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妄動無明 玄功消一旦 安排有道 衣缽得真傳

冰川天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金世遺去勢極速,從殿中眾人頭上飛過,眾人紛紛閃避,只見他一個筋斗翻了下來,已到了大殿階下。洞冥子的輕功也確是高明之極,如箭離弦,金世遺剛剛落地,他也飛到了金世遺的頭頂,人在半空,就似巨鷹撲下,雙掌齊發,猝擊金世遺的頂心。他恨極了金世遺用暗器傷他,心想日後自己反正要成廢人,這一下竟是將全身所有的精力都運在掌心,凌空下擊,比前兩次更為兇猛,座中除了冒川生之外,即算唐經天與冰川天女合力抵擋,也擋不住,更不要說已是筋疲力竭,受傷之後的金世遺了。

就在金世遺的性命懸於俄頃,千鈞一髮之時,忽聽得一個極清脆的聲音笑道:「道友幹嘛生這樣大的氣呀!」洞冥子身軀一震,雙掌下擊,竟然打歪。眾人眼前一花,只見一箇中年美婦,不知什麼時候已到了兩人身邊,長袖輕輕一拂,洞冥子忽地一聲厲叫,僕到地上,又立刻翻起,盤膝趺坐。金世遺飛奔出殿,那中年美婦「噫」了一聲,似是想追出去,眼光一轉,看見洞冥子端坐地上,他那滿頭蓬亂的頭髮,本來是烏黑得光可鑑人,這一瞬間,卻忽地變得根根灰白,面上現出無數皺紋。洞冥子的外貌本來似箇中年壯漢,只在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個極其衰弱、奄奄一息的老人。那中年美婦也似頗感意外,又「噫」了一聲,緩緩走到洞冥子身邊,看了一眼,隨即合十說道:「罪過,罪過!道友,你好好走吧!」

洞冥子嘴角肌肉抽搐,隱約現出一種詭異的笑容,眼睛微張,吁氣說道:「折在你的手上,總算值得了。」眼皮一闔,垂首胸臆,看情形竟是死了。

這一下當真是全場震駭,以洞冥子那拼了全身精力的臨死一擊,即算冒川生親自出手,也不過僅能化解,而這婦人衣袖一拂,卻就能致他於死,神奇之處,確是令人難以思議!這時,唐經天剛剛追到,他本來是來救金世遺的,哪知在這瞬息之間,已發生了許多變化:美婦人來到,金世遺逃走,洞冥子身死。這幾件事全都出人意料!唐經天也不禁按劍茫然,他初時還以為是姨母馮琳,而今一看,只見這婦人端莊淑秀,眉宇之間,隱隱有股尊嚴的神氣,但面目慈和,卻又令人感到親切,和他姨母的那般孩子氣,截然兩樣。唐經天心中一震,想道:莫非她就是我父母最尊敬的當今第一位前輩女俠?

只見冒川生雙手合十,走下講壇,恭恭敬敬地迎上前來,口宣佛號,說道:「善哉,善哉!洞冥子妄起無明,終歸極樂。女俠適逢其會,了此因果。何須耿耿於心?」美婦人還了一禮道:「東平一會,匆匆又已三十餘年,冒老師功行精進,善果可期。我接奉大札,特來送行,無意間竟開殺戒,洞冥子雖非全然因我而死,我也感歉然呢!」停了一停,又道:「三十多年,滄桑幾換,想不到後輩中又多瞭如許能人,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令人歡喜讚歎。」眼光一轉,對唐經天道:「曉瀾是你何人?」唐經天只露出一手輕功,那美婦人已瞧出他的師門宗派,唐經天不由得心中凜然,料想她定然就是那位前輩女俠。跪在地上,行了大禮,說道,「正是家父。老前輩可是邙山的呂四娘麼?」那中年婦人衣帶輕飄,唐經天被一股力道託了起來,呂四娘只受了他半禮,含笑說道:「曉瀾馮瑛有此佳兒,可喜可賀!呀,川生兄,想不到白駒過隙,轉眼之間,咱們在世上的老朋友,也就只剩下這有限幾人了!」

在座的各派高手,聽得這位中年美婦就是天下知名的呂四娘,無不驚異。一個個都肅立致敬。要知這呂四娘乃是江南七俠中碩果僅存的一人,她殺死叛徒師兄了因,刺死雍正等事,幾十年來膾炙人口,武林中人久不聞她的資訊,都以為她已死了,哪知她還是如此年青。論輩分她和冒川生、唐曉瀾是同輩,論年齡她比冒川生小,比唐曉瀾大,論聲望她比唐曉瀾、冒川生還高,世上無人可與並肩。來參加結緣盛會之人,得見冒川生已自覺緣分不淺,而今得見當世第一位前輩女俠呂四娘,更是喜出望外。

呂四娘道:「各位不必拘禮,都請坐下來吧。」向四座點了點頭,與冒川生並肩同上大殿。

且說金世遺、唐經天一走,黃石道人獨戰冰川天女,正佔上風,忽聽得呂四娘來到,黃石道人心頭一震,拂塵舉起,剛剛架開冰川天女的劍招,停在半空躊躇不敢落下,呂四娘走過他們身旁,微笑說道:「道友苦心虔修,恢復了崆峒久已失傳的武功,真是可喜可賀呀。」呂四娘說話之時,黃石道人的拂塵好似被微風吹拂,縷縷散開,手腕亦微感痠麻,拂塵不由自已地落下。黃石道人大為吃驚,呂四娘所露的這手「傳音挫敵」的功夫,他也只是僅曾耳聞,未嘗目睹,想不到神妙如斯!不由得心中氣餒,急忙施禮道:「貧道黃石參見呂大俠。」呂四娘道:「你我師門素無淵源,只能以平輩敘禮,參見那是萬不敢當。」停了一停,又道:「各派武功,各有擅場,原不必逞強鬥勝,定要分個高下。」這話正說中黃石道人的心病,黃石道人不禁面紅耳赤,垂首說道:「敬聆教導,敢不凜依。」呂四娘續道:「比如洞冥子道友,以外家的上乘功夫練到內家的境界,這也算得在武學中另闢蹊徑了。只因妄動無明,反而令自己幾十年的苦功付諸流水,連傳人也沒有留下來,這豈不是大為可惜。」黃石道人驚愧交作,不敢答話,只聽得呂四娘又道:「洞冥子乃是崑崙派長老,遺體理應歸葬崑崙,道友與他乃是知交,這事就拜託你了。對崑崙門下,還望你善為解釋呢。」黃石道人道:「謝女俠慈悲,你準洞冥道友遺體歸山,崑崙門下,已是感恩不淺。」按江湖的規矩,洞冥子上門挑釁,身死亦是自取其咎,準他歸喪本土,確乎是個恩典。

黃石道人走到洞冥子身邊,只見洞冥子仍是盤膝趺坐,姿勢未改。黃石道人輕觸他的身體,洞冥子應手跌下,滿頭白髮,簌簌掉落,身軀也似縮小了許多,道袍亦顯得寬大鬆弛。在這片刻之時,他死後竟變成了個乾枯的小老頭兒,見此情形,闔座驚異!

原來內功練得最高境界,確有一種駐顏之術,但有道之人,不在乎外貌的衰老與俊朗,大多數人不願分神練這種駐顏術,像冒川生就是。呂四娘是在年青的時候,就得易蘭珠授以「潛精內現」之法,其後內功精進,不須著意,便得永葆青春。洞冥子卻是走入魔道,用邪派的由外而內的玄功保持不老,所以一到精力渙散,立刻便露出他本來壽數的衰老之貌,而且氣血耗盡,身體也便乾枯,在深通武學之士看來,這現象是毫不足異。但洞冥子之猝然而死,即連呂四娘亦尚有所未明。

黃石道人脫下道袍,將洞冥子的遺體裹好,向金光寺的主持金光長老稽首說道:「還要借貴寺的法壇一用。」金光長老合十說道:「老衲也該替洞冥道友送行。」法壇與大殿毗連,內中設有火葬的場所,原來黃石道人以帶著屍體上路不便,故此擬將洞冥子火化,將他的骨灰帶回崑崙山安葬。呂四娘冒川生金光長老帶了唐經天冰川天女雷震子諸人都去觀禮。

火光中洞冥子的遺體漸漸焚化,金光長老合十主禮,道:「咄,妄念貪嗔一火燒,四大皆空相!」冒川生道:「四娘,我本來想遲幾天才走,你既然提早來了,我也該提早去了。」呂四娘道:「遲去早去,都是一樣。你的衣缽傳人覓好了麼?」冰川天女心中一凜,正在琢磨伯伯與呂四娘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見呂四娘如有所悟,已是笑道:「她的達摩劍法已盡得武當真傳,還添了不少新的變化,你幾時收的女弟子,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冒川生道:「冰娥,你來見過呂大俠,以後多聽她指點。」笑對呂四娘道:「冰娥是我的侄女,舍弟浪遊異國,飄泊終生,有了此女,死也可以瞑目了。」冰川天女再施禮參見了呂四娘,呂四娘摸她的頭頂道:「有此佳兒,你也可以去得安心了。」雷震子聽得大為奇怪,心道:「師祖在金光寺住得好好的,他一大把年紀,正宜在此享樂天年,他還要到哪裡去?」

說話之時,洞冥子的遺體已焚化淨盡,火光中升起嫋嫋的黑煙,隱隱有股腥味。呂四娘面有異容,忽道:「原來是這樣,這倒出乎我的意料呢。」冒川生道:「四娘看出什麼來了?」呂四娘回首問唐經天道:「適才與洞冥子交手的那小夥子是誰?」唐經天道:「他名叫金世遺,江湖上人稱毒手瘋丐,行事可有點邪氣。」呂四娘道:「是邪?非邪?非邪?是邪?現在也還難說呢。他的師父是我至交,當年就是由邪歸正的。」唐經天直到現在還未知道金世遺的來歷,急忙問道:「他的師父是誰?」呂四娘道:「我見了他身法已自起疑,而今見了他在洞冥子體內的毒針化成的黑氣,他的師父必定是毒龍尊者了。」唐經天和雷震子都不禁驚詫失聲。他們熟知武林掌故,當然知道毒龍尊者是前輩高手中的第一個怪人。

呂四娘緩緩說道:「我正奇怪洞冥道友何以擋不住我輕輕一拂,原來他是中毒已深,把全身精力都凝於一處,拼死一擊,被我的真力拂散,毒氣反攻心臟,所以一下子便死了。」雷震子諸人聽了,都是吃一大驚,金世遺的暗器奇毒無比,那已是駭人聽聞;呂四娘輕輕一拂,就能將洞冥子畢生功力之所聚的掌力一舉擊散,那更是聞所未聞的絕頂武功!

呂四娘雙指一彈,秀眉一蹙,忽地嘆口氣道:「可惜,可惜!」又看了唐經天一眼道:「金世遺也是後輩中有數的人物,你與他交情如何?」唐經天實是對金世遺毫無好感,坦直答道:「我對他只有憐才之念,對他的行徑可不敢恭維。」呂四娘道:「那就行了。世人皆曰殺,吾意獨憐才。何況金世遺還沒有到可殺的地步。當年我救他師父毒龍尊者之時,連我的師兄甘鳳池都不同意,後來大家還是認為我做得對了。」唐經天心頭一動,問道:「是不是金世遺有甚災難,弟子可有能盡力之處麼?」呂四娘微笑道:「待咱們辦了冒老師的大事,我再與你細說。」唐經天心中暗暗納悶,想道:「金世遺雖然中了洞冥子一抓,但所傷非重,以他的內功,儘可自療,呂四孃的口氣何以說得如此嚴重?」

轉眼之間洞冥子的遺體已焚化淨盡,黃石道人將他的骨灰裝進一個玉壇,自向崑崙山去。冒川生將他送出寺門,再回大殿。

大殿中各派弟子恭立迎候,靜待冒川生再主持「結緣盛會」。冒川生登壇將未講完的易筋經奧義說了一遍,端坐壇上,緩緩說道:「老朽德薄能鮮,承各派同道不棄,推我主持盛會,三度結緣,實在慚愧之極。三度結緣之中,我眼見新人輩出,武學昌明,一代勝於一代,我在大慚愧中也有大喜悅。今次結緣盛會,就到此為止了。」依往次之會,冒川生的結緣盛會最少也有半月之久,而今只不過一日,冒川生便說結束。合座都是大為驚奇,有人正待發問,冒川生雙手一按,又緩緩說道:「各派武功都各有擅場,各位也都是一時俊彥,武學之道,一理通百理融,我今次所講的易筋經奧義,乃是內功修持的基本功夫,各位以本派功夫參融此理,回去向本門長老請益,也就不必老朽再嘵舌了。今次多謝諸位前來,老朽倒是有點私事,要請諸位作個見證。」頓了一頓,道:「冰娥,你過來!」

冰川天女走近壇前,冒川生道:「我忝為武當派的長老,這幾十年來,卻只做了個‘自了漢’,對本門弟子,疏於教導,以至弄得人才凋落,我甚是愧對列代祖師。我看你心地純良,武功也盡得本門心法,所以我也不避忌至親,今日我將衣缽傳你,以後領導同門之責,就得由你負起了。」冰川天女吃了一驚,她正是討厭塵世的繁囂,一心想回冰宮,哪肯做什麼掌門?冒川生似是知悉她的心意,道:「你且別忙,聽我一一交代。」又喚道:「雷震子,你過來!」雷震子走到壇前施禮,冒川生道:「武學之道,有如大海,你今日可知道不足了麼?」雷震子滿面羞慚,垂首稟道:「弟子知道了!」

冒川生微笑道:「知道了就好了。你掌門師兄日前上書給我,說是年老力衰,難任艱鉅,請我另立掌門,我瞧你這一年多來,修養頗有進益,掌門的擔子,就由你挑起來吧。」雷震子做夢也料不到師祖指定他做掌門,驚喜羞慚交併,訥訥說道:「這擔子弟子可挑不起。」眼睛看著冰川天女。冒川生道:「能知不足,便挑得起。做掌門的最要緊的是行事公允,賞罰分明,約束同門,不離俠義之道,那便對了。武功倒在其次。冰娥是我衣缽傳人,以後若有關本派興衰的大事,你決斷不下的,可以去稟告她。」

座中各高手聽了,都是心中一凜。原來按照武林的規矩,每派一個掌門,掌門人若還有長輩存在,長輩就是本派的長老,掌門人碰到大事要取決於長老,長老中的至尊的一位實際亦即等於太上掌門,不過他不理繁雜的瑣事罷了。以目前的武當派而論,冒川生三兄弟都是長老,但石廣生前幾年已死,現在又知桂華生亦早已去世,那即是隻有冒川生一人是太上掌門。掌門可以更換,長老不能更換,除非長老都死了,或者是由同門公推,或者是由前任長老指定,才可以從同輩中選出一人作為本派的長老,但這人必須武功德望都為武林各派欽佩的才行,所以若然長老都死了,也可以不必再推定或指定「長老」的。在這樣的情形下,掌門人亦就是本派的至尊了。現在冒川生指定冰川天女是他的衣缽傳人,又要雷震子有大事須取決於她,那即是說冰川天女從今日起便是武當派的「長老」,亦即「太上掌門」,但依武林規矩,冒川生未死,這「太上掌門」豈能擅立?而且冰川天女又是這樣年青!因此眾人都覺驚詫。

冰川天女對這些規矩全然不懂,一聽伯伯原來並不是要她做掌門,只是要她「管」雷震子,她心中暗笑道:「我早就替你管過雷震子了,這倒不必推辭。」於是欣然點首,道:「聽伯伯吩咐,但侄女可不歡喜到武當山去,將來還要回轉冰宮的。」冒川生笑道:「你如今就是本派至尊,你歡喜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誰人還來管你?」

冰川天女怔了一徵,心道:「我怎麼變成了本派的至尊了。」忽見冒川生端坐壇上,閉目垂首,面上帶著慈祥的笑容,大殿內數百人等,一齊肅立,鴉雀無聲,呂四娘合十讚道:「帶發修持數十年,先生妙道悟人天,勘破色空無世相,更欣衣缽有真傳!」金光大師也讚道:「了無牽掛西歸去,居士居然菩薩行!」雷震子率領同門,一齊跪下,冰川天女驚道:「我伯伯死了麼?」呂四娘莊嚴說道:「你伯伯福壽全歸,安然坐化,這是塵世間罕見的大喜事,你哭什麼?」

冰川天女也曾鑽研過佛家的道理,知道這樣地安然坐化,確是佛門弟子認為最難求得的事情,非有道之士莫辦。但想起從今以後,自己在世上再無一個親人,心中卻也不免有點難過。當下急忙隨眾禮讚。雷震子稟道:「呂大俠,我師祖的後事還要你老主持。」呂四娘笑道:「我此來就是特為送你們的祖師西歸的,他的後事,我當然義不容辭。但我先要和唐經天說幾句話。」

呂四娘和唐經天走過一邊,呂四娘低聲說道:「經天,你不必參加喪禮了。」唐經天道:「冒老前輩是家父的知交,我不送他下土,豈非不近人情?」呂四娘道:「我輩何須拘執俗禮?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冒老前輩知道你去救人,也不會怪你的。」唐經天驚道:「救誰?」呂四娘道:「救金世遺。」唐經天道:「洞冥子那一抓似乎也不足致金世遺於死呀。」呂四娘道:「不是洞冥子致他於死,是他自己的武功緻他於死。」唐經天如墮五里霧中,道:「這弟子倒不明白了。」呂四娘道:「毒龍尊者的武功是他自己在荒島中悟出來的,荒島中除了毒蛇,別無生人,加上他憤世嫉俗,修練內功之時,胸中充滿乖戾之氣,所以他的內功雖然自成一家,奧妙神奇不在你我兩派之下,卻非正道。功夫越深,內魔越厲害,據我猜測,毒龍尊者必然是走火入魔死的,這種微妙的內功反克之理,只怕他要在臨死之前方能明白。金世遺道行尚淺,那自然更不明白了。」這種內魔外魔之說,乃是武學中的術語,聽來似是神秘,其實亦並非不可解釋,那就是功夫的運用不依正道所招致來的隱患而已,以鴉片作比喻,鴉片本可治病,可以用作振奮精神,但不間斷地吸服,反令人精神衰靡,無異於慢性自殺!「邪派的內功」即等於鴉片,練之越久則中毒越深,同一道理。

呂四娘又道:「金世遺的內功還遠未到達他師父的境界,本不會走火入魔,但若他不自知防範,終有一日像他師父那樣而死。」唐經天插口道:「那何必這樣著急,就要趕去救他?」呂四娘道:「本來他不會這樣早便走火入魔,但他中了洞冥子的陰毒掌力,觸發內魔,等於一個吸毒已久的人,忽遇大病,隱毒發作,那自然抵擋不了。我剛才曾見過他與洞冥子交手,以他的功力,大約在三十六日之內,尚無性命之憂,你趕緊去找他,先給他服三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可以延長他性命至七十二日。」唐經天大駭道:「天山雪蓮亦只不過延長三十六日嗎?」呂四娘笑道:「由上乘內功而來的邪魔內毒,世間無藥可醫,而天山雪蓮能延長性命,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了。」唐經天大為失望道:「這樣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苟延性命又有何用?豈不是始終不能救他嗎?」呂四娘道:「不,就你能夠救他!」

唐經天道:「何以只是弟子能救他?」呂四娘道:「天山派的內功自晦明禪師一脈相傳,博採眾家之長,去蕪存菁,最為純正深厚,助人解除因內功修煉不得其當而生的毛病,非你們這派不行。」唐經天道:「弟子還是不懂。」呂四娘笑道:「你功力未到,自然還未懂得。但只要你找到金世遺之後,帶他迴天山去求你的父母相救,則金世遺不但性命可保,而內功由邪歸正,對他大有裨益,將來的成就不在你下。」唐經天沉吟不語,呂四娘道:「但你至遲要在三十六天之內找到他,在七十二天之內要與他同到天山。」唐經天內心交戰,此時心意已決,毅然說道:「好,那麼弟子馬上動身。」

只是他費盡心力,千辛萬苦,才能重會冰川天女,而今又要匆匆分手,心中自是難免不捨。一抬頭,只見冰川天女也正凝望著他,目光一接,又轉頭過去和幽萍說話了。呂四娘眼光何等銳利?見此情景,已瞧料了幾分,道:「冰娥,你送他一程。」冰川天女見呂四娘有命,緩緩行來,外表矜持,心中卻是有一股說不出的幽怨和懊惱,卻又不敢先問唐經天因何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呂四娘道:「我看金世遺此人冷傲之極,若然知道你是去救他,怕未必肯受你的恩惠。你得隨機應變,想個法子,騙他和你同上天山。」唐經天道:「弟子知道。」冰川天女從兩人的對話中,才知道唐經天是去救金世遺,心中大是感動。

呂四娘走開,自去和雷震子商量冒川生的後事。冰川天女送唐經天走出寺門,兩人都默不做聲,行了一段路,到了下山的路口,唐經天嘆口氣道:「冰娥姐姐,你還恨我麼?」冰川天女道:「你我有什麼牽涉,我好端端恨你作什麼?」唐經天道:「如此說來,你還是恨我了。不管你怎麼恨我也好,我總是想念著你。」冰川天女忽地幽幽說道:「只怕見了妹妹,又忘了姐姐了。」唐經天才知道她是懷疑自己和鄒絳霞的事情,笑道:「她還是一個孩子呢。那時我在她家裡養傷——」委婉地解釋了一遍,乘機表白自己的心曲,說得極是溫柔誠摯,冰川天女道:「原來都是金世遺搗的鬼。」唐經天詫道:「怎麼?」冰川天女將金世遺送畫引她去看等等事情說了,唐經天又好氣又好笑,道:「真是豈有此理?」冰川天女道:「你還救他麼?」唐經天道:「為什麼不?」冰川天女盈盈一笑,道:「我就是喜歡——」唐經天道:「喜歡什麼?」冰川天女本想說道:「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的胸襟。」見唐經天追問,忽感忸怩,又是盈盈一笑,兩人之間的誤會,全都消解在這盈盈一笑之中。正是:

無端情海波瀾起,卻喜雲消霧散時。

欲知唐經天是否找得著金世遺,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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