服麼?讓我看看是不是發燒?」她見金世遺面色漲紅,還以為他熱氣上升,走近兩步,金世遺忽地哈哈一笑,道:「多謝你倆母女的安排,真妙極啦!」突然伸指一戳,這一下當真是大出李沁梅的意料之外,欲避無從,咕咚一聲,仆倒地上。

只聽得金世遺的怪笑之聲在山谷中迴旋震盪,李沁梅被他點了軟麻穴,站不起來,幸而她得母親所教,熟悉金世遺點穴法的奧妙,自己運氣衝關解穴,不到半個時辰,四肢已能轉動。金世遺的影子早已不見了。但聞群峰迴響,餘音未絕,金世遺的怪笑之聲尤自搖曳在山巔水涯。李沁梅但覺一片茫然。喃喃自語道:「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間又發瘋了?」她還當真怕金世遺發瘋,疾忙追下山去!

在山谷下面,忽見一隊喇嘛迎面而來。前面八頭白象,當中一頭白象,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喇嘛,覆以黃幢寶蓋,中間十六名喇嘛騎馬相隨。在象隊的兩旁,則各有一列少女,個個白衣如雪,長裙搖曳。中間一個少女,明豔照人,神氣卻冷傲之極,坐在馬背,動也不動,宛如一尊大理石像。

李沁梅旋風般地跑來,突然碰著這隊白衣喇嘛,腳步還未來得及收住,便聽得有人嬌聲斥道:「誰人敢闖法王法駕?」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跳下馬來,不由分說就伸手來抓李沁梅。李沁梅本能地閃身一格,那婦人這一抓快捷之極,不料抓了個空,反而給李沁梅推開幾步,噫了一聲,跟蹤急追。這女人正是白教喇嘛中的「聖母」。李沁梅哪裡知道,她在無意之中竟闖了白教法王的法駕。白教法王的地位和達賴班禪同一班輩,都是活佛的身份,這一闖駕,在喇嘛弟子眼中,乃是非同小可的冒犯活佛之事!

李沁梅見十六個白衣喇嘛,排成一個圓圈,不聲不響地個個注視著她,一步一步地迫近,不覺有些心慌,叫道:「喂,你們要幹什麼?」兩個護法喇嘛道,「你這妖女,膽敢闖活佛法駕,還不快向活佛救饒?」李沁梅道:「咦,哪位是活佛?你指給我瞧瞧。」說話的口氣,就像小孩子要去見識一件稀奇的事物似的。那兩個護法喇嘛大怒,一齣左掌,一齣右掌,合成一個圓弧,雙掌齊抓,白教喇嘛的武功自成一派,這一手兩人合用的「金剛捉妖」手法,比中原武林的大擒拿手還要厲害,卻不料李沁梅自幼得母親所授,最精於小巧騰挪的功夫,兩個喇嘛雙掌一合,只聽得李沁梅嘻嘻一笑,竟像游魚一般地滑出了他們的手心。兩個喇嘛吃了一驚,急忙歸回原位,幸喜李沁梅還未闖出圓圈之外。

李沁梅叫道:「喂,這條大路又不是你們的。既然號稱活佛,就該有慈悲之心,怎麼佔了大路,不許人行走?走路也有罪麼?」那十六個白衣喇嘛不理不睬,圓圈慢慢圍攏,李沁梅雙掌一推,十六個喇嘛合力擋住,儼似銅牆鐵壁,哪推得動?鑽又鑽不出去,心中大急,罵道:「喂,十六個大男人,欺負我一個女子,還要臉麼?」情急之下,一低頭便硬衝過去。忽聽得當前兩個喇嘛「咭咭」地笑了兩聲,笑得甚怪,臉上一派正經神色,好像突然給人抓著癢處,不由自已地笑了出來似的。這兩個喇嘛一笑之下,身形歪過一邊,李沁梅從縫隙中一鑽而出,心中大是奇怪,想道:「哈,是了,他們定然是給我罵得不好意思,所以故意放我走了。」回頭做了一個鬼臉,拔腳便跑。

剛跑得兩步,兩頭白象已攔在面前,象背上兩個喇嘛各伸一根九環錫杖,攔住去路。李沁梅道:「喂,真要動手麼?」拔出短劍一削,叮噹兩聲,短劍給反彈起來,那兩根禪杖卻紋絲不動。原來這兩個喇嘛正是白教法王最得力的弟子,前年春初派去搶金本巴瓶的就是這兩個人。

李沁梅給攔住去路,毫無辦法,背後那十六個喇嘛又圍上來,李沁梅正想撒野亂罵,忽見騎在中間那頭白象上的那個臉色紅潤髮光的高大喇嘛道:「孩子無知,由她去吧。」在象背上揮起拂塵一拂,李沁梅陡覺一股勁風吹來,借勢一個筋斗,翻了出去。後面那十六個喇嘛果然散開,無人阻擋。那白象背上的喇嘛又道:「這孩子說得不錯,活佛理該慈悲。啊哈囉咪喇哄……」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句藏話,似是給她祝福。李沁梅想道:「這個喇嘛一定是什麼活佛了。」回過頭去看,卻見那些喇嘛個個神情肅穆,李沁梅有點膽怯,不敢多看,急急奔逃。

霎時間走出了二三里路,忽見山坡上有人招手道:「沁兒,你好大膽,快過來!」抬頭一看,正是她的母親。

李沁梅大喜,急忙跑去,投入母親懷中。馮琳笑道:「連我也不敢去招惹他們,你卻胡鬧。要不是我,你這次苦頭有得吃呢!」李沁梅道:「哈,我知道,那圓圈中的兩個喇嘛是你用暗器打著他們的笑穴的,我還以為他們是給我罵怕了呢!」馮琳的飛花摘葉,可以傷人立死,也可以打人穴道,但由於李沁梅功力未到,尚未能學。她猜中是母親暗中助她,笑道:「我還以為活佛是個好人,原來是他怕了你,才放我的。」

馮琳面色一端,道:「那白教法王豁達大度,我也對他起敬,你怎好胡亂說他?你知道他們是做什麼來的嗎?」李沁梅道:「不知道。」馮琳道:「適才我去打聽,原來前面就是薩迦城。白教法王與黃教喇嘛講和,班禪許他回西藏傳教。薩迦起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白教喇嘛寺廟,白教法王是率領他的弟子來主持開光大典的。」李沁梅道:「這一回子功夫,你竟然到了薩迦城嗎?」馮琳笑道:「還說一會子,好半天了呢!你們談得還不夠嗎?嗯,金世遺呢?他這回倒很正經了,嗄?沒有跟你來胡鬧?」李沁梅心頭一酸,道:「他又發瘋了呢,跑得無影無蹤了。」

馮琳道:「胡說,我連日用‘潛心魔’的內功,助他制住內魔,最少在七十二天內可以無事,好端端的怎麼會發瘋?你和他說了什麼來?」李沁梅道:「我哪有說什麼,我只是說你要將他帶上天山,請姨父救他。」馮琳嘆了口氣,道:「呀,你真是不懂事。我就是怕他心高氣傲,不願受人恩惠,所以故意瞞著他的。你卻偏偏給我拆穿了。你不知道,他和唐經天還有心病呢。」李沁梅好奇心又起,問道:「什麼心病?」馮琳嘆口氣道:「咳,你這痴丫頭比我當年還傻,比我還更歡喜理閒事。不說啦,誰叫我是你的母親,只得又費心機給你找他啦。呀,女兒大了,真是麻煩。」李沁梅面上一紅,賭氣說道:「誰要你去找他?稀罕麼?」馮琳笑道:「好,不稀罕,不稀罕!天下男子有的是。可就沒一個對你心思,是麼?」李沁梅道:「不錯。」馮琳扮了個鬼臉道:「是,不錯了吧?既然沒一個對你心思,那就只好找他了。去,去,咱們到薩迦瞧熱鬧去,金世遺也是個愛熱鬧的人,他一定不會走得遠的。」

薩迦是藏南的一個山城,平日寂靜得有如世外桃源,這回白教法王來到,乃是曠古未有的大事,頓時熱鬧起來了,許多遠地的香客都聞風趕來,薩迦的土司和清廷派駐薩迦的宣慰使陳定基更是忙得不可開交,連日打點,替白教法王安排行宮,籌備供奉。只有一個人這時卻閒得無聊,獨自在宣慰府的後花園中徘徊嘆息。這人就是陳定基的兒子陳天宇。

陳天宇自從隨他的父親重回薩迦之後,土司舊事重提,又要迫他和自己的女兒成婚,陳天宇用個「拖」字訣,拖得一天算一天。陳定基念念不忘故鄉,他亦不願兒子做土司的女婿,可又不能不敷衍他,陳定基本有打算,他聽兒子的話,派了江南攜函入京,求一位做御史的親戚,請他轉奏皇帝,求皇帝念他迎接金瓶的功勞,赦他回去。可是從西藏到北京路途遙遠,江南去了半年,兀無音訊。兩父子真是度日如年,土司又常常招請他們去赴宴,硬叫女兒出來糾纏陳天宇,令陳天宇苦惱非常。

幸喜這幾天土司忙著迎接白教法王,陳天宇倒樂得耳根清靜。這一日法王來到,陳定基和土司都去陪伴法王,衙門裡的人也上街去瞧熱鬧,陳天宇百無聊賴,什麼事都無心緒,一個人躲在衙門裡面。只聽得打了三更,城中還是處處飄起煙花,喧鬧之聲未減。父親又未回來,與外面熱鬧的氣氛相比,衙中更是寂靜得可怕。陳天宇獨自一人到後花園去散步,月涼如水,寒氣襲人,陳天宇幽幽嘆了口氣,道:「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一樣的春夜,一樣的月光,可是我的芝娜卻在何方?」

一個藏族少女的倩影在他心底慢慢浮起,冷豔的顏容,神秘的微笑,曾在多少個夢中困惑過他?陳天宇與芝娜雖然是會少離多,但那幾次短短的聚會,都是他一生中永難忘懷的事件,他想起了在土司家中飛刀劈果救她的事,想起了在荒山月夜,第一次知道了她的身世之謎;而更難忘懷的是在冰宮的那幾個晚上,在那神話般的仙境裡,聽芝娜細訴衷曲。可是誰也料不到世變之奇,冰峰倒塌之後,自己又重回到這令人煩惱的薩迦而芝娜卻從此杳無音訊。

「芝娜是不是在那場天災巨劫之中死去了呢?」陳天宇真不敢這樣想,可是卻又不能不如此想。驀然間他又想起幽萍,想道:「幽萍也逃得出來,芝娜未必遇險。」自寬自解,心中卻仍是抑鬱難消。若將芝娜去比土司的女兒,那真無異於把靈芝仙草去比殘花敗柳。怪不得土司越是迫婚,他就越發思念芝娜了。

夜更深,外面喧聲漸漸平靜,陳天宇兀自在花叢中痴痴地想,忽聽得花叢中似有細微的腳步聲,陳天宇怔了一怔,只見一個披著白紗的少女,分花拂葉,輕輕地走了出來,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深情地注視著他,臉上有一朵笑容,淡淡的笑容更襯出她神情的憂鬱。陳天宇叫道:「這是做夢嗎?你是芝娜!」那少女道:「不是做夢,但和做夢也差不多。你把它當作一場春夢好了。」笑容未斂,眼角卻滴下兩顆亮瑩的淚珠。正是:

如此良宵如此月,尚恐相逢是夢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中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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