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克宜的經歷

稻草人 葉聖陶 第2頁,共2頁

早晨的太陽哪裡去了,為什麼不來跟他打招呼呢?起了床就應該做事兒,現在做什麼事兒呢?他感到一種忍受不了的沉悶和壓迫,很不舒適。但是黑暗包皮圍著他。怎麼才能打破這黑暗的包皮圍,暢快地透一口氣呢?

他要漱口,不知道哪兒有水;他要洗臉,不知道哪兒有臉盆和毛巾。他只好默默地坐在大海似的黑暗中,細細辨別那剛嚐到的不愉快的滋味。鐘敲了七下,又敲了八下,才有一些淡淡的光從視窗透進來。一切全都沉寂,只聽得那個鍾「的答的答」,響個沒有完。

他回想在家的時候,這會兒滿耳朵都是高興的聲音。晨風在村中、在田裡低唱,鳥兒成群地唱著迎接太陽的頌歌,在田間勞動的同伴互相問答,間著水車旋轉的咿呀聲,鋤頭著地的砰砰聲。村裡的雞此起彼伏啼個不止,黃牛也偶然仰天長鳴一聲……想起這些,他更耐不住這裡的寂寞淒涼,屋裡屋外都冷清清的,有點兒像墳墓。他無可奈何,取出蜻蜓送給他的鏡子來擺弄,看看它究竟有什麼神異。

他拿起鏡子,看師傅和師兄弟的床,他們的帳子都掩著,都還沒做完他們的夢。他想用鏡子照一照他們,看他們在鏡子裡會出現什麼形象,倒是一件有趣的事兒。他就揭開一位師傅的帳子,把鏡子湊在眼睛上一照。怕極了!怕極了!那位師傅只剩下皮包皮骨頭,臉上全沒血色,灰白得嚇人。這不是跟死人一個樣嗎?他不敢再看,立刻放下帳子。他想,再照照別的人看,或者會有好看的形象。他就揀了一位肥胖的師兄,揭開他的帳子,把鏡子湊在眼睛上一照。怕極了,怕極了,那個師兄也瘦得只剩皮包皮骨頭,臉上毫無血色,灰白得嚇人。這不是跟死人一個樣嗎?他不敢再看,立刻放下了帳子。

好奇心驅使著他,他用鏡子照遍了所有睡著的人,都嚇得他不敢再看。他想,「這裡不是個好地方,我明明看到了他們將來會是什麼樣子了。還是早早離開的好。」他離開了那家店鋪,進一所醫院去當了練習生。

在醫院裡,克宜頭一回看見害病的人,嗅到藥水的氣味。那一夜他值班,在一間病室裡任看護。病室裡有八張床,都躺著病人。夜已經很深了,鍾已經敲過一下。窗外只有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沙沙地使他感到害怕。室內充滿了病人痛苦的呻吟:有的突然叫喊起來;有的聲音顫抖,拖得很長;有的毫無力氣,低聲呼喚;也有不斷喊媽的,可是沒人答應。克宜聽著,心裡難受極了,從來沒經歷的悽慘把他包皮圍住了。

聽醫院裡的人說,病室裡的八個人,有四個是從電車上摔下來受的傷,兩個是開摩托車不小心,和別的車輛相撞受的傷。受傷最重的一個斷了腿骨,醫生給他接好了,用木板綁著,固定在一個堅固的架子上,防他受不住痛而牽動,掙脫了接筍。連連呼叫「媽,快來吧!媽,快來吧」的,正是這個病人。

克宜受不了這種悽慘的聲音和景象,就取出蜻蜓送給他的神異的鏡子來擺弄。電燈光照得室內一片慘白,有什麼可照的東西呢?所有的就是這八個病人。他就拿起鏡子湊在眼睛上,看這些病人。奇怪極了!奇怪極了!他們的腿和腳又細又小,就跟雞的爪子一個樣;放下鏡子再看,他們跟平常人沒有多大差別。

克宜又奇怪又疑惑。醫生來檢查病人了,後邊跟著幾個助手。克宜想,他們都是健全的人,用鏡子照著看,想來不至於有什麼變化。他暗地裡取出鏡子來湊在眼睛上。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他們的腿和腳也又細又小,也像雞的爪子似的,跟八個病人的絲毫沒有兩樣。他想:「這裡不是個好地方,我明明看到了他們將來的腿和腳。還是早早離開的好。」他就離開了那所醫院,進一座劇院去當了職員。

夜戲開場了,喧鬧的音樂,刺耳的歌唱,他聽了覺得頭腦發甕。滿院子的看客看得正起勁,個個現出高興的笑容。男的吸著菸捲,女的揚著蘸透香水的手巾,也有吃東西的,談話的,都表現出他們既舒適又悠閒。演員唱完一段,他們跟著一陣喝彩,告訴別人他們是能夠欣賞的行家。

克宜聽著一陣陣的喝彩聲,耳朵裡難受極了,嗅著人氣混著煙味和香水味,鼻子也很不舒服。他的手心和額角有點兒焦熱,身子也站不穩了。他想:「這裡的工作大概太累了,不如取出神異的鏡子來散散心吧!」他就把蜻蜓送給他的鏡子,湊在眼睛上。

奇怪的景象在鏡子裡出現了。那些看客個個只剩皮包皮著骨頭,臉上全沒血色,灰白得嚇人,腿和腳又細又小,像雞的爪子似的,跟在醫院看到的那些人一模一樣。他們不能行走,不能勞動,得不到一切吃的東西,只好在那裡等死。放下鏡子再看,滿院子都是高貴的舒適而悠閒的看客。

他不敢再看,立刻奔出了戲院。他想:「我為什麼還不回去呢?明明看見了都市裡的人們的將來的命運。」他連夜向自己的家鄉奔去,不管路上怎樣黑暗。

天剛剛亮,他跑到了自家的田地旁。晨風輕輕地吹,帶著新鮮的花香。他歡呼著:「風,我的好朋友,你送我動身,又迎我回來了!」太陽從很遠的地平線上露出第一縷光芒,使大地上的一切都飽含生意。他歡呼著:「太陽,我的好朋友,我又來向你問好了。月亮好麼?她昨夜跟你談起了我嗎?」鳥兒們早已唱得很熱鬧了。他歡呼著:「鳥兒們,我的好朋友,你們唱吧,我又回到你們的隊伍裡來了!」田裡的莊稼一齊向他點頭。他感動得流下眼淚來,歡喜得話也說不成了,只是喃喃地說:「我的寶貝……我的寶貝……」

正要回家去看父母,他忽然想起了那神異的玩意兒:為什麼不在這兒也照一照呢?他取出蜻蜓送給他的鏡子,湊在眼睛上一看。他快樂得大聲叫喊起來:「將來的田野,美麗極了,有趣極了,真會有這樣的一天嗎?」

1922年4月12日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