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瞎子和聾子

稻草人 葉聖陶 第2頁,共2頁

瞎子毅然回答說:「我的希望是看見光亮,光亮能照出一切事物的真相。只要能看見一絲兒光亮,我就有福了,哪兒會反悔呢?」

聾子也毅然回答說:「我的希望是聽見聲音,聲音是從一切事物的心底發出來的。我只要能聽見一絲兒聲音,我就有福了,哪兒會反悔呢?」

風車把翼子頓了幾頓,彷彿一位老人在點頭。他說:「你們的意志非常堅決,我一定滿足你們的請求。你們站得近一些,待我扇三下,你們就對調了。」

瞎子和聾子心裡十分高興,他們倆飛快地跑到風車跟前。「呼,呼,呼」,風車的翼子轉了三下,他們倆立刻對調了。瞎子的眼眶裡忽然突起兩顆眼球,他只覺得一閃,描摹不來的一閃,他看得見光亮了,看得見一切事物了;同時,他再也聽不見聲音了。聾子的耳朵彷彿忽然開啟了門,他只覺得一響,描摹不來的一響,他聽得見聲音了,聽得見一切事物心底的話了;同時,他再也看不見光亮了。

從此以後,咱們為了說起來方便,就管原來的瞎子叫「新聾子」,管原來的聾子叫「新瞎子」。現在是新聾子牽著新瞎子,新瞎子作種種手勢向新聾子示意了。他們倆跟風車道了謝,向市集走去。

說也奇怪,市集中的人好像都知道他們倆對調了,瞎子變成了聾子,聾子變成了瞎子。他們倆走到哪兒,哪兒就引起一陣紛擾。

新聾子看得見這些人的形狀了,這在他是新鮮事兒,所以看得格外仔細。這些人對他們倆指指點點,臉上現出輕蔑的笑;嘴唇都在動,他雖然聽不見,可是根據先前的經驗,知道說的都是些嘲弄他們倆的話。他想:「沒想到世界上有這樣叫人受不了的笑容!他們這樣笑,無非表示他們是健全的人,幸福的人,所以值得驕傲。難道我們這樣的殘廢的人,不幸的人,就應該感到羞恥麼?看見這樣的笑容真教我懊悔,尤其是我初有眼球就看見這樣的笑容!」他拉著新瞎子就跑,只想趕快離開。

這時候,新瞎子已經聽見這些人在說些什麼了,這在他是新鮮事兒,所以聽得格外用心。這些人用俏皮的聲調取笑他們倆說:「真是奇聞,瞎子變成聾子,聾子變成瞎子,可是總逃不了是個殘疾!你看,一個牽著一個,攢著眉頭,側著耳朵!多醜啊!」新瞎子雖然看不見這些人的表情,可是根據先前的經驗,知道周圍都是奚落的臉色。他想:「沒想到世界上有這樣教人受不了的話。他們這樣說,無非表示他們是健全的人、幸福的人,所以值得驕傲。難道我們這樣的殘廢的人、不幸的人,就應該感到羞恥麼?聽見這樣的話真教我懊悔,尤其是我剛能辨別聲音就聽見這樣的話!」他推著新聾子,要他快點兒跑。

他們倆一個推一個拉,跑得馬一樣快。

一種疲勞到極點的聲音使新瞎子停住了腳步。他聽見有好多人在喘息,而且都是老年人。吁吁的呼氣,好像一下一下地在擠許多已經破了的皮球,還夾著彼此響應的痰嗽聲。他又聽見沉重的腳步聲,聽見擔子在晃動,聽見有人在搬運磚瓦,但是都不及那喘息聲刺耳,使得他渾身感到難受。他再不願聽見那種聲音,但是他已經不是聾子了!

新瞎子一站住,新聾子也站住了。他看見許多老年人在一片塵土飛揚的磚瓦場上幹活。他們挑著很重的磚瓦,背都彎得像個鉤子,由於拼命使勁,枯瘦的臉漲成醬色,汗水滿身,好像塗了油;腳幾乎移不動了,挺一挺,抖幾抖,才能向前移一步。這種景象使新聾子籠罩在悲哀的氣氛中。他覺得新生的眼球有點兒潮潤,他想這大概就是常聽人家說的流起眼淚來了。一陣又酸又麻的感覺從他心裡一直透到眼睛和鼻子之間,非常難受。他再不願看見那種景象,但是他已經不是瞎子了!

結果還是一個拉著,一個推著,逃難似的跑開了。

新聾子失望地長嘆一聲說:「我新得到的眼球已經看見了兩種很不舒服的事物!」他問新瞎子:「你的運氣怎麼樣?可曾聽見什麼可愛的聲音?」

新瞎子指指耳朵,伸出兩個指頭,皺著眉搖搖頭,表示「自從開啟了耳朵的鎖,已經聽見了兩種不愉快的聲音了」。

新聾子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世界上沒有什麼好聽的聲音。現在你相信了麼?」

新瞎子又作了幾個手勢,表示:「我也早就告訴過你,世界上沒有什麼好看的事物。現在你相信了麼?」

「不要互相責備吧。咱們的快樂就在咱們的希望裡邊。咱們再往前走,希望你能聽見可愛的聲音,我能看見可愛的事物。」

聽了新聾子的話,新瞎子點頭贊成。他們倆又提起輕快的腳步向前走。

忽然一片可怕的紅色把新聾子嚇呆了。他辨不清是什麼東西,只覺得自己心裡的血就要從嘴裡噴出來似的。他腦子裡模模糊糊的,兩隻腳彷彿被釘住了,一點兒移動不得。等到稍稍清醒的時候,他才看清楚那是一頭豬,側躺在一條骯髒的板凳上,血正從它的胸口流出來。屠夫從它胸口拔出亮晃晃的尖刀。新聾子感覺渾身非常難受,好像有許多尖刀在刺他。又看見好些半爿的豬掛在一根橫木上,豬嘴裡的牙齒露在外邊,好像要咬人的樣子,眼睛半開半閉,似乎在那裡偷偷地看人。新聾子害怕極了,腦子裡又模糊起來。他雙手掩住了眼睛大喊:「我不要再看了!」

這時候,新瞎子突然聽見一聲慘叫,那聲音尖銳極了,他感覺他的心好像中了一支冷箭似的。歇了一會兒,他聽見一連串號哭似的聲音,聽著直覺得渾身發抖。接著,他又聽見血噴出來的聲音,血流到一個瓦缽裡的聲音。豬的叫聲越來越微弱了,只剩下垂死的喘息了。新瞎子聽得害怕極了,幾乎嚇破了膽。他雙手掩住了耳朵大喊:「我不要再聽了!」

一個喊「不要再看」,一個喊「不要再聽」,正在同一個時候。

聽了新聾子的喊聲,新瞎子就作手勢把自己的心思告訴新聾子。

新聾子吃驚地說:「你也不要再聽了麼?那麼,咱們不是就沒有希望,得不到快樂了麼?」

新瞎子點點頭,表示「的確是這樣」。

他們倆悽慘地站在那裡。新聾子掩住了剛能看見的眼睛,新瞎子掩住了剛能聽見的耳朵。兩個人都不敢放手,永遠不敢放手,因為神異的風車不能幫助他們恢復原狀了。

1922年4月10日寫畢