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天宇上山之時,尚是初夏,如今過了三個多月,下山之時,已是金風送爽的仲秋,山頂雪片輕飄,半山紅葉如霞,地震之後,塵沙未淨,那縱橫交錯,匝著山腰,像銀蛇一般的冰川,也蒙上一層淡黃,經過陽光折射,淡黃之中又透著淺藍,別是一番景緻。陳天宇惘惘悵悵,信步所之,忽見前面黑煙彌空,火焰沖天,原來那冰峰倒塌之後,露出了噴火口,餘火未熄,熔岩如漿,旁邊的地形已陷下成湖,陳天宇目瞪口呆,心道:「古人滄海桑田的說話,果然真有其事。」不禁暗歎造物之奇,想起冰川天女與白衣少年,那日就正是在冰峰之下比劍,看來可是凶多吉少了。又想起採藥的師孃與觀戰的芝娜,更是不安。心道:「但願上天保佑,若她們尚在人間,我就是踏遍海角天涯,也要尋訪她們的下落。」
可是怎能飛渡冰河天險?陳天宇大感躊躇,只好茫然地向山下直走,走了一陣,只覺地形變換,不似從前,那通向天湖的冰河,本來就在冰宮下面不遠,陳天宇記得冰河之邊,還有一叢叢的楊柳,臨河的那棵大柳樹繫有小舟,可是而今連那條冰河也不見了。再走了半個時辰,忽感眼睛一亮,只見下面竟是一片茫茫白水,浮冰閃閃發光,一望無盡,恍如天連水,水連天,這不是天湖是什麼?原來大地震之後,山嶽變形,那條通向天湖的冰川已被倒塌的冰峰填平了,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斜坡,從此冰宮到下面的通道,已被開啟,不必再用小舟在冰川涉險了。陳天宇又驚又喜,笑道:「怪不得那兩個尼泊爾武士和俄馬登也能上到冰宮。」
天湖仍然如舊,湖邊綠草如茵,雜花生樹,湖水仍是一樣清瑩,原來天湖面積太大,又有許多支流,化為流泉山瀑,通向山下,地震之後的塵沙,早已沉澱,或者衝下去了。陳天宇在湖邊歇了一會,將皮袋盛滿湖水,戀戀悵悵,徘徊久之,看日頭過午,這才離開。
走了三日,已到山下,陳天宇心道:「冰川天女生死未卜,只能盼機緣湊巧,可碰著她。如今還是先到拉薩去吧。」拉薩是西藏的首府,滿清駐藏大臣福康安就駐在那兒,陳天宇的父親陳定基在那日宣慰使的衙門被毀之後,立即離開薩迦,到拉薩去向福康安請示,此事陳天宇已從書童江南的口中知道,故此決定先到拉薩去會父親。
下山之後,又走了七八天,到了從日喀則到拉薩的中途一個大鎮,名叫扎倫,西藏地僻人稀,有數百人家,聚整合市,已算城鎮,扎倫雖是大鎮,也只有一間旅店,陳天宇投宿之後,吃過晚飯,因連日奔波,正想休息,忽聞得鄰房有人呻吟,間隔的板壁也因病人的掙扎而震動,陳天宇頗感奇怪,就喚了店小二來問。
店小二道:「隔房住的是兩位軍官,臥病在床,已三日了。」陳天宇道:「客途生病,最是可憐,這鎮上沒有醫生嗎?」店小二道:「有是有一兩個,但都不知道這是什麼病,醫生把了把脈,藥方也不敢開。」陳天宇奇道:「那是什麼怪病?」店小二悄悄說道:「說來可真奇怪,那日這兩位軍官投宿,在外面飲酒,你知我們這間客店是兼做酒食買賣,便利過往客商的。有一個少女,好像是從外國來的,鼻子高翹,眼珠淡碧,也進來歇息,那兩位官爺不合向她調笑了幾句。那女子不動怒,卻冷笑道:「你們歡喜在這裡玩樂,那就在這裡躺幾天吧。」也不知她使的是什麼邪法,忽聽得波的一聲,在那兩個軍官的面前,忽然散出一片寒光,我們遠遠地站在外面,也打了幾個冷戰。那女子說了之後,立刻拋下一錠銀子,匆匆走了。她走了之後,那兩位官爺直嚷發冷,蓋幾床棉被,都沒有用。這幾日一直迷迷糊糊,有時發燒,有時發冷,你說這可不是怪事麼?」陳天宇聽了,又驚又喜,心道:「聽他說來,這女子放的暗器,似是冰魄神彈。莫非就是冰川天女?」道:「我稍懂醫道,待我進去看看。」
店小二將陳天宇帶到鄰房,道:「兩位官爺,有位官人前來看你。」那兩個軍官正在發燒之後,神智稍見清醒,睜開眼睛,忽然「咦」了一聲,道:「你是誰?」陳天宇定睛一看,認得這兩人就是那次在日喀則旅店中所遇,護送假金本巴瓶的那兩個軍官。陳天宇道:「家父是薩迦宗宣慰使陳定基,在下名叫陳天宇,在日喀則我們似乎會過。」那一晚,陳天宇的師父曾和他們動手,陳天宇卻未曾露面。那兩個軍官聽他說了姓名來歷,道:「哦,原來是陳公子。」叫店小二走開,問道:「陳兄此來何事?」
說話之際,那兩個軍官的病又發作了,冷得牙關打戰,陳天宇看了不忍,道:「這個病小弟還懂得醫治。」取出兩顆碧綠色的藥丸,送進那兩個軍官口中,叫他們嚥下,過了一陣,那兩個軍官,只覺有一股熱氣直透丹田,他們的內功也有相當火候,運氣輔助,將那股陽和之氣執行四肢,越來越覺舒服,陳天宇道:「再過一天,待餘寒之氣去淨,兩位大人就可行動如常了。」
這兩個軍官,一叫毛彥,一叫倫博,是福康安帳下的高手,本來以他們的武功,若然早有提防,運氣護身,那日雖中了冰魄神彈,還不至於病得如此嚴重,偏偏那日他們在暴飲之後,肆無忌憚,又料不到那女子身懷絕技,以至被寒氣侵入骨髓,再運真氣相抗,已經無效,這時一服下陳天宇的藥丸,立見舒服許多,不由得大為驚異,又記起在日喀則之夜,和他們動手的人中,有一個老頭子就是與陳天宇同行的,不禁又吃了一驚,問道:「你到底是誰?」
陳天宇道:「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名叫毛彥的軍官道:「你真是陳公子?」陳天宇道:「你若不信,待我們到了拉薩之後,同往福大帥的衙門尋我父親便是。」倫博道:「你怎的會有解那個妖女邪法的藥丸?」陳天宇第一次離開冰宮之時(那時冰宮侍女還未回來),陳天宇見冰宮中的丹藥甚多,每一樣隨手找了一把,放入包裹,其中抵禦奇寒之氣的陽和丸,陳天宇認得,恰好派了用場。這時見這軍官查根問底,正不知從哪裡說起,毛彥更是起疑,喝道:「你是那妖女派來的嗎?」
言還未了,忽聽得窗外有女子的聲音笑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如今給你送解藥來了,你還罵我,你是不是想再病幾天?」那兩個軍官病情雖已減輕,氣力尚未恢復,一聽到那日那個女子的聲音,嚇得噤聲不敢再說。只聽得那女子又道:「是你偷了我宮中的靈藥嗎?快出來見我!」聲音語氣,有點似冰川天女,陳天宇正在激動之中,分辨得不很清楚,急忙一躍而出,只見那女子已上了屋頂。陳天宇急忙回房攜了隨身包裹,丟下房錢,躍出去追,那女子跑得很快,幸而陳天宇的輕功大有進境,一齣城門,立即追上,那女子回眸一笑,道:「你的武功大有進境了。是我們公主指點你的嗎?她是不是已回宮了?」
月光之下,看得分明,原來是冰川天女的貼身侍女幽萍,她自小隨著冰川天女,文學武功,在眾侍女之中,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地震之日的早晨,便是她奉冰川天女之命,陪鐵柺仙的妻子謝雲真去採藥的。
陳天宇見到了她,自是心中歡喜,但被她一問,又覺不安,道:「是我私自學的,你是不是要執行你主人的命令,再來罰我?」幽萍笑了一笑,道:「其實我們的公主也很歡喜你,她本來想等你臨走之前,叫我教你幾路功夫,作為贈禮的,想不到那晚你私入聖殿,惹起她的惱怒,據我猜測,她是嚇一嚇你,待她和那少年比劍之後,就放你的。經過這場劫難,想不到你我尚能生存,你快說這三月來宮中的情況。」
陳天宇約略說了一遍,幽萍道:「我也料想眾姐妹不致喪生,老實說,當時我只擔心你囚在密室,不能出來,若然喪命,公主也定感不安。」陳天宇問道:「那麼冰川天女呢?」幽萍道:「我陪你的師孃去採藥,見到地震的朕兆,就立刻乘舟直下天湖,一點也不知公主的情形。」陳天宇聽了,好生失望,道:「我的師孃呢?」幽萍道:「她先回四川等候臨盆了。」陳天宇聽了,恍然大悟,道:「原來她有了孩子。」幽萍笑了一笑,道:「你就快添一位師弟或者一位師妹了,還不高興嗎?」陳天宇想起鐵柺仙之死,心中一酸,有點怪責地問道:「為什麼當日你們不回來?」
幽萍道:「那日火山爆發,大地震動,地震之後,滿山都是石塊和熔岩,上山的道路已被封了,我們見此情形,看來非等過了一些時日,待那熔岩凝結之後,上山是不可能的了。你的師孃有孕,難道叫她留在荒山?我知道宮中早準備有防備地震的所在,除了擔心你之外,對眾姐妹和鐵柺仙都不必擔心。所以勸你的師孃先回四川生產,待到地震的災禍消減之後,鐵柺仙自然會回來。」陳天宇嘆口氣道:「可是我的師父再也不會回來了。」幽萍聽了鐵柺仙的死訊,也是十分難過,沉默了一會,問道:「那你現在準備何往?」陳天宇道:「想去拉薩,你呢?」幽萍笑道:「我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我本想等待一些時日,待山上的熔岩凝結之後,就回去的。」陳天宇道:「現在除了冰峰倒塌之處還留下噴火口之外,其他地方已不見熔岩了。」幽萍笑道:「可是我不知道呀!我還想等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回去探望呢。」說到此處,歇了一歇,忽又笑道:「你可還記得那白衣少年給我擬的對聯麼?那是: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顏色;萍梗蓮葉,雨聲滴碎荷聲。他把我想象為一個幽谷的靜女,其實我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這麼多年,在冰宮中也真是夠寂寞的了。」月光之下,只見她輕掠雲鬢,微露笑容,活像一個頑皮的女孩子,陳天宇也尚是童心未脫,給她逗得笑了起來,道:「唔,原來你是趁此時機,到處去玩。西藏地方,以拉薩最為繁華,還有金塔的喇嘛廟宇哩,你不如和我到拉薩去看一看吧。」幽萍喜道:「那敢情好,咱們也可趁此打聽公主的下落。」
提起冰川天女,陳天宇又不禁黯然,道:「他們那日在冰峰之下比劍,這場劫難,可不知能否避過?」幽萍道:「我們的公主叫冰川天女,本事雖然未必比得上天上的神仙,但卻確是神奇得不可思議,我不信這一場地震會使她喪命!」言詞神色之間,對冰川天女真是視若天人,陳天宇也給她這種堅信所感染,覺得冰川天女果然是沒有喪命的道理。幽萍又笑道:「你別看她和那白衣少年幾度比劍,如同仇敵,其實我瞧得出來,她心裡喜歡他。」陳天宇笑道:「你真是滿肚靈精的小鬼頭。」幽萍道:「你是詐顛扮傻的小鬼頭,你喜歡什麼人,我也知道呢!」陳天宇想起芝娜,心道:「芝娜本事低微,她未必能逃得過這場災難。」笑容頓斂,神色甚是憂傷。
幽萍道:「吉人自有天相,芝娜若是命不該死,她就定然不死。」這話說了等如不說,但陳天宇聽了,心中卻安慰許多。兩人在月光之下,走了一陣,陳天宇忽問道:「你們稱冰川天女做公主,她到底是哪一國的公主?為什麼她的父親卻是我們中原的俠客?」幽萍笑道:「好,長夜無聊,我就為你說一說我們公主的故事。」正是:
宮闈異事從頭說,異國情鴛佳話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作者「梁羽生」的其他小說
《散花女俠》《大唐遊俠傳》《雲海玉弓緣》《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廣陵劍》《還劍奇情錄》《俠骨丹心》《萍蹤俠影錄》《瀚海雄風》《塞外奇俠傳》《鳴鏑風雲錄》《狂俠天驕魔女》《武當一劍》《聯劍風雲錄》《龍虎鬥京華》《江湖三女俠》《女帝奇英傳》《草莽龍蛇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