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古窟傳經 湖邊談往事 冰彈受挫 盆地覓芳蹤

冰川天女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馮琳道:「你不知這人多可惡,他是清廷的鷹犬呢!」唐曉瀾看清楚了,搖了搖頭,又傳聲叫道:「這人是你的婆婆(武瓊瑤)當年曾釋放過的。難為他練了幾十年,若非大惡,還是饒了他吧。」馮瑛也在駝峰上傳聲說道:「琳妹,你怎麼還像小時候的任性,用這樣狠毒的手段。放了他吧,我不高興見他的神氣。」馮琳最是敬畏姐姐,微微一笑,將彩繩收了,道:「好,以後這人若與經兒作對,我可不理。」赤神子雙手一鬆,深深地吸了口氣,一躍躍開,低頭一看,只見雙腕如給火繩烙了一道圓圈,入肉數分,驚駭之極,聽唐曉瀾的稱呼,知道這婦人是唐曉瀾的小姨馮琳,抬頭一看,馮琳似笑非笑地還在冷冷地盯著他。赤神子打了一個寒噤,心知唐曉瀾夫婦的武功還在馮琳之上,想起自己以前要找唐曉瀾比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哼也不敢再哼,急急下山逃走。

唐曉瀾招手道:「經兒,你過來。」與唐經天回到駝峰,進入當中的石窟,這些石窟,都是為了這次聚集而開闢的。當中的石窟是唐曉瀾夫婦所居。唐曉瀾將兒子帶入洞窟,又將李治馮琳夫婦請了過來。這才盤問兒子道:「經兒,適才那女子是何等樣人?你是不是認識她的?為何她一見面就用冰彈打你的母親?」唐經天道:「她是冰川天女……」唐曉瀾已有二十年不在江湖道上行走,奇道:「有這樣古怪的名字。」馮琳插口笑道:「她這一打打得真好!」馮瑛詫道:「怎麼?」馮琳笑道:「姐姐呀,你做了我的替死鬼了,她本來是要打我的!」

馮瑛知道妹妹的脾氣,笑道:「一定是你招惹了她。這個小姑娘我見猶憐,你卻去作弄她,真是為老不尊。」馮琳道:「姐姐好偏心,新媳婦未入門,就先幫她來數說我了。我不過逗她玩玩而已,誰欺負她了。」馮瑛道:「什麼?經兒,如此說來,這姑娘是你特地帶來見我們的了。」唐經天道:「娘別聽姨媽的胡說。」馮琳笑道:「姐姐,你不知他們多親熱呢?」當下將那晚遇到冰川天女之事說了,又指著唐經天道:「你敢說你不是特地帶她來的麼?」唐經天道:「不錯,我是特地帶她來的,可是你知道她是什麼人?」馮琳道:「就是不知呀,知道了,我們還問你?」唐經天道:「爹,你不是叫我下山之後,順便尋訪桂華生伯伯的下落嗎?桂華生伯伯已經過世了。這個冰川天女,就是桂華生伯伯的女兒,她可不是外人,你不怪我帶她回來參加這次的聚集吧。」

此言一齣,眾人都是又驚又喜,急問其詳,唐經天將兩上冰峰,邀冰川天女保護金本巴瓶等等情事說出,說到冰宮的仙境時,眾人都悠然神往,如聽神話一般。馮瑛道,「想不到桂華生卻有這樣的奇遇,還生下一個這麼天仙般美麗的女兒。」馮琳笑道:「你趕快叫經兒將她追回來,要不然就要給別人搶去了。」唐經天不理姨媽的戲謔,對父親道:「只是我有一事未明,按說她本是天山一脈,何以一提到天山之時,她總是一付漠然的神氣,好像甚為見外。天下武林人士所向往的天山,在她心目之中,竟似是一個討厭的地方。」唐曉瀾皺皺眉頭,亦覺十分不解,馮瑛心思靈敏,想了一想,笑道:「琳妹,這又是你種的惡果。」馮琳道:「怎麼,你總是把什麼過錯都推到我的身上!」撅起嘴兒,就像一個淘氣的小姑娘。

馮瑛道:「經兒,你聽我說一個故事。約三十年前,那年的天下暗器第一高手唐金峰有個女婿,叫做王敖,用白眉針傷了你的姨媽,你姨媽一怒,將他殺了。唐金峰帶了女兒來尋仇,那時我住在山東大俠楊仲英的家裡,唐家父女把我當作你的姨媽,我助楊大俠將他們殺退,誤會更深。那時桂華生是唐家的好友,第二次唐金峰邀了桂華生來,我們不知道他是桂仲明的兒子,那桂華生劍法非常厲害,竟將楊仲英的寶貝女兒迫得跌下湖中,被山洪捲去。」說到此處,朝唐曉瀾笑了一笑,原來楊仲英的女兒楊柳青曾是唐曉瀾的未婚妻,後來二人解約之後,唐曉瀾才與馮瑛結婚的。馮瑛笑了一笑,續道:「你爹爹那天恰巧也在那兒,大為惱怒,就要與桂華生拼個死活,後來我們用天山劍法把他迫得也幾乎跌下湖中,險喪性命。幸得呂四娘及時趕到,這才救了他。其後楊家姑姑沒有死,你爹爹將這事也忘懷了。桂華生卻從此失了蹤,大約他一生都記著此事。」

唐經天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馮琳道:「怎麼?」唐經天道:「怪不得桂華生伯伯要遠遊異國,博採中西劍法之長,另創新招,而冰川天女也一再要與我比試劍法了。」唐曉瀾嘆口氣道:「想不到桂華生如此好勝。」馮瑛道:「難得桂華生如此苦心,從此中華劍派,又增異彩,武學日新又日新,這豈不可喜可賀。」唐曉瀾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唐經天忽然問道:「娘,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天下暗器第一高手唐金峰,是不是排行第二,人稱唐二先生?」馮瑛奇道:「你怎麼知道?」唐經天道:「這唐二先生有沒有嫡傳弟子?」唐曉瀾面色微微一變,急忙問道:「經兒,你這次下山,遇到什麼異人?」唐經天道:「有人託我將一件東西帶回交給爹爹,他說這件東西本來是我們家裡的。」馮瑛馮琳聽了都不覺大奇,唐曉瀾兩眼閃閃放光,道:「拿給我看。」唐經天將那塊漢玉掏了出來,交給父親,唐曉瀾再三摩挲,忽然嘆了口氣,過往的冒險經歷,一一湧上心頭。馮瑛道:「這是誰交給你的?」唐經天道:「就是福康安的幕客,名叫龍靈矯的那個人。」唐曉瀾忽然搖了搖頭,道:「什麼,姓龍的?不,藏有我這塊漢玉的人,絕不能是一個普通的幕客,他用的一定是個假姓名。」唐經天道:「爹,你說得不錯。赤神子找他晦氣,也說他是個更名改姓、圖謀不軌的人。但赤神子只查到了他是唐金峰的徒弟,卻不知道他的真姓名。爹,他到底是誰?」

唐曉瀾道:「他是年羹堯的兒子!」唐經天吃了一驚,年羹堯一代梟雄,當年唐曉瀾夫婦與江南七俠等天下英雄,都把年羹堯當做第一個大對頭,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唐經天不知聽父母說過多少遍。

唐經天道:「原來他是年羹堯的兒子,怪不得他在西藏拉攏土司,密結黨羽,看來他是想在邊陲發難,自建皇朝,成則可與清廷分廷抗禮,敗亦可割據一方了。只是西藏形勢複雜,在那裡舉事,只恐反被外人乘虛而入。」唐曉瀾道:「我兒所見甚是。」當下沉吟不語。馮琳插口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是年羹堯的兒子?」唐曉瀾道:「允禎登位之後,我私入皇宮,被哈布陀了因等所擒,康熙皇帝給我的那塊漢玉被他們搜去,那時年羹堯是他們的半個主子,他們所搜得的東西既然不在雍正手中,那就當然是在年羹堯的手中了。」

馮琳道:「若然此人真是年羹堯兒子,被當今天子查明身份,那是必死無疑。你救他不救?」唐曉瀾道:「他父親是我們的死對頭,他可不是。再說,他一意抗清,想必還把我們引為同道,看他叫經兒將漢玉交回,其中實有深意。」馮瑛道:「這意思顯明不過,他實是想與我們結納。」馮琳道:「年羹堯此人,現在提起,我還恨之入骨。但願他兒子不像他。」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

馮琳平日笑口常開,好像天地之間,從無一件事情,足以令她憂慮。唐經天還是第一次見他姨母嘆氣,心中好生詫異。唐經天有所不知,原來他姨母馮琳在年家長大,與年羹堯曾是青梅竹馬之交,年羹堯對她極有情意,後來馮琳發現了年羹堯兇殘卑劣的真面目,這才反臉成仇,恨之入骨。但到底有過一段故人情分,而今她聽得年羹堯兒子的訊息,悵觸往事,免不了分外關心。

馮瑛看了妹妹一眼,微微笑道:「但願年羹堯的兒子不似他的父親。但我們不明底蘊,也不便貿然相救。這樣吧,經兒,你不是要往四川嗎?順道可以一訪唐家,告知他們龍靈矯的下落,唐家是武林世族,按江湖的規矩,也該讓他們做主。」唐經天正怕父母要將自己留下,聞言大喜,馮瑛又笑道:「你見了桂家妹妹(指冰川天女),可以告訴她說我很喜歡她。也可以請冒伯伯勸勸她,釋了前嫌,三年之後,再請她回來聚會。」馮琳忽然一本正經地道:「經兒,我教你一個妙法,你再找她比劍,故意輸給她一招就行啦。」唐曉瀾搖了搖頭,道:「為老不尊,專教小輩作偽。」馮琳煞有介事地說了,隨即自己卻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第二日唐經天再下駝峰,續往東行。他本來的路線是自陝入川,而今繞了一個彎,只能取道青海,經過昌都地區,進入川西了。

唐經天一路探聽,總探聽不出冰川天女的行蹤,心中大是掛慮,怕她不識道路,不知撞到哪兒。

走了十多天,這日已進入青海中部的柴達木盆地,一大片草原,莽莽蒼蒼,遙接天際,草原上雖間有黃土沙漠,但大部分都是肥沃的黑土,落葉成層,野羊一群群地在草原上奔走。唐經天在大草原上策馬賓士,胸襟開闊,豪興遄飛,心中想道:「這一大片盆地,若然將之開發,不知能養活幾千萬人?可笑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爭王爭霸,徒苦黎民,有這麼一大片肥沃的草原,卻千萬年來都任之荒廢。」

唐經天正在極目遐思,忽聽得駝鈴混和馬鈴,一隊旅人迎面而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唐經天頗為奇怪,心道:「現在已是開春時分,只有北方的人往南方,何以這隊旅人卻從南邊來?」上前一看,只見那些旅人都面有倉皇之色,好像一群逃犯,僕僕風塵。

唐經天好奇心起,上前便問,隊中的一個老者瞧了他一眼,道:「就只你單身一人嗎?」唐經天道:「是呀。請問老伯何以要離開南邊這水草豐饒之地,是要到西藏經商的嗎?」那老者搖了搖頭,道:「只你單身一人,那倒無甚憂慮,你可繼續趕路。再走兩天,就是吐谷渾汗王治下的大城哈吉爾了。」

唐經天奇道:「為何單身一人,便無憂慮?」那老者道:「白教喇嘛的法王不知為什麼要挑選秀女,專捉年青的女子,外地來的女客,只要相貌娟秀,一給那些喇嘛發現,便拖了去。弄得城中風聲鶴唳,我們經過那兒,不敢停留,馬上便走。聽說前天還有一個會武功的年青美貌的單身女客被他們捉去了呢!」唐經天聽了,大為奇怪,道:「白教喇嘛的法王又不是皇帝,為何要挑選秀女?」那老者道:「我們也不知道呀。有人說是要拿去獻給神的,那就更可怕了。不過好在他們只捉女的,不捉男的,所以你倒不必擔心。」唐經天皺了皺眉,心道:「白教喇嘛的法王乃是一派之尊,都是說要護持佛法的,何以如此胡為。而且喇嘛教不比其他邪教,也是佛門的一個別派,從來未聽說過喇嘛教要童男童女祭神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本來不想到哈吉爾,現在卻是非去不可了。」當下別過那隊旅人,立即趕路。

唐經天馬行快疾,第二日中午,便到了哈吉爾城。哈吉爾在柴達木盆地的邊緣,算得是個大城,但比之中原的城市卻相差甚遠,城中人口,不滿一萬,只有幾條街道,除了酒樓客店之外,普通民居,家家閉戶,更令人有蕭條之感。唐經天揀了一家客店,安置好馬匹之後,便將店小二喚來,命他打酒,並重重地賞了他一筆小賬,那店小二甚是歡喜,和唐經天纏七夾八地閒聊。

唐經天問道:「聽說你們這裡的法王要挑選秀女,有這事嗎?」店小二道:「有呀。你不見那些民居都閉了門戶,年青的女孩子都不敢出來嗎?不過,這事情已經過去,聽說他們也已挑選夠了,今天已經沒有喇嘛搜捉女子的事情發生了。」唐經天道:「為什麼要挑選秀女?是祭神嗎?」店小二道:「法王的命令,誰敢去問?只聽說從西藏來了一個大喇嘛,法王要招待他,再過兩天,就要開一個盛大的法會,是不是祭神,我們也不知道。」唐經天聽了,更為奇怪,須知白教喇嘛是給現在西藏當權的黃教喇嘛,在明末崇禎年間,驅逐出西藏境外的,百多年來,兩教如同水火,互相仇視,怎麼從西藏來的黃教大喇嘛,這兒的白教法王反而會隆重招待?

那店小二又道:「好在你是單身男客,若是女的,捉了去連家人也不知道。前兩天就有一個外來的女子被喇嘛捉去,她還會武功呢。」唐經天心中一動,問道:「你怎知她會武功?」店小二道:「就在我們對面的這家酒店捉去的,我還去瞧了熱鬧來呢?那女子的服飾像是從西藏來的,不但會武功,還會妖法!」唐經天道:「胡說,光大化日之下,有什麼妖法。」店小二道:「你不信嗎?我親眼見的。起初有四個小喇嘛捉她,她一拳一腳就打翻了兩個,還有兩個,只見她把手一揚,就有一團白茫茫的冷氣射出來,那兩個小喇嘛登時大打冷戰!你說是不是妖法?」

唐經天吃了一驚,這暗器分明是冰魄神彈,冰川天女絕不會被喇嘛捉去,難道被捉的竟是她的侍女幽萍?只聽得那店小二又道:「你說這妖法厲不厲害?但妖法究竟比不上佛法,那四個小喇嘛被打倒後,又來了兩個大喇嘛,他們不怕妖法,那女子發出的寒光冷氣,兩個大喇嘛只打了一個寒噤,立即就伸手把她捉了。」唐經天心道:「如此說來,這白教法王手下,倒很有幾個能人。幽萍被捉,冰川天女必然不肯干休,真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只在這裡等她便了。」當下向店小二探問喇嘛寺院所在,店小二道:「客官也想去進香嗎?那寺院平日熱鬧非常,這幾天恐怕沒有什麼人去了。但你是外來香客,去也不妨。那喇嘛寺廟是我們這裡最大的建築,你既來到這兒,去瞻仰一番,也是應當。」唐經天問明瞭地址,小睡片刻,吃過午飯,便到白教喇嘛大寺去。

這座喇嘛寺院,比起拉薩的布達拉官,那自是遠遠不如,但亦甚為雄偉,幾十座大大小小的殿宇,在半山上毗連而起,金碧輝煌,外面三座大殿供奉著諸般佛像,任人參拜,香客雖然不算擁擠,但亦絡繹不絕。唐經天雜在香客之中,聽他們談論,他們對前幾日的搜捉少年女子之事,雖然議論紛紛,但對那白教法王,卻是十分尊敬,有的還說:「活佛要這樣做,必定有他的道理,那些女子,得沾佛澤,正是她們的福氣,我們妄自談論,不怕墮入拔舌地獄嗎?」看他們對活佛狂熱崇拜的情形,竟不在西藏的喇嘛教信徒之下。唐經天心道:「經過了這一場事情,還有這麼多善男信士前來進香,看來這白教法王,也自有得人尊敬之處。」

唐經天看清楚了白教喇嘛寺的形勢,回到客店,睡了一覺,三更時分,換了黑色的夜行衣服,蒙上面巾,悄悄離開客店,施展絕頂輕功,便到喇嘛寺去,想探個水落石出。

寺院規模甚大,也不知哪裡是法王的寶殿,唐經天選當中最大的一座殿宇飛身掠進,只見院落沉沉,內中隱隱有笙歌奏樂之聲,唐經天皺皺眉頭,跳進裡面,忽見兩個小喇嘛迎面行來,唐經天隱身一棵菩提樹後,只聽得一個小喇嘛道:「咱們這裡也有聖女了,她們唸經唱佛曲,唱得真好聽,聽說還要練舞呢,從今以後,可熱鬧了。」另一個小喇嘛道:「你這小鬼頭休要動了凡心,多瞧她們一眼也有罪,犯了戒律,可不是當耍的。」那小喇嘛道:「你休得胡說,你才動了凡心呢。我只是遠遠地聽,你卻三次從聖女的宮前走過。」唐經天一躍而出,雙臂一伸,將兩個小喇嘛拿著,低聲喝道:「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若敢叫嚷,就殺了你!」他用的是小擒拿的手法,扣著兩個喇嘛的手腕關節,叫他們動彈不得。

兩個小喇嘛驚得呆了,唐經天問道:「哪裡來的聖女?是前幾天捉來的那些女子嗎?」兩個小喇嘛點了點頭。唐經天道:「她們關在哪兒?」小喇嘛道:「她們住在靠近法王寶殿的那座聖女宮裡。」唐經天道:「你們佛門弟子,把年青女子捉進來做什麼?」小喇嘛道:「這是她們的福氣,法王要她們做第一批聖女。」唐經天道:「要聖女做什麼?」那小喇嘛露出奇怪的神氣,好像嘲笑唐經天的無知,道:「男的當喇嘛,女的當聖女,那是經文上也有說的,你問得好奇怪!」唐經天怔了一怔,這才想起在喇嘛教的幾種派別中,紅教黃教都不收女的,只有白教,據父老傳言,可以收女的信徒。只因白教在百多年前就被逐出西藏,所以這教規在西藏已很少人談論,連唐經天一時也想不起來。原來聖女就是女喇嘛的意思。

唐經天心中稍寬,又問道:「沒有人騷擾她們嗎?」小喇嘛雖然在唐經天手掌之中,也露出慍怒的神色,連道:「罪過,罪過。你怎麼敢如此說?聖女宮中,男子不許進去。只有幾位老聖母教她們唸經,要有法事她們才出來的!」唐經天道:「被你們捉來的聖女,是不是有一位會武藝的女子?」小喇嘛道:「聽說有這麼一位,但她不肯做聖女,這是她與佛無緣。活佛也不勉強她的。」唐經天道:「她也關在聖女宮嗎?」小喇嘛道:「我已說過我們都不能進去,怎知她是不是在那兒?」唐經天道:「那麼法王殿的所在,你們總該知道了?」那小喇嘛指一指正中的殿宇,道:「你是什麼人?」唐經天問明之後,不理會他們,順手將他們點了啞穴,叫他們在十二時辰之內,不能說話。

正中的那座殿宇圈在圍牆之中,頂上鋪著金黃色的琉璃瓦,唐經天料想是法王的寶殿。將兩個小喇嘛放在樹後,躍過圍牆,只見佛殿之前,有兩個白衣喇嘛守護,唐經天的輕功本事,已練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真如一葉飄墮,落處無聲,那兩個白衣喇嘛似有警覺,探頭探腦,一副疑鬼疑神的神色,月光下看得分明,原來就是以前到西藏搶奪金本巴瓶的那兩個白教喇嘛。唐經天曾與他們交過手,知道他們武功不弱,雖然攔阻不了自己,但一被發覺,就是一場大大的麻煩。

院子裡多的是百年老樹,唐經天就隱身在一棵枝葉茂密的參天古樹之中,樹頂上有幾隻大鳥棲息,似乎也發現下面有人,翅膀拍動不已。唐經天摘下一片樹葉,輕輕一彈,使出摘葉飛花的暗器功夫,那片樹葉穿枝飛上,在樹頂棲息的大鳥都給振翅飛起,發出叫聲。那兩個喇嘛道:「原來是鳥兒作怪。」唐經天是何等功夫,趁著他們凝望飛鳥,背向自己之際,一個飄身,倏忽之間,已掠進了法王寶殿,藏身簷角,真要比飛鳥還快捷,饒是那兩個白教喇嘛,也絲毫沒有發覺。

唐經天悄悄向裡張望,正中一座房間,距他藏身之處有數丈之遙,隔著窗紗,只瞧見兩個人影,一個高大的影子坐在當中,想必就是法王,另一個站在旁邊的,當是侍者。唐經天凝神靜聽,只聽得那法王道:「咱們幾代祖師,盼了百多年,終於盼到了。班禪的佛使說,要請咱們回去,以後大家不要再爭鬥了。阿難尊者,你的意思怎樣?」那個叫做阿難的侍者說道:「這都是沾活佛的威望靈光,不過,——」那法王道:「不過什麼?你是說咱們這次回來,還不夠光彩嗎?」阿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咱們在這裡是至高無上——」那法王介面道:「回去之後,就是寄人籬下了,是嗎?我告訴你,班禪的佛使已轉達了西藏兩位活佛的意思,劃出三個地方讓咱們建立寺廟,彼此相容。紛爭了百多年,我也不想再動干戈了。」唐經天心道:「這法王倒有一些見識。」白教當初是給黃教用兵力逐出西藏的,若然再打回去,西藏難免戰禍。

那法王又道:「我也不想離開這兒,將來西藏的那三處地方就由你主持。」說到這兒,唐經天只見阿難的黑影合十俯腰,想是謝恩。那法王嘆了口氣,道:「能再回西藏,總算了了祖師的心願。有三處地方,我也心滿意足了。那批聖女怎樣?」阿難道:「除了幾個人外,其他的都願聽活佛的法旨。」那法王道:「咱們也不要勉強她們。百多年前,咱們的祖師在西藏掌教之時,民間的女子爭著來做聖女,這裡的風俗不同,漢人佔了大半,他們不知做聖女的光榮,所以難免大驚小怪。百年來我們不召聖女,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而今既然準備回到西藏,不能不恢復舊時的儀禮,寺廟落成的開光大典,沒有聖女的奉神歌舞,那還成何體統。」唐經天心道:「原來如此,倒還情有可原。我幾乎將他們當作淫僧看待呢!」那侍者道:「是呀,他們大驚小怪,真是不好。」那法王道:「也不能怪他們。漢人連把兒子送來當喇嘛的都不多,何況要他們的女兒。那些不願當聖女的多半是漢人,是麼?」侍者點了點頭,正想說話,那法王又道:「咱們這次事出匆忙,不向他們事先說明,也不大好。這樣辦吧,明日咱們開個法會,你派人去請城中計程車紳父老來隨喜,順便向他們解釋清楚。不願當聖女的,都讓她們的父母領回去。」阿難道:「有一個不願當聖女的,不是漢人,從服飾上看,是從西藏來的,她打了我們的喇嘛,這怎麼辦?也放回去嗎?」打罵喇嘛是一樁大罪,法王似乎躊躇不決,良久說道:「事情過後再說吧,也不要難為她。」阿難道:「聽說她不肯吃東西。」法王道:「明兒我叫老聖女跟她說去。」

說到這兒,那法王突然站起身來,道:「倒一杯酒給我喝喝。」只見他持著酒杯,走近窗前,忽地推開了窗,雙指一彈,酒杯徑向唐經天匿身之處飛去。

那酒杯劈空打出,其聲嗚嗚,竟似一支響箭,勁力之強,可以想見,而且聽風辨器,那酒杯竟是朝著唐經天胸口的「玄機穴」打來,雖在昏夜之中,認穴不差毫釐。唐經天不由得心中一凜:想不到這白教法王竟有這麼俊的暗器功夫!唐經天伸指一彈,猛然間,又聞得一股酒香,迎面噴來,只見眼前一條白練,倏地散開,化成白濛濛一片的「酒浪」,酒花如雨,四處飛灑。原來那白教法王,把酒杯和酒,都當成了暗器。

唐經天伸指一彈,「噹啷」一聲,酒杯碎裂,饒他閃避得快,衣袖上也沾了幾點酒珠,刺穿了幾個小洞。這一手功夫,和唐經天剛才用樹葉打鳥的功夫,同屬一路,都是第一流的上乘內功。唐經天大吃一驚,只聽得那法王叫道:「什麼人如此膽大。」聲到人到,倏地穿窗飛出,他披著大紅袈裟,就像一片紅雲,當頭壓下,唐經天雙腳勾著屋簷,上半身已傾斜在外。

那法王大喝一聲,雙掌一推,只覺來人竟似鐵鑄一般,推之不動。那法王倏地縮回右掌,勁力一收,唐經天蒙著面巾,兩隻眼睛,露在外面,那法王撤回右掌,駢指如戟,就挖唐經天的面上雙睛。左手仍然與唐經天的雙掌相抵,猛力推壓。唐經天正在暗運內力,忽覺左邊受攻的勁力,突然消失,而右邊的勁力,卻忽爾增強一倍,高手比試,最忌不知敵人的攻勢所在,那法王雙掌的攻勢突然轉換,勁力一收一緊,唐經天失了平衡,上半身搖搖晃晃,已將跌倒,忽又見那法王伸指點他的面門,這一招更是毒辣無比!

唐經天正想出殺手化解,驀然間心中念頭一轉:這法王乃是一派之尊,打傷了他,牽涉太大。那法王雙指點出,忽覺敵人的勁力也是突然一收,但見敵人的身軀平空拔起,已閃轉了身,就要躍下。那法王「嘿」的一聲冷笑,心中想道:「你這手輕功,雖然超妙絕倫,同時避開了我指掌的兩路攻勢,但無奈你的背脊已賣給我了!」當下右手又變指為掌,一招「手揮琵琶」,向唐經天背心猛擊,但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唐經天似彈丸一般,直給他擊出牆外,那法王也哎喲一聲,倒在瓦面。原來唐經天在他掌擊背心之時,也反手一拂,用天山派獨特的「拂穴」手法,只在一拂之間,五根手指,就連點中了他的五處穴道。

白教法王急忙運氣解穴,他內功精湛,是白教喇嘛有史以來的第一人,運氣三轉,已自衝關解穴,只是四肢麻痺,還未曾完全恢復原狀。那法王也不禁又驚又詫,心中想道:這人的功夫絕對不在我下,他本來可以化解我的招數,何以卻如此冒險,硬生生地挨我一掌?正是:

有心犯難求真相,換得法王另眼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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