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蠶和螞蟻
撒,撒,撒,像秋天細雨的聲音,所有的蠶都在那裡吃桑葉。它們也不管桑葉是好是壞,只顧往下吞,好像它們生到世上來,只有吃桑葉一件大事。
不大一會兒,桑葉光了,只剩下一些脈絡。蠶的灰白色的身體完全露出來,連成一個平面,在那裡波動。養蠶的人來了,又蓋上大批桑葉,撒撒撒的聲音跟著響起來,並且更響了,像一陣秋風吹過,送來緊急的雨聲。
蠶裡有一條,蹲在竹器的邊上,挺著胸,抬著頭,不吃桑葉,並且一動也不動。它是要入眠嗎?是吃得太飽嗎?不,都不是。它是正在那裡想。看它那副神氣,儼然是個沉默深思的思想家。
不管什麼事兒,只要能想,到底會弄明白的。
它先想自己生在世上究竟為了什麼,是不是專為吃桑葉這件大事。它查考祖先的歷史,看它們的經歷怎麼樣。祖先是吃夠了桑葉做成繭,人們把繭扔到開水裡,抽出絲來織成綢緞,做成華麗的衣裳。它明白了,蠶生到世上來,唯一的大事是做繭。吃桑葉並不是大事,只是一種手段,不吃桑葉就做不成繭,為做繭就得先吃桑葉。想到這裡,它灰心極了,辛辛苦苦一輩子,原來是為那全不相干的「人」!它再不想吃桑葉了,只是挺著胸,抬著頭,一動也不動地蹲在竹器邊上。
又一批新桑葉蓋到蠶身上,急雨似的聲音又緊跟著響起來。只有它,連看都不看。
左近有個細微的聲音招呼它:「朋友,又上新葉啦!怎麼不吃啊?客氣可就吃不著啦。」
它頭也不回,自言自語地說:「你們只知道‘吃’,‘吃’!我飽得很,太飽了,不想吃!」
「你一定在什麼地方吃了更好的東西吧?」話剛說完,來不及等答話,嘴早就順著桑葉邊緣一上一下地啃去了。
「更好的東西!你們就不能把‘吃’扔下,動動腦筋嗎?我飽了,是因為厭惡,很深的厭惡!」
「你厭惡什麼?」
「厭惡什麼?厭惡工作。沒有比工作更討厭的了。從今以後,我決定不再工作。我剛編了一支歌,唱給你聽聽。」它就唱起來:
什麼叫工作?
沒意思,沒道理,
什麼也得不著,白費力氣。
我們不要工作,
看看天,望望地,
一直到老死,樂得省力氣。
但是跟它說話的那條蠶還沒聽完它的新歌,就爬到另一張桑葉的背面去了。其餘的蠶全沒留心有個朋友決心不吃桑葉的事。
什麼叫工作?
沒意思,沒道理,它一邊唱,一邊爬,就到了竹器的外邊。既然決定不再工作,何妨離開工作的地方呢?並且,那些糊里糊塗只知道吃的同伴,也實在教人看著生氣。它從木架上往下爬,恨不得趕緊離開,腳的移動就加快,不大工夫就爬到屋子外邊的地面上。它站住,聽聽,聽不見同伴吃桑葉的聲音了,就挺起胸,抬起頭,開始過那「看看天,望望地」的「不要工作」的日子。
忽然像針刺似的,它覺著尾巴那兒一陣痛,身體不由自主地扭動一下,連忙回頭看,原來是一個螞蟻。
那螞蟻自言自語地說:「想不到還是活的。」
「你以為我是死的嗎?」
「你像掉在地上的一節幹樹枝,我以為至少死了三天了。」
「你看我身體乾瘦嗎?」
「不錯。你既然還活著,為什麼這樣乾瘦呢?」
「你知道我決心不吃東西了嗎?」
「你這是怎麼啦?為什麼想自殺,把自己餓死?」
「我厭惡工作。我看透了,吃東西只是為了工作,我不想再吃了。小朋友,我有支新編的歌,唱給你聽聽。」
螞蟻聽蠶有氣沒力地唱它的宣傳歌,忍不住笑了,它說:「哪裡來的怪思想!不要工作,這不等於不要生命,不要種族了嗎?」
蠶呆呆地看了螞蟻一眼,嘆息著說:「生命和種族,我看也沒什麼意思。開水裡煮,絲一條條地抽出去,想起這些事,我眼前就一團黑。」
「我從來沒聽見過這樣的話,大概你工作太累,神經有點兒昏亂了。我們也有歌,唱給你聽聽,讓你清醒一下吧。」
「你們也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