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淺笑輕顰 花前談往事 蘭因絮果 月下見伊人

冰川天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金世遺也嚇了一跳,幾乎與唐端同聲叫道:「你,你……」冰川天女道:「把解藥拿出來!」金世遺道:「你好呵!」冰川天女長劍一指,道:「彼此交換,兩不輸虧。把解藥拿出來,從今之後,不要再來見我!」金世遺看了冰川天女一眼,驀然把手一揚,道:「給你!」冰川天女伸手一接,金世遺左手又是一揚,叫道:「這個也給你!」冰川天女長袖一捲,只見後來擲來的那宗物事,卻是用羊皮紙包裹的一個石頭,正自不明其意,金世遺憤然說道:「你要見的人在這裡面,你好好地去瞧吧。」話聲未了,已自翻牆飛出,唐端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心道:「這瘋丐中了姑姑的白眉針,只還有四天性命,居然還是這麼了得!幸虧未曾與他真個動手。」

冰川天女把那羊皮紙攤開一看,登時呆了。只見那紙上畫著兩個人像,一個是唐經天,另一個卻是美豔的少女,畫得非常生動,那少女巧目含笑,眉黛生春,半面臉向著唐經天,手指拈著裙角,活畫出一個初解風情的嬌痴少女,那羊皮紙上還畫著地圖,指出怎樣去找唐經天的道路。冰川天女心道:「原來唐經天就在鄰縣,此去不過兩日路程。這少女究是何人?金世遺給我這畫又是什麼用意?」

只聽得唐端叫道:「桂姐姐,桂姐姐!」冰川天女把羊皮畫收進懷中,心煩意亂,聽他連叫了幾聲這才回轉頭來。唐端道:「呀,這如何是好,姑姑一定怪責我了。」冰川天女突覺心中一陣厭煩,把金世遺的解藥塞到唐端手裡,冷冷說道:「我給他向你賠罪,這成不成?」唐端慌忙避開,冰川天女道:「你姑姑吩咐過你,若然他不磕頭賠罪,你們唐家的解藥就不能交出,是也不是?」唐端道:「正是呀!」冰川天女道:「你們唐家的解藥是我交給他的,與你無關,你姑姑若然怪責也不會怪到你的身上。這一包解藥你快拿去給你姑姑,麻煩你替我向她問好!」突然大聲叫道:「幽萍,幽萍!」

唐端說道:「桂姐姐,你做什麼?」只見月光之下,幽萍匆匆奔出,冰川天女道:「三日來多謝你的招待,再見啦!」唐端道:「桂姐姐,你這不是見怪我們嗎?」冰川天女道:「你姑姑安然無事,我可以放心走了。哪談得上什麼見怪?」與幽萍一個回身反躍,掠過牆頭。唐端追出去時,但見明月在天,星河耿耿,哪還有她們二人的影子。唐端嘆了口氣,想起冰川天女剛才的出手,實是一片苦心,要不然他和那瘋丐在怒氣頭上,大約誰都不會讓步,結果姑姑和那瘋丐必至兩敗俱傷。想不到如此萍水相逢,匆匆便散,唯有沒精打采地將解藥捧回去稟告姑姑。

唐端心情紊亂,卻不知道冰川天女更是心事重重。冰川天女本來不解人世的憂愁,但不知怎的,自與唐經天分開之後,總覺得鬱鬱不樂,今晚見了那羊皮圖畫,更是觸動心頭,一忽兒想立刻去見唐經天,一忽兒又想從此避開,永不相見。連自己也不知是愛是恨?所思為何?

冰川天女哪裡知道,此時此刻,唐經天也正是心思繚亂,想念著她。

這晚,唐經天大病初癒,在月夜之下,和鄒絳霞在屋外漫步,鄒絳霞的母親忽然來找他們,談起那瘋丐傷了唐賽花之事。唐經天聽說有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和那瘋丐一道,不覺大吃一驚,猜想這兩個女子,十之八九必是冰川天女主僕。覺得這事情過於怪誕,難以置信,但既然許多人見到,繪影繪聲,又不由不信,心中自是暗暗納悶。楊柳青見唐經天沒精打采,只道他是聽得那瘋丐出現,心中不安,言道:「這兩日咱們且避他一避,待你完全復原之後,咱們再合力鬥一鬥他。」鄒絳霞聽母親說不許她在屋外散步,撅起小嘴兒道:「唐家哥哥剛病好,正要到外面走走散散心,關在屋中,那夠多悶!」唐經天見她那嬌痴的樣子,不由得噗嗤一笑,心知鄒絳霞好動愛玩,這十多天來,她不離病榻,服侍自己,實是難為了她,便道:「其實也不必如此畏懼,我雖然尚未十分復原,但自問若再遇那個麻瘋,他也斷不能再傷得我。」鄒絳霞聽他說得甚為自信,喜道:「唐哥哥,你想出了什麼破敵的妙法?」唐經天道:「那瘋丐最厲害的是口中所噴的暗器,但不能及遠,我的天山神芒可以打到五六丈外,若再見他,我只用暗器拒敵,就教他不敢近身。」

楊柳青微微一笑,道:「既然你有把握,那你就和霞兒散散心吧,我不攔阻你們了。」她見唐經天和女兒都歡喜在花下散步,心中必有所思,暗暗歡喜。

鄒家屋子倚山而建,屋外鄒絳霞所種的茉莉花正在盛開,一片銀白,在月光下發散著淡淡的幽香,中人如酒。鄒絳霞儼似依人小鳥,緊緊地傍著唐經天。

唐經天在茉莉花下緩緩漫步,許久許久,都不說話。鄒絳霞道:「唐哥哥,你想什麼?」唐經天道:「沒想什麼。」鄒絳霞忽地格格一笑,道:「我知道啦,你一定是聽得我媽說那兩個女子美若天仙,心中想見她們啦,是也不是?」鄒絳霞本是故意取笑,卻見唐經天忽地低下了頭,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不錯,我正是想念她們。」鄒絳霞怔了一怔,道:「唐哥哥,你真是認識她們的?」唐經天道:「不錯。她們本來是我很要好的朋友。」鄒絳霞道:「那麼,她們為何不與你一道,卻反而與那人憎鬼厭的麻瘋同行?」唐經天道:「我也正想找她們問個明白。」鄒絳霞面色一暗,道:「我可不想見那麻瘋。」唐經天道:「誰要你去見他?」鄒絳霞道:「但我卻想去見那兩位美若天仙的姐姐。」唐經天道:「為什麼?」鄒絳霞道:「你歡喜的人我也歡喜,你帶我去見她們成不成?」唐經天道,「她們是否願意見我,我也還不知道呢。」鄒絳霞道,「這卻是為何?你不是說她們都是你的好朋友嗎?」唐經天又嘆了口氣,道,「霞妹,你年紀還小,許多事情我說你也不明白。」

鄒絳霞嗔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幾年。」忽道:「許久許久以前,我剛剛懂事的時候,就想見你了,你知道麼?」唐經天笑道:「那時你怎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鄒絳霞道:「我剛懂事的時候,媽就和我談起你啦!」唐經天道:「我不信,你媽也是半月之前才認識我的。」鄒絳霞道:「我媽常常和我說起你的父親,說起他們同學之時的許多有趣之事。這些年來,媽老是想到天山探望你們,她說你父親不大愛說話,有時還會對她發脾氣。嗯,這一點好像你不是這樣。我媽常說:霞兒,你很像我;唐伯伯也一定有兒女了,不知像不像他?所以我小時候就想,唐哥哥不知長得如何?我未見過你,甚至不知道世上是不是有你?但我既聽媽媽時常談講,就在心中畫出你的形象,想象你是怎樣的一個人。現在見到了,你果然像我哥哥一樣。」唐經天心中一動,想道:「聽絳霞所說,她母親竟似將我爹當成親人一般,為何我爹爹卻不大提起她?」鄒絳霞道:「唐哥哥,你又在想什麼啦?」唐經天道:「我也在想,你也真像我的妹妹。」鄒絳霞道:「真的?那你喜歡我麼?」側臉凝睇,活現出一個嬌憨的女兒神態,唐經天笑道:「當然喜歡你啦,你就像一個小百靈鳥,我有什麼愁悶,給你嘰嘰咕咕的一叫,就什麼愁悶都沒有啦!」鄒絳霞道:「嗯,我也很歡喜和你玩。」兩人都是一片無邪,不知不覺地輕輕攜手。

月光透過花樹,滿地花影扶疏,唐經天忽又想起冰川天女,想起冰川天女也是極愛花草的人,若然她也在這兒,在這茉莉花中同行,這情景該多美妙!偶一抬頭,忽見在遠處的花叢中,露出一個少女的半邊面孔。

透過花叢,但見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凝望著自己,似怨如嗔;月光映得那少女的面孔如同白玉,美到極點,也「冷」到極點。這剎那間,唐經天的心頭就似有一股電流通過,全身顫抖,驀然尖叫一聲,飛身撲去。鄒絳霞叫道:「唐哥哥,你做什麼?是那討厭的人來了麼?」她還以為是唐經天發現了那麻瘋的蹤跡,一抬頭,見一個秀髮並肩的少女從花叢中奔出,天姿國色,閉月羞花,不覺呆了!

但聽得唐經天顫聲叫道:「冰娥,冰娥!」那少女回頭一望,竟然是那樣冰冷的怨恨的眼光!鄒絳霞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只見那少女回頭一望,一聲不響,又轉過了身,拂柳分花,就好像神話中的素娥青女,冉冉而來,冉冉而沒,轉瞬之間,就不見了。

唐經天仍是連聲叫道:「冰娥,冰娥!桂姐姐,桂姐姐!」飛身急趕,可憐他大病初癒,饒是使盡了吃奶的氣力,亦是追趕不上,剛剛追下山坡,勾著一塊石頭,一個倒栽蔥跌倒地上。

鄒絳霞氣喘吁吁地從後追到,見狀大驚,急忙把唐經天扶起,問道:「跌傷了麼?」唐經天人如木石,眼如定珠,竟像是魂靈兒早脫離了軀殼,呆呆地靠著鄒絳霞,面色如紙,殊無半點生氣。

鄒絳霞慌道:「唐哥哥,唐哥哥,你怎麼啦?」唐經天過了許久,才籲口氣道:「她來了,她又走了!」鄒絳霞道:「她是誰?」唐經天道:「就是我們剛才說的那位冰川天女。呀,她為什麼不肯和我說話?」鄒絳霞莫名其妙,心想冰川天女既然是唐經天的朋友,卻為何如此?但見唐經天自嗟自嘆,竟好像忘記了還有另一個少女在自己的身邊。鄒絳霞心中一酸,既替唐經天可憐,又為自己難過,兩人久久不作一聲,過了一陣,鄒絳霞輕輕說道:「唐哥哥,咱們回去吧。呀,世間上原來真有這麼美麗的女子。」

冰川天女披星戴月,前來尋訪,在花叢中恰好見著唐經天與鄒絳霞並肩攜手,笑話喁喁的親熱模樣,與畫圖中描繪的毫無二致,冰川天女芳心欲碎,再也不理唐經天的追趕呼喚,一口氣奔出了十餘里路,幽萍在山腳下小溪旁等候,見冰川天女一個人回來,那失魂落魄的樣兒,竟是前所未見,不禁吃了一驚,問道:「怎麼只是你一個人?」冰川天女道:「他,他……」回頭一望,皓月之下,田野如畫,景物悉見,可就只沒見著唐經天。冰川天女並不知唐經天受傷初愈,輕功受了影響,所以追不上自己,誤會更增,心中想道,原來他的呼喚追趕,都是做作出來的,更覺心酸,哽咽說道:「他,他不來了。」幽萍驚道:「你見到了他,他也不和你同來麼?」冰川天女但覺千般情緒,糾結心頭,自己也按捺不住,低低地啜泣。

冰川天女想起了唐經天初上冰峰的情景,想起了宮中比劍、園內題聯……種種令人難以忘懷的往事,耳邊隱隱聽得幽萍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若知塵世是這般煩惱,還不如回冰宮的好。」忽而又想起了唐經天為她所題的那副對聯:「月色無痕,綠窗朱戶年年繞;仙姝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更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忽聽得有人縱聲長笑,冰川天女抬頭一看,只見金世遺撐著鐵柺,一跳一跳地從樹蔭中跳出來,他不知從哪兒偷來了一套儒冠儒服,打扮起來,倒有幾分像唐經天的樣子,這身服飾,襯著他那撐著鐵柺跳躍頑皮的神氣,大是不倫不類。冰川天女惱道:「你笑什麼?」金世遺嘻嘻笑道:「笑你!」若在平日,冰川天女必然發怒,此刻但覺心神不屬,對一切的反應也都似乎麻木了。金世遺續道:「你不是一心一意想見他麼?如今見了,不喜反悲,這豈不大是可笑!」冰川天女道:「誰要你管?」金世遺道:「我若不管,你還矇在鼓裡呢。其實也好,遲哭不如早哭,哭個痛快,心裡就舒服了!」冰川天女給他一說,眼淚反而忍著不流。金世遺又嘻嘻笑道:「我那畫圖畫得如何,是不是傳神之極!」冰川天女一惱,嗤的一聲,將那羊皮畫圖撕為兩半。金世遺拍掌笑道:「撕了更好,樂得心無牽掛,乾乾淨淨。」

金世遺的說話實是句句心存挑撥,連幽萍也聽得出來。冰川天女卻是心神動盪,覺得他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真是一切撇開,讓心頭乾乾淨淨的好。幽萍道:「小公主,咱們走吧。」金世遺道:「是呀,你們還是迴轉冰宮的好!」冰川天女一怔,心道:「他如何知道我的來歷?」只聽得金世遺嘆了口氣,換了一付口吻說道:「我早就說過,這世上的人本來就沒有幾個好的!寧與鳥獸同群,莫與世人相處,你如今相信了吧?」

冰川天女呆呆不語,金世遺又道:「在這塵世中混,我也厭倦極了。你的冰宮有如世外桃源,丟棄不住,真真可惜。不如咱們都回去,請你借冰宮一角,讓我安居。」幽萍按捺不住,叫道:「你這廝簡直不知自量,小公主肯讓你這臭麻瘋玷汙了我們仙山的勝景!」金世遺面色一沉,驀然一聲怪笑,鐵柺一掄,作勢欲擊,幽萍早有防備,拔出冰劍,卻閃在冰川天女身後。冰川天女雙眼望天,淡淡說道:「你走吧,回不回去,我自有主張,不必你多管閒事。你說話無禮,我也不與你計較了。」

金世遺望了冰川天女一眼,像個洩氣的皮球一樣,將鐵柺緩緩收回,道:「好,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與這小丫頭計較。」忽而又縱聲笑道:「其實我們都是被這塵世棄遺之人,彼此正該相惜相憐,如今你反而將我看作對頭,真沒來由!幾時你悟徹世間緣法,再說與我知道吧。」笑聲震盪山谷,片刻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冰川天女一片茫然,幽萍恨恨說道:「這瘋丐就像溺死的水鬼一般。」冰川天女聽她說得奇怪,問道:「怎麼?」幽萍道:「漢人的傳說,說水鬼心腸最毒,他自己溺死了,總想找個替身,一知道有誰受了委屈,便千方百計地去引誘他,叫他也投水自盡。哼,哼。你看他剛才說了那麼一大車的話,無非是想你再也不理唐相公,和他一道。這豈不像漢人傳說中那種狠毒的水鬼?」冰川天女滿腹愁煩,給她一說,也禁不住笑道:「你下山未到一年,這把口卻學得這麼刁毒了。」幽萍道:「怎麼,你不信嗎?」冰川天女面色一沉,道:「我心中自有主意,不必你亂嚼舌頭。」幽萍搖了搖頭,不敢說話。冰川天女柔聲說道:「好吧,咱們快去川西,待見過我的伯伯之後,我就回轉冰宮,再也不理塵世俗事了。」幽萍嘆了口氣,默默跟隨主人。

唐經天被鄒絳霞扶回屋子,一路無言。鄒絳霞甚是擔心,看他關上房門,自己卻不敢回房去睡,悄悄地在他房外徘徊。眼看明月已過中天,想來已是四更時分,唐經天房中兀無半點聲息,鄒絳霞漸覺露冷風涼,眼神睏倦,心道:「這傻哥哥大約已經睡了。」正想回房,忽見唐經天臥房的窗門倏地開啟,一條白衣人影穿窗飛出。鄒絳霞飛身上屋,急忙叫道:「唐哥哥,唐哥哥!」唐經天回頭說道:「不要吵醒你娘,多謝你們相救之恩,我有事先走了!」鄒絳霞叫道:「不成,不成,你不能走!」只見唐經天在屋背飛身掠起,三起三落,箭一般地飛出了圍牆。

鄒絳霞尖聲叫道:「娘,你快來呀!唐哥哥走啦!」楊柳青夫婦住在西面廂房,縱然聞聲即起,一時之間,也是難以趕到,唐經天聽她叫喊,跑得更快,鄒絳霞急了,不等媽媽,立刻便追。

唐經天雖是大病初癒,輕身的功夫還是要比鄒絳霞好得多,距離越來越遠。鄒絳霞急道:「唐哥哥,你真的如此便走了麼?」唐經天已跑下山坡,聽了此言,不由得心中感動,腳步稍緩,抬頭叫道:「霞妹,你回去吧。明年你到天山,咱們還可相見。我有要事,非走不可,不敢有勞你遠送了。」匆匆說完,立刻又跑,敢情他是怕再聽到鄒絳霞帶著哽咽的呼喚。

唐經天一口氣跑出了十多里地,這才鬆了口氣,放慢腳步,心中卻是難過之極。他為了要追蹤冰川天女,迫不得已,留書道別,不辭而行,對楊柳青母女情意殷殷,心中自感歉疚。他也料到冰川天女必是前去川西,尋訪她的伯父,但一路追蹤,向沿路之人打聽,卻一點也打聽不出冰川天女的蹤跡。問起如此這般的兩個少女,路人都說沒有見過。

唐經天惘惘悵悵,越嶺翻山,連行多日,進入了四川西面的巴郎山脈之中,巴郎山脈蜿蜒南走,過了雅安,便連線峨嵋山脈。巴郎山雖不如雀兒山之險,但一路支脈綿延,山路卻比雀兒山長得多。而且山嶺層疊,有如重門深戶,峰迴路轉,曲折之極,常常一個山頭,看似極近,走起來卻很遠。即使像唐經天這樣具有極高明的武功,而且有行山經驗的人,每天最多也不過走一百多里。可幸的是,蜀中山水奇麗,峨嵋更是號稱「天下之秀」,從巴郎山脈南下,越走越覺山水清幽,倒是可以稍解胸中煩悶。

山中甚少人家,錯過宿頭,在所難免。這一日唐經天走多了路,到了入晚時分,抬頭一望,四處沒有炊煙,本來打算尋覓一個巖洞,住宿一宵,但見明月升起,圓如玉盤,眼所及處,山水如畫,不覺動了豪興,踏月夜行。走了許久,忽見面前無數奇峰,好像平地湧起的一片石林,如筍如筆,峰峰相連。每一個石峰都是小巧玲瓏,有如盆景。最高的也不過二三十丈。但各具姿態,如虎如獅,如熊如豹。端的是萬笏朝天,千巖競秀。唐經天看慣了西北的大山,即巴郎山一路南來,也是雄偉之極,乍見面前這一片石林,不覺嘖嘖稱異,走近前去欣賞。那片石林,恍如一面屏風,遮著天光,但走近之時,忽見兩峰相連之處,中間開了一個大洞,剛剛可以容得一個人通過,月光透過這個洞口,照射下來,裡面還有潺潺的流水聲。

唐經天好奇心起,爬入洞口一看,只見裡面一片空地,雜花盛開,空地四邊,仍是無數石巖,其間又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巖洞,好像石林之中,又有好多門戶一般。唐經天撿了一個最大的洞口,爬進去看,越入越深,忽聞得裡面隱有人聲,不覺大奇,又穿過一個洞口,這洞口在石峰上端,雖不算高,也有二十來丈,唐經天施展「壁虎功」,附身在峭壁之上,向下一望,大為驚詫。

但見下面一片空闊,滿谷幽蘭,谷中又長出無數的小石筍,最高的不過五六丈,怪石嶙峋,如劍如戟,而且隱隱排成陣勢,石陣中有兩個人東穿西插,似是被困在內,迷了出路,看清楚時,乃是一對中年男女,兩人相距甚近,看來只要繞過兩枝石筍,便可碰頭,但他們繞來繞去,明明彼此都可以從石隙中看見對方身影,卻總是走不到一處。

唐經天家學淵源,不僅武功高深,也略懂一些奇門八卦之陣,這時他在高處下望,時間稍長,便給他看出了個所以然來,這石筍雖是天生,但卻暗合諸葛武侯的八陣圖形勢,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若非找到了「生門」門戶,任你如何瞎摸瞎撞,也走不出來。正是:

石陣暗藏生死路,谷中老怪顯奇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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