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青女素娥 浮雲掩明月 奇人瘋丐 鐵劍駭英豪

冰川天女傳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盜徒們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皮肉的灼傷,連那些還在地上打滾的,也發一聲喊,連爬帶滾,紛紛奪命奔逃,鏢行和藥行的夥計,如見鬼魅,遠遠避開,縮到牆邊,連那個老鏢師也嚇得呆了。

那老者刷的一下面色變得灰白,叫道:「你就是專與天下英雄作對的毒手瘋丐?」那麻瘋道:「哈哈,不錯,夠資格與我作對的英雄可不多,你們的五行拳呀,神彈子呀,還不趕快施展?」那老者叫道:「霞兒,快走!」反身一躍,拾起一柄鏢行夥計所用的長刀,沒頭沒腦地便向那麻瘋急斫。他本來以五行拳著名,用刀實非所長,只因瞧見了大麻瘋長滿疙瘩的雙臂,心中發毛,不敢與他肌膚相接。他雖然不長於刀法,這幾刀也劈得虎虎風生。那麻瘋雙目一睜,哈哈笑道:「你不敢與我碰手碰腳?我偏要叫你嚐嚐我身上的膿血!」他將鐵柺交給左手,舍而不用,單手風車般地疾轉,直在刀光之中迫近老者身前。

那中年婦人喝道:「霞兒,快走!」彈弓一曳,連發三彈,一取那瘋丐面上的「眉尖穴」,一取胸前的「靈府穴」,一取下身的「會陰穴」,這三彈連發,曾打敗過不少名家高手,厲害無比。那瘋丐叫聲:「楊家神彈,果然名不虛傳!」霍的一個「鳳點頭」,閃開了奔上盤的彈子,雙指一嵌,接了奔中盤的彈子,鐵柺一撥,將奔下盤的那顆也反擊得無影無蹤。驀地一聲怪叫,張口一咬,咬著那長柄彎刀垂下的刀環,那老者一生走南闖北,不知會過多少高人,卻從未見過這個怪招,虎口一麻,長刀竟給他咬去。那瘋丐嘻嘻怪笑,手臂一橫,伸掌就抹那老者的口面,老者大吼一聲,兜胸就是一拳,臨急之時,使出五行拳的殺手,那瘋丐一聲怪叫,騰的倒躍三步,柺杖往地上一點,鬼魅一般,又到了老者的身前,嘻嘻笑道:「我不信你能擋我三招!」那老者這拳少說也有七八百斤氣力,兜心一拳,竟打他不倒,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心中又驚又急,驀見那瘋丐又舉起手臂,伸掌來抹,待要躍開,卻給他的鐵柺一把勾住了頸項。

那少女疾發彈子,她的「隔衣打穴」功夫,還未練得純熟,用的是「滿天花雨」的手法,一發就是一大把。那瘋丐鐵柺一勾,先把那老者絆倒,嘻嘻笑道:「等下再叫你嚐嚐滋味!」鐵柺盤空一舞,少女的彈子都給他的杖風震得化為粉屑。那瘋丐叫道:「好,先請你這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嚐嚐我身上的美味!」鐵柺點地,凌空飛出,少女駭極大呼,一跤跌倒地上。那婦人急發彈子,連打瘋丐身上七處大穴,雖明知傷他不得,但救女情殷,只盼能將那瘋丐暫時迫開,不叫他沾汙了女兒。那瘋丐竟然理也不理,彎腰伸臂,就要抱這個暈倒地上的小姑娘。

忽聽得嗚嗚兩聲,只見暗赤色的光華閃了兩閃,那瘋丐一聲怪叫,躍起丈高,幾乎碰到屋頂,鐵柺一揮,凌空下擊,那婦人大為驚駭,將彈弓擲於地下,取出柳葉雙刀,連忙招架,那瘋丐勢如猛虎,左右一掃,當中一擊,不過三招,就將那婦人的柳葉雙刀全都擊飛,忽地張口一吐,叫道:「混小子,你也來了!」

那婦人嚇得魂不附體,張眼一瞧,只見寒光刺目,劍氣如虹,一個白衣少年正在與那瘋丐惡戰,中年婦人一躍而起,叫道:「游龍劍!」

這白衣少年正是唐經天,他在那兩母女最危急的時候,用極巧妙的手法,發出兩支天山神芒,雜在彈子之中打出,那瘋丐閉了全身的穴道,他又不知天山神芒的厲害,以為閉了穴道,縱被打中也是無妨,哪知這兩支神芒配上唐經天的內家勁力,竟破了他閉穴的功夫,神芒鑽頭,直攻心肺,那瘋丐受了重傷。

唐經天一發神芒,立刻出手,那瘋丐兜頭一吐,唐經天疾閃閃開,拔出游龍寶劍,豈知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嗤嗤兩聲,唐經天絕料不到這瘋丐的暗器竟然是在口中吐出。他初意只是避他的口涎,退開不過數尺之地,不料嗤嗤兩聲,手腕上似給大螞蟻叮了兩口一樣,並不疼痛,但卻麻癢之極。唐經天大怒,喝道:「你這廝簡直是一條逢人便齧的毒蛇!」那瘋丐哈哈笑道:「你說得一點不錯,你就是今晚第一個給毒蛇咬著的人。」唐經天運劍如風,刷刷刷,霎眼之間,連發三劍,瘋丐那雙手拿著鐵柺,兩邊一扯,忽地扯出一把黑漆發光的鐵劍,原來那鐵柺中空,竟是一個奇特的劍鞘。

唐經天的游龍劍何等厲害,鏗鏘一聲,斫在那瘋的鐵劍上,登時濺起一溜火光,將那柄鐵劍斫了一道口子,那麻瘋「噫」了一聲,揮劍斜劈,唐經天的寶劍削鐵如泥,斫它不斷,也自大出意外。只見那麻瘋劍招完全不依常軌,看似雜亂無章,其實每一招都有極深奧的變化,一連擋了他追風劍法的十八招進手招式,絲毫不露破綻,這麻瘋的內力也大得出奇,以唐經天所修的純淨內功,竟然佔不到半點便宜。

那中年婦人救醒女兒,那老者亦已跳起,三人同時大呼,幫唐經天鬥這惡丐。這惡丐右手揮舞鐵劍,敵住唐經天的游龍寶劍,左手揮舞「劍鞘」敵住那父女三人的兵器,右手守多於攻,左手卻是攻多於守,唐經天使出追風劍法的精妙招式,霎眼之間,鬥了二三十招,那瘋丐頭上冒出騰騰熱氣,汗流滿面,唐經天知道神芒已循著穴道攻他心肺,手底更不放鬆,刷刷兩劍,分心直刺!

那瘋丐雙眼一睜,目光如電,掃了一下,驀然喝道:「渾小子,你動了真氣,還要命麼?」唐經天咬牙一劍,那瘋丐舉劍一擋,在火星蓬飛中忽然一個筋斗,翻出門外,唐經天舉步欲追,忽覺遍體有如針刺,一股腥氣似從心肺之間泛出,直衝喉頭,陡然間,但覺金星亂冒,眼前一片黑漆,跌倒地上。

唐經天急急運氣鎮護心神,只聽得滿屋子的腳步聲,譁叫聲,道謝聲,那老者道:「老鏢頭且休言謝,請來幫眼看看這位朋友受的到底是什麼傷?」唐經天口不能言,心頭也漸覺麻木,迷糊中似聽得周圍紛紛議論的聲音:「咦,這是什麼暗器?」「不可亂用解藥,用得不對,反而會加重傷勢。」「咦,怎麼好像蛇咬的傷口?」「看,這臉上的黑氣,真像是被毒蛇咬的!」「誰帶有金針,刺一點毒血看看。」「不必看啦,這暗器準是用毒蛇的口涎煉的。」這時間唐經天只覺腦袋好像有一塊鉛塊似的,越來越沉重,身上好像有無數小蛇遊動,亂齧亂咬。唐經天想叫他們取出他囊中的用天山雪蓮所炮製的碧靈丹,只是舌頭亦已麻木,旁邊的人只聽得他發出「咿呀」的模糊聲音,越發手忙腳亂。再過片刻,唐經天隱隱聽得有人說道:「且看這個藥能不能用?」眼睛一黑,立刻失了知覺。

到唐經天有了知覺之時,已是七日之後。唐經天可不知道過了這麼長的日子,只覺得似從一場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依稀記得前事,張眼一瞧,但見紅日當窗,窗外花枝顫動,房中縷縷幽香,很是舒服,耳邊聽得柔聲說道:「謝天謝地,醒過來啦!」只見那兩母女坐在床前,含笑地看著自己,那柄游龍寶劍,懸在床頭。

唐經天道:「我怎麼會在這兒?這是什麼地方?」那中年婦人道:「霞兒,端一碗參湯來。」柔聲說道:「你中了那瘋丐的喂毒暗器,已躺了七天啦。這兒是我們的家。」唐經天閉目一想,想起那瘋丐的怪狀,打了一個寒噤,道:「多謝你啦。」那婦人道:「我們才該謝你。」少女端了參湯進來,唐經天呷了兩口,神智更見清醒,那婦人道:「霞兒,把唐哥哥換下的衣服拿出去,那兩件新衣裳你縫好了沒有?」少女答道:「早縫好啦。」唐經天聞到衣衫上的一股腥臭之味,又見這兩母女雙眼發紅,想是熬了幾個夜晚,守護自己,心中大是過意不去,道:「活命之恩,終身不忘!」那少女格格一笑,道:「媽,他爹爹當年是不是也這樣文縐縐的?」那婦人笑道:「這暗器的毒真是人間少見,說來還是你自己醫好的,多謝我們做什麼?」唐經天道:「怎麼?」那婦人笑道:「幸好我認得你這把游龍寶劍,又知道碧靈丹的用法,要不然我也束手無策。」

那婦人笑了一笑,往下說道:「先是那藥商看出這是蛇毒,送了你兩丸專解蛇毒的藥丸,那藥商原來是專賣北京最著名的樂家藥材的,他感謝我們打退強盜,不惜以最珍貴的靈藥相贈,但也只是能暫時阻遏毒氣不至發作,我們僱了一乘竹轎,將你抬回家中,替你推摩擠血,都沒有用。我忽然想起,你既是這柄游龍劍的主人,囊中定有天山的靈藥碧靈丹,我用雪水將靈丹開了,一半內服,一半外敷,呀,那瘋丐的暗器,奇毒真是世間罕有,以天山雪蓮這樣善解各種無名腫毒的靈藥,也得花七天工夫!」

唐經天神智清醒,想起那晚之事,又聽她現在的說話,不由得問道:「你認得我爹爹嗎?」那婦人微微一笑,臉上忽然泛起一層紅暈,就像那晚她初見唐經天之時,一模一樣,輕掠雲鬢,低聲說道:「何止認得,我們還是青梅竹馬之交呢!你爹沒有和你提過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名字嗎?我就是鐵掌神彈的女兒。」唐經天叫道:「呵,原來你就是楊柳青,嗯,楊伯母。我媽常說起你。」那婦人柳眉一揚,道:「你媽好?」唐經天道:「好。我媽說二十多年之前,他們都曾受過你父親的大恩,我爹曾在你爹門下習技五年,說來你該是我的師叔。」那婦人想起二十餘年前的情事,尷尬笑道:「你爹爹好?」唐經天道:「好,我爹在天山之時還供奉有楊師祖的靈位呢。」那婦人這才真正開顏一笑,道:「我們本來是要到天山探望你的父母的,想不到在這兒遇見了你。這也真是緣法。」

原來這婦人名喚楊柳青,曾經是過唐曉瀾的未婚妻,後來解除了婚約,才改嫁五行拳名家鄒錫九的。女子最難忘初戀情人,楊柳青雖然生了女兒,心中還不時會憶起往事,與唐曉瀾多年不見,難免懸念。鄒錫九也知道妻子情意,深知她與自己已是一對恩愛夫妻,對唐曉瀾的憶念絕非舊日之情,而且他也想見唐曉瀾一面,因此陪著妻子遠來。他們本來是在山東楊仲英的舊家居住,三年之前,為了一樁事情,才搬到四川來的。

唐經天中毒太深,醒後數天,才能扶壁試行,看來非療養一月半月,難以恢復。因此只好在鄒家住下來。鄒家三父女對他愛護備至,尤其是楊柳青,簡直將他當成親生兒子一般,百般呵護。楊柳青的女兒鄒絳霞天真活潑,有如依人小鳥,時常請唐經天指教武功精義,唐經天初初傷愈,她就扶他在庭院裡散步,唐經天心無邪念,也並不以為意。

過了十天,唐經天除了體力尚差之外,毒氣已經去盡,人亦漸漸復原,這一晚和鄒絳霞在屋外散步,屋外花影扶疏,月光如水,這時已是春盡夏來,茉莉花開得正香,晚風吹來,中人慾醉。

鄒絳霞笑語盈盈,不知怎的提起天山,鄒絳霞問道:「天山之上好不好玩?」唐經天道:「住慣了不覺怎樣,若沒有到過的人,樣樣都會覺得新奇,那裡終年積雪,冰河交錯,從山頂望下,就像千百道銀色的長龍一樣。」鄒絳霞道:「呵,那豈不成了神話中仙女所居的琉璃世界了?」唐經天道:「我還見過冰宮呢!」驟然想起冰川天女,不覺黯然。鄒絳霞道:「在天山上嗎?」唐經天道:「不,不在天山。」鄒絳霞忽然發現唐經天似是有點鬱郁不歡,忙問道:」提起天山,你定想家了?待你傷好之後,我們都陪你去。」唐經天道:「不,我還要到川西一趟。」鄒絳霞道:「在天山上,寂不寂寞?」唐經天道:「我們有幾家人家,時常來往,也不算寂寞。我姨媽也在天山,她最歡喜頑皮的女孩子。」鄒絳霞道:「嗯,我聽媽媽說過,她說你媽姐妹倆非常相像,好玩得很。」唐經天笑道:「她們本是一對孿生姐妹,有時候連我也分辨不出來。」鄒絳霞笑道:「你的表兄弟像你麼?」唐經天道:「不像。」忽地笑道:「我的表妹倒有點像你。」鄒絳霞道:「你的表妹美麼?」唐經天道:「很美,像你一樣。」鄒絳霞道:「你說謊,她一定美得多!」忽地笑道:「我媽說你神情舉止,都像你父親少時一樣,那麼你也一定是個多情種子了?」

此話突如其來,唐經天一怔道:「什麼?」鄒絳霞道:「你爹以前在我外祖家曾寫過一首詞,那張詞箋,我媽還收著,我瞧著好玩,帶在身邊,想請你解給我聽,我不大懂,但讀起來也覺得寫詞的人,一定多情得很。」鄒絳霞女孩兒家,口沒遮攔,唐經天聽她談論自己的父親,卻有點不好意思,但心中好奇,便道:「你帶在身邊麼?拿來給我瞧瞧。」

那張詞箋已有點殘破了,但每一個字都還完整,填的詞牌是《百字令》,詞道:

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劍匣詩囊長作伴,踏破晚風朝露。長嘯穿雲,高歌散霧,孤雁來還去!盟鷗社燕,雪泥鴻爪無據!

雲山夢影模糊,乳燕尋巢,又懼重簾阻;露白葭蒼腸斷句,卻倩何人傳語?蕉桐獨抱,霓裳細譜,望斷天涯路!素娥青女,仙蹤甚日重遇。

這首詞本來是唐曉瀾當年思憶呂四娘而寫的,楊柳青一知半解,卻誤會成是為她寫的,保留至今。鄒絳霞道:「你媽媽真好福氣,你爹爹把她當成仙女呢!你媽那時候為什麼將他冷淡?」她把詞中的「素娥青女」當成是唐經天現在的母親,唐經天卻是心中奇怪。

唐經天反覆吟哦,細味詞中之意,乃是懷念遠人,而又有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幽怨,唐經天心道:「那時父親正住在楊家,這首詞自然不是寫給楊柳青的了。」他也不知此詞來歷,只道是父親當年寫給母親的詞箋,暗自笑道:「我只見爹爹和媽媽相敬如賓,原來當年也曾鬧過一場彆扭。」鄒絳霞微微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來你也是個多情種子的了,可惜你的小表妹不在身邊呵。」

這首詞纏綿悱惻,如怨如慕,唐經天反覆吟哦,想起冰川天女,不覺痴了。見鄒絳霞笑語盈盈,一副無邪的天真少女神態,心中暗自笑道:「你哪裡知道,我的小表妹不過像如今之你,當年你母親一樣,而我也和我父親一樣,心中懷念的實是另有其人。」

鄒絳霞見唐經天忽而沉思,忽而微笑,既似意惱,又似神傷,只道是自己說錯了話,撩起他的情緒,心中暗暗後悔。忽聽得唐經天輕輕咳了一聲,茉莉花下,她的母親走了出來,鄒絳霞嗔道:「媽,你為什麼偷聽我們說話?」楊柳青笑道:「你們說了什麼話來了?連媽也聽不得。」她倆母女有如姐妹,說慣笑話,唐經天卻是有點尷尬,問道:「伯母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出來?」楊柳青看了他們一眼,道:「是呵,是很晚了。」

唐經天面上一紅,只聽得楊柳青緩緩說道:「經天,你現在尚未完全恢復,霞兒你陪唐哥哥玩,可不要離開家門太遠。」鄒絳霞見母親這回說話,不似取笑,問道:「這是為何?」楊柳青道:「經天,你還記得那瘋丐嗎?」鄒絳霞打了個寒噤,搶著說道:「這醜八怪,死麻瘋,燒變了灰我也記得。」唐經天笑道:「其實他也不算醜怪,不是有意的嚇人的時候,看來倒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話說出後,心中忽然一動,暗暗詫異。

唐經天曾聽父母談過他們當年在海島上大戰毒龍尊者之事,毒龍尊者曾經是個大麻瘋,後來逃到海島中自己療好,因而憎恨世人。唐經天曾讀過一些醫書,心中想道:「像他那樣滿身疙瘩,麻瘋病該是染得很重的了,何以眉毛並不脫落?莫非他也是和毒龍尊者一流人物?」又想道:「若然如此,那他的病也該早已治好。何況毒龍尊者當年逃到海外,練了幾十年才練到上乘武功。他這樣年青,患了麻瘋,自然無人肯教,他又怎麼練到了一身上乘的武功?」忽然想起莫非他是毒龍尊者的徒弟,但這是絕不可能之事。他的母親曾經談及,當呂四娘將毒龍尊者收服之後,毒龍尊者回到中原,不到三年就死了。那時這瘋丐最多不過是三兩歲,說話還未說得清楚的娃娃。

唐經天本是個心思靈敏的人,病癒之後,神智清明,細想那瘋丐的音容舉動,只覺有不少可疑之處,問楊柳青道:「伯母,你提起這個瘋丐,莫非他又在附近出現了?」楊柳青道:「不錯,鄰縣一個武師前來報訊,說是他們那兒發現這麼樣的一個怪人,專與武林好手作對,聽說唐老太婆也給他打了,那位前來報訊的師傅還想邀請霞兒的爹去助拳呢,他卻不知我們早與那瘋丐會過了。」唐經天一想,自己尚未復原,若然那瘋丐一來,的確無人是他對手。鄒絳霞問道:「是那個曾教我打過暗器的唐老太婆麼?」楊柳青道:「不錯。」笑對唐經天道:「二十多年前,她的丈夫被你的姨母所殺,那時她曾幾次向我們尋仇,後來得人化解,如今與我們反而成為了好友了。」她們所談的「唐老太婆」就是唐賽花,算起輩分來亦即龍靈矯的師姐。唐經天心中一動,他本來要去尋訪唐家的人的,卻原來就在鄰縣。

鄒絳霞罵道:「該死的大麻瘋,真是像亂咬人的瘋狗一般。」唐經天道:「伯母可知道他的來歷麼?」楊柳青道:「聽你鄒伯伯說,這瘋丐是最近兩年才出現的,他從中原到西北,專找武林中的成名人物,羞辱一番,便揚長而去,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唐經天沉吟不語,心中反覆思量,不得其解。忽聽得楊柳青道:「這個瘋丐已夠怪了,還有更怪的呢!」鄒絳霞道:「怎麼個怪法?」楊柳青到:「居然有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肯與這大麻瘋一道。」唐經天吃了一驚,道:「什麼?。」楊柳青道:「有人見他們三人一道,還有說有笑呢。聽說那兩個女的也曾進入唐家,詳細情形可就不知道了。」唐經天大為奇怪,心中想道:「難道這兩個女子竟是冰川天女與她的侍女幽萍?」想冰川天女何等高傲,等閒之人都不放在她眼內,她肯與那麻瘋一道?此事說來實是過於怪誕,難以入信。但除了她們二人,又還有誰稱得上「美若天仙」?

他沒想到,這兩個「美若天仙」的女子,當真就是冰川天女和她的侍女幽萍。她們到了哈吉爾,得見白教法王,問明瞭入川的道路,方向是走對了,可是卻走了幾次岔路,進入雀兒山時,反落在唐經天之後,這天她們也到了雀兒山的險峻之處,幽萍忽然低聲驚呼,躍後數步,冰川天女一看,只見岩石之下,臥著一個乞丐,擋著去路。這乞丐衣裳破爛,露出兩條手臂,臂上結滿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疙瘩,還有幾處瘡口,現出暗紫色的皮肉。面上一片紅雲,略帶浮腫,形象十分難看,冰川天女不識麻瘋,見了這乞丐奄奄一息的樣子,起了憐憫之心,略一思量,對幽萍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把他扶起來,待我看看。」幽萍想不到主人竟有如此吩咐,大感為難。

冰川天女道:「此地人跡罕到,我們不救他尚有誰救他?幽萍,你快去將他扶起。」冰川天女未經世故,一片好心,卻未想到,既然此地人跡罕到,這乞丐就定非常人。幽萍無奈,上前兩步,瞧了那乞丐一眼,道:「我看他只怕不能活了。」冰川天女道:「你怎麼知道?」幽萍折了一枝樹枝,輕輕一撩,道:「你看他僵臥如死,已經不能動了。」話未說完,那乞丐忽然打了個呵欠,伸了一個懶腰,坐了起來,張開兩雙呆滯無神的眼睛,木然地看了冰川天女一眼,呻吟說道:「我快死啦,你們還欺負我嗎?」冰川天女聽他說話,聲音雖然微弱,卻無氣敗神衰之象,於是對那乞丐微微笑道:「你一定是餓了多天了,先吃點東西。」將一隻熟羊腿遞到他的手中,那麻瘋漠然無動於衷,既不感激,更無道謝,將羊腿拿了過來,片刻之間,嚼得乾乾淨淨。冰川天女道:「你怎麼長了滿身毒瘡呵?」那乞丐把眼一睜,道:「我生來就是如此,你怕看就走遠些。」冰川天女道:「我不是討厭你,我是想給你醫治。」那乞丐道:「你給我醫治?」眼睛眨了一下,隨即又毫無表情。

冰宮中有的是各種靈藥,冰川天女隨身亦攜有多種,只道他患的是一般毒瘡,便拿出一瓶專解無名腫毒的藥粉,遞給他道:「你將這藥敷上,看看如何?」那乞丐敷了手面之後,開啟赤膊,背上有一個個墳起的結節,道:「我敷不到。」冰川天女道:「幽萍,你給他敷。」幽萍不敢不允,折了一支樹枝,裹以白布,在山澗中一浸,醮上藥粉,替他搽了背脊。那乞丐道:「這藥涼浸浸的,果然不錯,但我這瘡以前也曾醫過,百藥無效,你的藥未必就能將我醫好。」冰川天女道:「再過兩天,若這藥無效,就再試第二種。」幽萍急道:「我們還要趕路呵!」那乞丐盯了幽萍一眼,道:「好極啦,我正愁找不到食物,同你們走,既有藥醫,又不愁沒吃的。」冰川天女本未想到與他同走,但話一說出,那乞丐立即纏上,冰川天女稍一躊躇,道:「好,救人救徹底,那你就跟著走吧,你能走嗎?」那乞丐道:「我一吃飽,走山路那是毫不費力。」拾起柺杖,就跟在冰川天女後面。

冰川天女同他走了兩天,到了雀兒山南面,遠遠望去,已可見到山下的人家。這兩天來,那乞丐都是一聲不響,冰川天女打了野獸,烤熟了分給他吃,他亦照樣大嚼,並無道謝,藥敷了兩天,他身上的紅腫稍退,尚未知效果如何。幽萍心道:「過了雀兒山,就是人煙稠密之地,帶著這樣一個乞丐同走,豈不教人笑話?」正想和冰川天女說,那乞丐忽然坐了下來,對冰川天女道:「你不怕我嗎?」冰川天女奇道:「我為什麼怕你?」

那乞丐喃喃自語道:「世上誰都怕我,就只有你不怕我。」幽萍噗嗤一笑,道:「你有什麼本領,別人要怕你?」那乞丐道:「不錯,你說得對,別人不是怕我,是討厭我!」冰川天女瞪了幽萍一眼,那乞丐又道:「你為什麼救我?你不討厭我的毒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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