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禮貌的東西!胡說!敢嚇唬我?」上面那石頭生氣了,又怕失去了自己的尊嚴,所以大聲吆喝,像對囚犯或奴隸一樣。
「他不信,」砌成臺子的全體石塊一齊說,「馬上給他看看,把他扔下去!」
上面那石頭嚇了一跳,顧不得生氣了,也暫時忘了自己的尊嚴,就用哀求的口氣說:「別這樣!彼此是朋友,連在一起粘在一起的朋友,何必故意為難呢?你們說的一點兒也不錯,我相信,千萬不要把我扔下去!」
「哈!哈!你相信了?」
「相信了,完全相信。」
危險算是過去了。驕傲像隔年的草根,冬天剛過去,就鑽出一絲絲的嫩芽。上面那石頭故意讓語聲柔和一些,用商量的口氣說:「我想,我總比你們高貴一些吧,因為我代表一位英雄,這位英雄在歷史上是很有名的。」
一塊小石頭帶著譏笑的口氣說:「歷史全靠得住嗎?幾千年前的人自個兒想的事情,寫歷史的人都會知道,都會寫下來。你說歷史能不能全信?」
另一塊石頭接著說:「尤其是英雄,也許是個很平常的人,甚至是個壞蛋,讓寫歷史的人那麼一吹噓,就變成英雄了;反正誰也不能倒過年代來對證。還有更荒唐的,本來沒有這個人,明明是空的,經人一寫,也就成了英雄了。哪吒、孫行者,不都是英雄嗎?這些雖說是小說裡的人物,可是也在人的心裡紮了根,這種小說跟歷史也差不了多少。」
「我代表的那位英雄總不會是空虛的,」上面那石頭有點兒不高興,竭力想說服底下的那些石頭,「看市民這樣紀念他,崇拜他,一定是歷史上的實實在在的英雄。」
「也未必!」六七塊石頭同時接著說。
一塊伶俐的小石頭又加上一句:「市民最大的本領就是紀念空虛,崇拜空虛。」
上面那石頭更加不高興了,自言自語地說:「空虛?我以為受人崇拜總是光榮的,難道我上了當……」
一塊小石頭也自言自語地說:「我們豈但上了當,簡直受了罪——一輩子墊在空虛的底下……」
大家不再說話了,都在想事情。
半夜裡,石像忽然倒下來,像游泳的人由高處跳到水裡。離地高,摔得重,碎成千塊萬塊。石像,連下面的臺子,一點兒原來的樣子也沒有了,變成大大小小的石塊,堆在地上。
第二天早晨,市民從石像前邊過,預備恭恭敬敬地鞠躬,可是廣場中心只有亂石塊,石像不知哪裡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說不出一句話,無精打采地走散了。
雕刻家在亂石塊旁邊大哭了一場,哀悼他生平最偉大的傑作。他宣告說,他從此不會雕刻了。果然,以後他連一件小東西也沒雕過。
亂石塊堆在廣場的中心很討厭,有人提議用它築市外往北去的馬路,大家都贊成。新路築成以後,市民從那裡走,都覺得很方便,又開了一個慶祝的盛會。
晴和的陽光照在新路上,塊塊石頭都露出笑臉。他們都讚美自己說:
「咱們真平等!」
「咱們一點兒也不空虛!」
「咱們集合在一塊兒,鋪成真實的路,讓人們在上面高高興興地走!」
1929年9月5日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