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駭叫一聲,忽聽得耳邊母親的聲音說道:「梅兒,你還不信我的話麼?」陡覺身子一輕,被人憑空提起,輕輕丟擲,落於地上,舉頭看時,只見母親和冰川天女都已面對面的站在地上。
冰川天女一劍削出,後悔無及,萬萬料想不到就在這瞬息之間,眼前黑影一閃,就在兩口寶劍相接未接的交叉縫中掠過,把那少女提走,冰川天女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黑影驚得呆了。她本能的身子向後一翻,只聽得耳邊有人說道:「小心,站穩了!」但覺此人似乎是輕輕地扶了自己一下,冰川天女立刻一個筋斗,頭下腳上的一個轉身,落到地上。
冰川天女驚疑不定,這個像少女打扮的中年婦人,武功之高,簡直不可思議,抬頭看時,只見她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嘖嘖讚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有婆家沒有?」冰川天女臊得滿面通紅,她以公主的身份,生長在冰宮之中,隔離塵世,自幼受眾侍女的伺候,幾曾有人和她開過玩笑,何況是初初見面的人?何況這人看來又似乎是一位前輩高手,冰川天女要罵也罵不出來。
那中年婦人笑得頭上所結的兩個白蝴蝶輕輕顫動,那神態與她的年紀大不相稱,竟然像一個淘氣的姑娘,專向她的女伴尋開心似的,只聽得她又向自己笑道:「劍法也俊極了,真是才貌雙全。我給你找個婆家好不好?」冰川天女嗔道:「你這人怎麼老不正經,再開玩笑,我就不客氣了!」
那婦人越發哈哈大笑,道:「你年紀輕輕,怎麼裝模作樣,就好像我的姐姐一般,哈,我的侄孫們叫你做妖女,我看你倒像個小老太婆。」冰川天女大怒,刷的一劍刺出,明知刺她不著,也要出一齣氣,只聽得那婦人又笑道:「你對我的女兒倒是有點手下留情,但對我的侄孫卻是太不客氣了,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為何如此逞強?」
冰川天女慍道:「好吧,我欺負了你的侄孫,你就來懲戒我吧。」她心高氣傲,明知難敵,卻傲然進招,那中年婦人笑道:「你這樣美麗的姑娘,我愛惜還來不及呢,怎捨得懲戒你?」忽然伸手在冰川天女的面上摸了一把,冰川天女明明見她伸手,卻是躲閃不開,冰川天女怎耐得她如此戲弄,心頭火起,劍法一展,疾似飄風,連連施展殺手!
那中年婦人笑道:「真是惱了我麼?」又在她頭上摸了一下,冰川天女追著她的身形,刷刷刷連刺數劍,那中年婦人又笑道:「你這把劍倒真是件寶貝,可惜現在是寒天,要是夏日,帶著這把寶劍,連扇子也用不著,怪不得我的女兒想借來玩。給我瞧瞧,看是什麼做的?」冰川天女心中一凜,急忙把冰魄寒光劍舞得潑水不進,心中想道:「看你如何搶我的寶劍?」又想道:「可惜騰不出手來,要不然一連奉送她十粒冰魄神彈,看她吃不吃得消?」陡然間忽覺一股香風沁入鼻觀,只聽得「錚」的一聲,那婦人雙指一彈,冰魄寒光劍竟然脫手飛出。那婦人一把抄著,接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瞧了又瞧,笑道:「這回真是難倒我了,是什麼做的連我也不知道!」冰川天女又驚又怒,撲上前去搶奪,那婦人笑道:「用不著這樣著急,我不要你的!」驟然將劍柄一伸,送到冰川天女手中,手法巧妙之極,冰川天女又羞又怒,接劍便刺,那中年婦人雙臂一伸,忽然將她的手腕託著,道:「讓我再瞧一瞧,呀,真是如花似玉,我見猶憐。這個媒人我做定了!」在她在面上又摸了一把,驟的雙手一鬆,笑聲猶自在草原之上回旋,人影卻已奔出數里之外。
冰川天女抬頭看時,武氏兄弟和那少女也不見了,原來他們當那中年婦人和冰川天女戲耍之時,先自走了,冰川天女卻沒留神。這時遙望那中年婦人的背影在草原上冉冉消失,冰川天女不由得嘆了口氣,心道:「我父母費盡心血,創了這套中西合璧的劍法,以為可以天下無敵,哪知連這個婦人也鬥不過。呀呀,我父親的心願只怕難以達到了。」她哪知道這個婦人武功之高,輩分之尊,在武林中僅僅是有限的三兩個人可以與之相比!
冰川天女心頭鬱結,她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戲弄,怎麼樣也咽不下這口氣,但卻又無可奈何,只好沒精打彩地回去。走了半個時辰,抬頭一望,只見一片冰輪,高懸天際,正是午夜時分,月光分外清明,在大漠之中,周圍數里之內的景物都隱約可見。那兩座帳幕,搭在山邊,目標更顯,冰川天女一眼望去,只見唐經天那座帳幕的外面,有著兩條黑影,似是一男一女,男的自是唐經天無疑,那女的身材卻不似她的侍女,冰川天女好不驚奇,再跑裡許,定睛一瞧,看清楚了,原來卻是適才和她交手的那個少女!
唐經天這晚在帳幕之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腦海中不住地泛起冰川天女的影子,那似喜還嗔的神情,那閃爍不定、有如草原夜星的眼睛,令人眩惑的說話。冰川天女的身世之謎是揭開了,可是她為什麼一聽人提起天山,就有一種討厭的神色呢?她自己也知道,她本來也屬於天山一派——她是桂仲明的孫女兒呵,可是她為什麼對於天山一派,總有一種「見外」的心情?這個謎唐經天怎麼也猜不透。大漠上夜風呼嘯,唐經天想起下山之時父母的囑咐,叫他去找尋桂華生伯伯的下落,而今他已找到了桂華生的女兒,可是她卻不願跟自己到天山去見她父親以前的朋友,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唐經天想來想去,甚為苦惱。如果換是別人,唐經天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偏偏冰川天女又是那麼高傲,一副好像是與生俱來的高傲!那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尊貴的神情,使得別人不敢向她多問半句!
唐經天既是疑惑,又有點不安,有點反感,這複雜的情緒,在他的心頭打結。驀然間他心頭一蕩:為什麼自從認識了冰川天女之後,就老是這樣的情緒不寧?這剎那間,他腦海中又泛起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這少女比冰川天女還小一歲,是他的表妹李沁梅,是和他從小玩到大的。可是對於沁梅,他卻只是覺得她淘氣好玩而已。為什麼對沁梅又沒有那樣的心情?唐經天想到這兒,自己也莫名其妙!或者更毋寧說是:他已經窺察到自己心底的秘密了,可是下意識卻不願說出來。
外面風颳得更大了,風聲中隱隱傳來了一陣「嗚嗚」的聲音,時斷時續,忽高忽低,唐經天心中一凜,想道:「這不是那兩個尼泊爾武士的兵刃所發出的聲音嗎?」唐經天不比冰川天女,他有父母,有叔伯輩的武林名宿,所以雖然和冰川天女差不多年紀,見聞之廣,卻遠非冰川天女可比,他知道尼泊爾有一種月牙彎刀,上半截刀柄鏤空,迎風有聲,他在日喀則的客店曾見過那個尼泊爾武士使這種刀,後來在搶奪金瓶之時又曾見過。在日喀則時,天上沒有颳風,縱有微風,也被牆壁擋住,所以雖然揮動之時,也發出聲音,卻並不刺耳;在搶奪金瓶之時,那是在千軍馬萬之中,這「嗚嗚」之聲在聲音的海洋中更分辨不出。如今在大漠草原之上,夜風掠過,聲傳甚遠,唐經天一聽就聽了出來。
唐經天好生奇怪,這兩個尼泊爾武士為何還留在中國?他走出帳幕,跳上篷頂,張目一望,只見冰川天女的背影,正在向西北方奔去,快捷如電,眨眼不見。唐經天本想跟著追蹤,但心念一轉,卻又停住。
唐經天想的是:這兩個尼泊爾武士是冰川天女的國人,他們對冰川天女敬若神明,冰川天女一去,有什麼事情她自能解決。而且不知他們之間有什麼秘密,若然自己也追蹤跟去,只恐冰川天女以為自己好管閒事,甚或會怪自己越俎代庖。這樣一想,就停止追蹤,改向冰川天女的帳幕走去。
帳幕外閃出一條人影,卻是冰宮的侍女幽萍。月光下只見幽萍面上略顯張皇的神色,搶先問道:「咦,是唐相公嗎?這麼晚了,為什麼還出來?」唐經天道:「你聽到那嗚嗚的聲音嗎?」幽萍道:「聽到的,我猜這不過是沙漠中的怪鳥啼聲罷了。」唐經天笑了一笑,道:「你的公主呢?」幽萍道:「她連日奔波,早已熟睡了。我聽到你的腳步聲,不知是什麼人,所以出來檢視。你快回去,吵醒了她,她又要不高興了。」唐經天微微一笑,道聲「打擾」,回到了自己的帳幕,心中想道:「冰川天女果然不願自己知道。」
他雖然明知冰川天女不會有甚危險,可是冰川天女離開了她的帳幕,總叫他放心不下,更無法安睡了。唐經天索性點燃了西藏族人常備的大牛油燭,坐在帳幕之中呆守。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帳幕外輕微的聲息,有人在外面彈了幾下,唐經天跳起來問道:「你回來了嗎?」心中正是奇怪,冰川天女既不願讓他知道,為何又找自己?帳幕一揭,只聽得一個稔熟的聲音笑道:「唐哥哥,你想念著誰呵?」唐經天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哼,原來是你這小鬼頭!」這少女眯著眼睛,在燭光映照之下,一臉淘氣的樣子,可不正是自己的表妹,李治和馮琳的女兒李沁梅。
李沁梅道:「大武小武說得不錯,有了她就一定有你,他們猜你的帳篷就在附近,果然一找便找到了。喂,你趕快求我,你所想念的人,現在如何,我可知道!」唐經天又好氣又好笑,卻也急於要知道冰川天女的訊息,輕輕地打了她一下,道:「怎麼?你見到誰來了?」李沁梅道:「怎麼?你有了新的朋友,就欺負我了!我偏不說。」唐經天道:「好啦,我的小表妹,我向你賠禮了,行不行?快說!」李沁梅笑了一笑道:「我和她打了一架,果然厲害,兇得很呢!我看你也不是她的對手,你可得小心,準備將來捱打。」李沁梅一股勁地向唐經天取笑,唐經天可無心說笑,急忙問道:「怎麼,你和她交了手了,她呢?」李沁梅道:「我媽媽現在正和她玩耍呢,你知道我媽媽的性子,怎知道她要玩到幾時?」唐經天更是驚奇,又問道:「那麼武家兄弟呢?」李沁梅道:「我那兩個寶貝侄兒說你袒護那個‘妖女’,不願見你了。其實嘛,我知道他們是因為給那‘妖女’打敗,自己難為情,所以不敢見你。喂,她叫什麼名字?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大武小武叫她做‘妖女’,真是不該。」
唐經天哪有心情和她說笑,只是搓著手走來走去,口中不住說道:「姨媽和她動手?這怎麼好?這怎麼好?」李沁梅笑道:「我媽又不是要殺她,你急什麼?媽也說她長得美麗,所以只是要和她玩玩呢。」唐經天心道:「呀,你哪裡知道,對她豈能戲弄,你認真和她廝鬥,將她打傷了也比戲弄她好。」心中頗怪姨媽越老越不正經,一生都是那麼愛和人開玩笑。他卻忘了,他小時喜歡姨媽更甚於喜愛母親。
原來馮琳和唐經天的母親馮瑛是孿生姐妹,兩人的性格卻剛好相反,馮瑛莊重之極,馮琳卻淘氣非常,俗語云:「江山易改,品性難移。」這股脾氣,竟然老亦依然。李沁梅的祖母是武瓊瑤,武瓊瑤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弟子,故此李沁梅既精通白髮魔女的劍法,又從母親處學會許多外派的武功,她的空中撲擊之技,就是馮琳當年從八臂神魔薩天剌那兒學來的。馮琳不但將全身本領都傳給女兒,連性格也傳了給她。
李沁梅見表兄著急,越發得意,笑道:「誰叫她欺負大武小武,你不見他們那狼狽的樣兒,那才真氣人呢!她將劍尖貼著他們的背心,又不下手,只是戲弄,就像狸貓戲弄鼠子一般,我都看不過眼啦!我媽要給他們出一口氣,非加倍戲弄她不可。喂,喂,你還沒有告訴我呢,她叫什麼名字?」唐經天道:「唉。你還問呢,都是自己人。她叫桂冰娥,和你祖母同輩的桂仲明就是她的祖父。你們將她戲弄,姨父一定責怪。」李沁梅伸伸舌頭道:「你打算告我麼?」忽而扮了個鬼臉道:「我才不怕,我怕我爹爹,我爹爹怕我媽媽,我媽媽又怕我。你呀,你告也告不入。」
唐經天拿她真沒辦法,心中想道:「姨媽要和她開玩笑,那就誰也阻止不來,將來再慢慢開解她吧。姨媽和小輩最合得來,她將來若知道了我姨媽的性格,也會歡喜她的。」心中自己開解,定了定神,問道:「你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李沁梅嬌聲一笑,駢起雙指,對準他額角戳了一下,笑道:「表哥,你真是昏了頭啦。連你自己父親三年一次的開座考學都忘了嗎?」原來他的父親唐曉瀾乃是天山各派的領袖,定下規矩,每三年一次招集天山的後輩,考他們的武功本事,以定獎懲,並加以指點,這叫做小聚集;每十年一次還有個大聚集。那就不只在回疆西藏的後輩要來,即遠在各地的同輩,凡屬與天山七劍有淵源的都要來,即如川西的冒川生,湖北的石廣生等都要來的。今年恰好是三年一次的「小聚集」之期,唐經天去年下山之時,得他父親特別准許,若無別事,自當趕回,若因找尋桂華生伯伯,路途遙遠,也可以作為缺席,準不參加,所以唐經天一時沒有想起。
而今唐經天雖然想起,卻仍是有所不明,問道:「我父親開座考學,和你們來到這兒又有什麼關係?」李沁梅道:「你沒有聽姨父說過嗎?我祖母的師姐飛紅巾老前輩當年在南疆哈薩克部落,傳授過酋長呼克濟夫婦的幾手武功,那位酋長的夫人叫孟曼麗絲,死了還不過十年,我小時候還見過她來探我的祖母呢。後來我祖母死了,她也老得不能走動了,這才沒來。」唐經天道:「這個孟曼麗絲死了,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難道說你們要到閻羅王那裡找她嗎?」
李沁梅啐了一口道:「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唐經天笑道:「我是真糊塗。」那當然是和她開開玩笑,李沁梅卻認真地說道:「孟曼麗絲死了,她還有子孫呀。本來孟曼麗絲只不過跟飛紅巾老前輩學了幾手功夫,也沒有師徒名分,算不上是天山派的。但她孫兒近年知道姨父每三年有一次開座講學,除了較考後輩弟子之外,還指點到會後輩的武功,所以他們也想來。我母親看在我死去的祖母份上,準了他們,又怕他們年輕小輩,不知所在,上不了天山,所以特地來接他們。其實嘛,也是我母親久靜思動,想下山玩玩,我呀,我總是喜歡跟著我母親的,所以也就來啦。聽說過了這個沙漠,南邊就是哈薩克人的聚居之地了,是麼?」唐經天道:「是呀。回疆地方,姨媽比我熟得多,何必問我!」李沁梅笑道:「我走這沙漠也走得厭煩了,我就怕母親是哄我的,所以問你一問。」停了一停,繼續說道:「在大漠的邊緣,我們遇見了大武小武,他說要追蹤兩個人,我們反正要穿過沙漠,就和他一同走。想不到今晚就遇見那個什麼什麼桂冰娥,哈,也就是你呀你想念的那個人。」
唐經天道:「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呢?」李沁梅道:「什麼尼泊爾武士?」唐經天道:「就是大武小武追蹤的那兩個人呀。」李沁梅道:「我沒有見著。他們小孩子鬧著玩,我才懶得管呢!」唐經天噗嗤一笑,李沁梅道:「笑什麼?哼,也許那兩個尼泊爾武士給大武小武殺了,所以你的冰娥姐姐才那麼生氣。我媽說過,外國的武士到中國來多半不懷好意,殺傷一兩個也算不了什麼一回事。」
唐經天心中焦急,走出帳幕,望了又望,道:「怎麼還沒回來?」李沁梅道:「我媽作弄她還未夠呢。」唐經天道:「姨媽等會來麼?」李沁梅微微一笑,突然伏到唐經天肩上,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我媽說要給你做媒,她今晚作弄了你未來的新娘子,怕你們兩個生氣,她不來啦。她叫我對你說,叫你帶了新娘子迴天山去。既然她也是自己人,那就更該去啦。」唐經天道:「胡說。」李沁梅一本正經地道:「一點也不胡說,你到了這兒,還不回去,難道當真是隻顧伴她,連姨父姨母你也不回去見見麼?」唐經天心中一動,舉起手作狀打她,李沁梅又笑又嚷,忽見一個白衣人影,突然來到面前。
李沁梅笑聲一停,「咦」了一聲道:「你回來得好快呵!」唐經天陪著笑臉,迎上前去。冰川天女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突然扭頭便走。她本來對李沁梅頗有好感,此際見了她和唐經天這樣親熱,居然還嫌自己「回來得快」,心中不知怎的,頗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更兼受了她母親的戲弄,氣憤難平,竟然不理唐經天的呼喚,頭也不回,自回帳幕。
李沁梅伸伸舌尖,道:「好大的脾氣,唐哥哥,我惹惱你的冰娥姐姐了,我可不敢再留啦。」唐經天對這個小表妹實是毫無辦法,啼笑皆非,李沁梅走了兩步,忽然又轉過頭道:「記著,帶你的新娘子給我們兄弟見見,今次是在慕士塔格山的駝峰聚集,你母親替你父親講學呢,機會真是再好也不過了!」像銀鈴一般的笑聲飄蕩夜空,李沁梅邊笑邊跑,轉瞬間便不見了。
唐經天一片茫然,慢慢地走向冰川天女的帳幕,只見帳中燭光已滅,依稀似聽得啜泣之聲,唐經天叫了一聲:「冰娥姐姐」,沒有回答,叫了兩聲,也沒回答,在她的帳篷外彈了幾下,也沒回答,不過啜泣之聲卻沒有了。曠野沉寂,夜風還在呼嘯。唐經天道:「何苦來呢!」呆呆地站在冰川天女的帳篷外面,遙望星辰,心中思如潮湧。
突然間一個念頭在心上升起,想道:「小表妹雖是說笑,但帶冰娥回去見見父母也好。我父親和幾位前輩都想念華生伯伯,見了他的女兒也定然歡喜。」但隨即想道:「冰娥一聽我說要去天山就不歡喜,我姨媽又戲弄了她,她更不願去了,怎好說得。」手指偶然一觸,觸著龍靈矯送還給他的那塊漢玉,唐經天禁不住又想道:「冰娥要去見他的伯父,也不遲在這幾個月的工夫,先到天山一行,倒是兩全其美。既免我父母掛心,又可問那龍三先生的來歷。但怎能說得動她?」想來想去,忽地心生一計,這時長夜將逝,快將是拂曉的時分了。
唐經天想出辦法,精神抖擻,索性再不回去睡覺,就在冰川天女的帳幕前徘徊漫步。眼見星月西沉,朝陽升起,大漠之上,寒氣頓消,帳幕一揭,幽萍走了出來,見唐經天還在,大是驚奇,唐經天急忙上前問好,正待說話,幽萍道:「公主說,不用你陪她了,她自己會走。」唐經天怔了一怔,想不到冰川天女如此任性,自己想了半夜才想出的妙計竟是白費心機,不由得呆若木雞,迫切之間,說不出話。
幽萍受她主人所囑,傳話之時,本是一本正經,這時見了唐經天如痴似傻的樣子,不由得又覺可憐,又覺好笑,問道:「怎麼,你昨晚一晚都沒睡麼?」唐經天悽然苦笑,不答幽萍的話,自顧自地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帳幕再揭,只見冰川天女也走了出來。
冰川天女本來對唐經天頗為惱怒,忽聽得唐經天吟這兩句詩:「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不由得又喜又悲,心中悵觸,幾乎流下淚來。這兩句是黃仲則詩中的名句,黃仲則是和他們同一時代的人(乾隆十四年生,四十八年卒,比他們大約大十五六歲。)清詞麗句,傳遍大江南北,就連漠外邊疆,凡是歡喜讀書的人無不能背誦他的詩句,詩名之盛,就如清初納蘭容若的詞名一樣。冰川天女父親未死之時,就曾教她背過這兩句詩,那時她還只是十歲的小孩子,還未懂得什麼,如今一聽唐經天念出,頓覺這兩句詩實是出於至性至情,感人之極。尤其適合眼前的情景,就好似這是唐經天特別為她所作的一樣。冰川天女幼失父母,獨處冰宮,雖有一群侍女,但卻從未感受過這般的關懷與愛惜。「呀,這傻子竟然為我在風露之中立了一個通宵!」心腸不由得軟了。
唐經天衝口唸了這兩句詩,忽見冰川天女出來,面上一紅,頗覺不好意思,上前強笑說道:「冰娥姐姐,你好早呵!」幽萍道:「你更早呢!喂,小公主,這傻子昨晚一晚沒有睡覺!」冰川天女望了他一眼,默然不語,良久良久,忽然抬頭說道:「謝謝你陪了我們這麼多天,以後不必你陪了。我們自己會問路前往。」唐經天聽這語氣,已經軟了幾分,一笑說道:「大漠之中,最易迷路,也未必遇到熟悉路途之人,我反正沒事,正好給你們帶路,說得好好的,怎麼又要單獨走了。」
冰川天女心中一酸,本想氣他幾句,但一來冰川天女是個自尊心極強之人,不願提起昨晚之事,更不願顯出有半點妒忌他和那個女孩子親熱之心,以免失了自己的身份;二來見唐經天那可嗤可笑可憐可憫的樣兒,也不忍再用說話來刺他,聽他這麼一說,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說聲「也好。」
三人在沙漠之中走了幾日,冰川天女初次下山,又是在這種一望無際的沙漠草原之中旅行,幾乎不辨東西南北,只是越走越見山脈起伏,遠遠那座高插雲霄的大山,也越來越顯現了,冰川天女奇道:「不是說要到四川嗎?怎麼倒好像走近天山了?」
唐經天笑道:「天山離這兒還遠著呢,咱們不過抄捷徑前往罷了,哪裡是到天山呀。」冰川天女根本不知道路,只有跟著他走。開始幾天,冰川天女對他甚是冷淡,十多天後,漸漸有說有笑。一行人穿過了沙漠,這一日到了一座大山前面,山上冰雪覆蓋,半山腰處,伸出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擋在面前,這座山峰,好像一頭大駱駝,頭東尾西,披著滿身白色的絨毛。冰川天女心有所疑,突然問道:「這不是天山嗎?」唐經天道:「這哪裡是天山,你問問牧人看。」山下是一片草原,常有牧人來往,走了數里之地,果然遇見趕駱駝的人,冰川天女一問,始知這座山名叫慕士塔格山,這座山峰便叫做駱駝峰。冰川天女這才放下了心。她哪裡知道慕士塔格山乃是天山山脈的分支,和天山南面的主峰已經相去不遠了。正是:
不識天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散花女俠》《大唐遊俠傳》《雲海玉弓緣》《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萍蹤俠影錄》《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聯劍風雲錄》《江湖三女俠》《龍虎鬥京華》《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